王桂芬家饭桌上的闹剧还没传出院门,厂区上空的高音喇叭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为了向建厂纪念日献礼,确保三八红旗手相关产品如期交付,罐头厂、玩具厂、服装厂的全体职工及临时工,今晚全部实行加班连轴转!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大干快上!”
大杂院里顿时哀嚎一片。
各家窗口里,当啷几声,筷子搁在碗沿上。刚拔出热汤脚盆的工人一脚踩回棉鞋里,套上灰蓝工装,拉下帽子扣紧领口,顶着冷风朝厂区低头疾走。
晚十一点,罐头车间。
为了响应号召节约生产用电,硕大的车间里只开了一半的灯,五十瓦的黄灯泡隔几米吊着一盏。加肉机和封口机大铁块子横在黑影里,轮廓被拉得又长又歪。
初春的夜里本来就寒气逼人,车间为了省电把锅炉房的暖气管道给关了。车间里弥漫着肉腥气、铁锈和机油味,冷空气像细针,顺着鞋缝和领口往里扎。
逢空站在装箱台前,机械地往木箱里码着罐头,在这跟冰窖一样的车间里站了三个小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榨取油水的手段,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熬成胶。
她在木板底下悄悄打着跺,让脚趾恢复点血气。
“吱呀——”
厚重的铁皮大门被挤开一条缝,风卷着灰渣子灌进来。
刘老太裹着件臃肿的布棉袄,左手拎着个比腿还长的铝制开水瓶,右手握着一柄长柄铜勺,在车间木架子间踱步。
她今晚被厂里临时抽调去食堂帮工,负责给加班职工送开水和夜宵。
老太太拎着那个比她腿还长的开水瓶,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走到逢空的工位旁。
“刘奶奶。”逢空抬眼。
刘老太把开水瓶搁在脚边,手缩进围裙底下摸索了一下,飞快地朝逢空工装口袋里一塞,一块沉实滚烫的硬物沉沉砸在口袋底。
“傻丫头,这大冷的天,连个棉袄都不知道穿,冻死你算完。”刘老太板着脸,抬起铜勺在逢空的搪瓷缸沿上一敲,咕嘟咕嘟倒满开水。她贴着逢空耳根说道:“刚烤好的红薯,快趁热吃。”
“谢谢刘奶奶。”逢空伸进口袋,手掌顿时被滚烫的热气熨开。
她挪到堆高的木箱堆阴影里,双手来回捯着剥开硬皮,热汽直扑面门。三五口把半个热红薯咽下肚子,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直通到胃里,僵硬的四肢这才舒展开来。
凌晨两点,换班的铃声终于打响。
逢空把剩下半个温热的红薯塞进外套,走出罐头车间。主干道路灯下,闻灼猫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脸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显然在玩具厂又发现了什么。
两人又在冷风中等了快十分钟,钵满才呼哧呼哧从服装厂方向跑过来。
“被监工按住了?”逢空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掰成两半,分给两人。
“不是。”钵满接过去胡乱塞进嘴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服装厂里出了点事,我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闻灼嚼着红薯凑过来:“怎么了?”
“仓库里那些堆着发霉的旧娃娃残料,全被拖出来重新轧平,做成咱们车间工人屁股底下坐的厚垫子了。”钵满拍了拍身上的碎布屑。
“还真能省。”逢空眯起了眼睛。
“旧娃娃的皮做成了棉垫子?”明明是循环利用的好事,但闻灼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对。”钵满咽下红薯,“刚才要下班的时候,仓库有个女工趁着拆皮子,抓了一把娃娃肚子里塞的填充物,想塞进自己那件薄棉袄里御寒。王主任从后门进来抓了个正着,硬说是偷拿公家财产,两个人当场撕打起来。”
“我当时拉架的时候,那个工人还愤愤不平,她指着王主任鼻子骂,骂她是厂里的狗,就一把破填充物,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布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至于斤斤计较吗?”
钵满把衣领一竖,两手往腰上一叉,眼珠子瞪圆,学着王主任当时的模样:“‘她这是发癫!集体的就是大家的!哪怕这东西是扔地上的垃圾,你拿了,你就是在破坏集体!破坏荣誉!’”
学完,钵满把手一松,撇了撇嘴:“那王主任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那女工一脸。”
逢空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挺有意思。扔地上烂掉没人管,塞进衣服里救命,倒成不可侵犯的宝贝了。”
闻灼拧着眉头,抓住另一个重点:“等等,拿来御寒?那洋娃娃肚子里塞的根本不是棉花。昨天在玩具厂,我的针扎进新娃娃肚子时有硬感,颗粒状的。”
逢空偏过头看钵满:“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间太乱,保卫科黑着脸把人押走了,我没瞧清。”钵满摇头,“摸着是碎硬渣,有没有可能是棉花絮了结团了?”
“太晚了,先回去休息,现在脑子不清醒,容易漏东西。”逢空看了看天色,“明天休息的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把这件事弄清楚。”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逢空就起了床,心里问题太多实在是睡不好。
她照例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打水洗漱,刘老太正好从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木葫芦瓢。
老太太一低头,昨日用去大半的水缸不知何时已被打得满满当当,水面清亮,倒映着清晨的冷光。
刘老太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洗漱的逢空。
“你这丫头。”老太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下次别那么实在!闷着头出力气,在这大杂院里是不讨好的。”
等水开的间隙也不闲着,刘老太拿过针线笸箩开始纳鞋底。
老太太拿钢针往头发上划了划,继续发力戳穿鞋底:“别学荣秀。我可是眼看着她进厂的。那时候,她那双眼睛跟上油的灯泡一样亮,逢人就笑。机器一响她要学,广播念报纸她要凑过去听,什么都想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粗钢针在厚棉底里卡住,老太太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逢空顺手拉过小板凳坐下:“后来呢?”
“后来啊……”老太太牙关一咬,用力把钢针从棉底里扯了出来,“后来就不问了。”
老太太将引线甩在身后:“问多了没用。这厂子不需要你会问为什么,只需要你像那铁齿轮一样,咬死了扣子往死里转。”
上工前,逢空和闻灼绕去供销社门口。
来都来了穿着一件显眼的呢子大衣,正缩在檐下打哈欠。
逢空把昨晚三人碰头的线索跟来都来了对上一遍,“你能不能查一下,玩具厂以前处理旧娃娃残料有没有固定流程。”
“洋娃娃残料?”来都来了眨巴几下眼睛,困倦散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一点情况。”
她左右看了一眼:“昨天玩具厂不是说要把新款洋娃娃推上市吗?厂里安排了一批人去百货商店学习陈列和销售,我也被派过去帮忙。”
“我在百货商店后面的仓库整理样品的时候,看见一个奇怪的事,有个拉货的偷偷把一个新洋娃娃单独拿出来,用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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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肚子给划开了。”
闻灼不解:“新的?”
“对,划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麻袋拿走,再把娃娃登记成瑕疵损耗。”来都来了比划着刀划的手势,“我溜过去瞄了一眼,肚子缝里掉出来的是一粒粒鲜艳的硬颗粒,红红绿绿的。”
轰——
逢空想起在养猪场看到的那些特制饲料,“养猪场的饲料里,掺了不少彩色颗粒,但我不能确定。”
逢空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那些被生产出来、送往百货商店,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真正卖出去的娃娃,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厂里。
服装厂那边,钵满说过,她们把那些旧洋娃娃拆开又重新加工,做成了垫子。
而养猪场里,那些她一开始觉得奇怪的彩色颗粒……
暂时也有了来源。
闻灼见逢空久久不语,熟练地闭上了嘴,拉着来都来了躲去避风墙根。
半晌,逢空开了口:“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几个车间串成了一条线,玩具厂负责制造问题,服装厂负责消化问题,养猪场负责把问题变成肉,罐头厂负责把肉送上餐桌。”
“最后,广播喇叭一响,再给埋头苦干的荣秀挂上一排亮晃晃的奖章。”
晨风吹过,闻灼的耳朵冻得通红,她却像没感觉一样,来都来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不对啊,填充物怎么能喂猪呢?”闻灼声音发紧。
逢空:“这就要问来都来了了。”
来都来了:“我不知道啊”
逢空:“百货商店还有娃娃样品吗?”
来都来了:“有。”
逢空:“买一个。”
来都来了:“买?”
逢空看她:“不买怎么拆?”
中午休息铃响。
钵满加班、盆满打饭,逢空和闻灼没有多停留,直接往百货商店方向赶。
等她们赶到约好的地方时,来都来了正好从里面出来。
“买好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幸好我今天带票了。”
闻灼忍不住笑:“那你今天带肉票了?”
来都来了:“……”
“先拆。”逢空言简意赅地说。
三个人没有继续废话,抱着洋娃娃绕到了百货商店后面一条偏僻的小巷。
来都来了拿出小刀,“我拆了啊?”
“拆。”逢空定定看着那洋娃娃。
小刀划破布缝,滋啦一声,密密麻麻的彩色小颗粒像豆子一样从裂口里滚落出来,撒在黑冰冻硬的砖缝里。
红色、蓝色、绿色,在堆满废砖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显眼。
闻灼蹲下身,捏起一颗凑到眼前:“这是什么东西?”
“等等,这东西我见过。”
逢空指甲盖捏住一颗红色的颗粒,用力一碾。外层脆硬的彩壳剥落,露出里面一颗干瘪呈黄褐色的胚芽。
“这是种子。”她将指尖上的碎壳蹭掉,“外面那层颜色,是包衣。”
晨风吹过狭窄的小巷,远处厂房的烟囱还在往外吐着黑烟。
黄褐色的胚芽从指尖滑落,弹进冰硬的砖缝里。
划肚皮的新娃娃、垫屁股的旧布渣、喂猪的彩颗粒,再到冒油的肉罐头。
这地方连张废纸都要榨出油来。前头吃剩的渣,转个身就成了后头救命的粮。
逢空面泛嘲意,“什么一鱼三吃、一鸡四吃的。这个破厂子可是一人脱骨、全厂喝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