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质检科的人戴着白手套挑开刚封口的一罐红烧肉,油脂凝结的肉块中央横着一根半指长的黑发。
办公室那边刚下达了献礼任务,这个时候出了卫生问题,通报要是发下来,整个车间都得脱层皮。
车间主任□□夹着文件夹一路小跑赶过来,胖喘着挤进人群,塑料皮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咔咔”响。他往敞口的铁罐前凑了凑,盯着红油里悬着的那根黑发,腮帮子肌肉狠咬了一下。
他视线顺着流水线扫过一圈,几个工龄十来年的老工人低头的低头、擦手的擦手,没一个接他的眼色。
旁边的远房侄子扯了扯他的袖口,把头贴到他耳根前,牙缝里挤出声音:“叔,后头那个乡下来的周三妹……上午我亲眼见她连工作帽都没戴!”
□□拧紧的眉心一舒,原本发僵的腰杆挺了起来。
他跨出人群,粗短胖大的手指隔着老远,直直戳向正搬木箱的逢空。
“就是她,那个新来的临时工!”□□嗓门拉得老高,“我上午巡查就见她没戴工作帽,当时就狠狠地批评了她,没想到她真是屡教不改啊,这头发指定是她落进去的,一点卫生纪律都没有!”
旁边的侄子立刻跟着帮腔:“对,我也看见了。她来了以后帽子都不知道戴好,肯定是嫌麻烦。”
“职工手册发下来这么久,她怕是一页都没认真看。”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逢空戴着劳保手套,手里还抱着刚封好的木箱。她的视线落在脚下的箱堆上,又顺着车间一路拉到十米开外的灌装线。
逢空:“……”
这人的脑回路,大概已经被猪圈里的味道腌入味了。
她负责的是流水线最后端的装箱,一个装箱的人,要怎么让自己的头发穿过前面的灌装、封口、高温处理,最后精准卡进密封罐头里?
逢空真想把□□的脑子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但转念一想,今天上午在养猪场,她的工作帽确实丢了。
上午清理二号圈的时候,一头体型庞大的白猪莫名其妙躁动起来。在角落里趴得好端端的,突然四蹄踩地拔起身子,塌下脖子就冲着逢空直撞过来,蹄子在砖地面上刨出一串急促的杂音。
逢空侧身避开大肥猪的同时,抓起脚边的铁锹,顺势就是一记猛挥。
开什么玩笑。
人不能打,猪还不能打了吗?
“哐——”
铁锹结结实实砸在猪头上,震得铁锹柄剧烈抖动,猪被拍得原地打了个转。
有一瞬间,逢空觉得白猪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看见食物。
它看的是她。
逢空跃上隔墙,警惕地盯着猪的动向。
因为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她的白色工作帽顺势飞了出去,正好掉进旁边的食槽里。
那头猪甩了甩脑袋,晕头转向地冲向食槽。
然后几口就把那顶白色棉布帽子撕碎,吞了下去。
逢空:“……”她看着那头猪,第一次怀疑自己对杂食动物的理解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再不挑食的牲口,也没有把粗棉布撕碎了直往肚子里咽的道理。
它刚才那股撞过来的劲头不对。普通猪抢食顶多拱后腿、打哼哧,刚才这头眼珠子通红,连铁锹拍在脑门上都不带躲的,这猪发疯了。
逢空慢慢后退,退到安全位置,余光瞅了瞅打弯的锹面,还好这东西还算结实。
“为什么猪会突然攻击人?”
“是饲料的问题,还是有什么条件触发了?总不能真的看一眼就生气了吧”
“养猪场里的彩色颗粒到底是不是那些东西?”
“还有荣秀……”逢空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她为什么会被安排在养猪场?”
“饲料是她改良的,那她知不知道自己每天喂的东西是什么?”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海里快速交织,眼前这送上门来的黑锅,倒成了现成的梯子。
逢空把怀里抱着的木箱往砖台上一放,硬木角蹭过砖面刮落一层红粉,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犯错后的软气:“主任。”
□□横眼瞅她:“干什么?”
“你觉得我是怎么做到的?”逢空伸手指向十米开外的半自动封口机:“我站这儿,罐头在那边封口。”
车间里机床声轰鸣,旁边几台机器旁的老工人没忍住,扭过脸去捂着嘴硬生生“咳”了一声。
□□的脸憋得通红,粗短的手指指着她抖了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事实。”逢空叹了口气。
她其实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荒谬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事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文件夹啪嗒一响,“犯了错误还有理了,我看你思想问题比卫生问题还严重,你说说看,那你为什么没戴帽子。”
“帽子掉食槽里了。”逢空其实想说,她觉得猪圈那边有问题,但看□□现在这个状态,说了估计也只会被当成狡辩。
于是她闭嘴了。
□□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顶得一卡,越看越觉得这个新来的临时工刺头得很。
她还有理了?
“那你就去猪圈呆着!”□□脸上的肥肉抽搐一下,气笑了:“什么时候把猪性子理顺了,什么时候回车间!”
“不是……”逢空刚想解释。
这个动作落在□□眼里,简直戳了肺管子。
“什么是不是,还由得你了!”
□□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肥肉横飞的脸拉了下来:“你犯了错误,还想着躲清闲?”
“厂里是让你来挑肥拣瘦的?越是嫌脏嫌臭,越说明你思想有问题!扣三天工资!”
他重重敲着桌面:“这三天你哪儿也别想去,就给我窝在养猪场!什么时候把猪圈彻底铲干净了,什么时候算完!”
逢空低声咕哝一句:“癫公。”
“还敢顶嘴!”□□瞪着眼还要发作。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一点都不情愿,但□□听着满意了,这才像犯错的人。
逢空拽过桌上的手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带起一阵冷风。
那背影看着像是气急败坏、一刻也不想多待,可脚下朝后院养猪场去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得连头都没回一下。
□□狐疑地打量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重新回到气味熏天的养猪场,之前还躁动不安的白猪,在吃过亏以后,似乎终于记住了这个人不好惹。
看到她靠近,眼也不红了,牙也不呲了,哼哧哼哧地缩进猪圈的角落里。
逢空瞥了它们一眼:“还挺有眼力见。”
下午三点多,荣秀推着独轮车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推着木桶一槽一槽灌饲料。经过逢空的猪圈时,车子停了下来。
逢空以为荣秀只是随便看一看,结果这人居然站在那里不走了。
按理说,她一个刚挨了处分的临时工,犯不上让这个全厂先进多看两眼。
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粗糙的木栅栏,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槽边白猪啃食料的哼哧声。
走廊里的风把那股甜腻的猪饲料味吹过来。
荣秀松开右手,在口袋里摸索出来一个小东西放在逢空靠在墙边的扫帚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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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
逢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走远,又弯腰把她留下的东西捡起,是一块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糖。
糖纸陈旧褪色,边角因为长久存放在口袋里,被体温焐得有些粘连,上面的文字都有些糊了。
在这个年代,糖可是稀缺的好东西。尤其是这种带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都是供销社的紧俏货。
□□秀……
逢空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听来的各种消息。
荣秀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工资发下来,先想着家里,票证攒下来,先想着别人,自己中午在食堂吃的,永远是最便宜的窝窝头。
她连给自己买块糖的理由都找不到,这块糖是哪里来的?
会是谁给的小甜头,被她一直藏在身上。逢空将糖收进贴身口袋,打算等散工去问问来都来了。
半小时后,逢空收拾完圈舍,走出去顺势在杂物堆前的废木箱上落座。
荣秀正用破布擦拭空饲料桶。
距离这么近,逢空清晰地看清了荣秀胸前别着的奖章。
一枚。
两枚。
那些代表着“先进”“优秀”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荣秀似乎从不主动看这些代表着荣誉的徽章,她伸手抹过衣襟,熟练地把一枚歪斜的铜牌拨回原位,眼睛甚至没往胸前落上一眼。折射的光斑刺到脸上时,她眼皮一弹,下意识地拧过了头。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逢空冷不丁地开了口。
抹布划过铁桶的撕拉声顿住。
在这个讲究奉献的年月,这种问题直白得近乎违规。
水桶里倒映着荣秀干瘪蜡黄的脸,和两条沉甸甸的粗辫子。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久到逢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习惯了。”荣秀的声音很轻,像一粒落进尘土里的灰。
挂在猪舍走廊墙角那个破旧的高音喇叭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这是每天下午下班前雷打不动的先进表彰与落后批评环节。
“荣秀同志,自进入养猪岗位以来,认真负责,刻苦钻研,积极改进养殖方法,为厂里的副产品生产作出了突出贡献……”
这次荣秀没有什么反应,还是自顾自地忙碌着。
广播里的语气很快发生变化。
“但同时,我们也要提出严厉批评!”
“罐头线临时工周三妹同志,无视卫生纪律,工作态度散漫,导致献礼批次出现瑕疵!”
“这种缺乏集体荣誉感的行为,必须深刻反省!”
逢空坐在木箱上,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全厂广播批评,还有闲心顺手掸去裤腿上粘着的干草屑。
这广播稿写得是真敷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词。
喇叭切断。
荣秀拧干抹布,转过头看向逢空,“你……”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你不难过吗?”
“什么?”
“广播里……那么多人听见。”
“他说我不好,我就不好?”逢空笑了一声,“那他说你好,你就真的好吗?”
荣秀被问得一时哑然。
逢空的话里带着丝毫不遮掩的直白,“今天他说我是坏工人,明天他说我是先进分子,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他说。”
风从猪舍走廊穿过去,吹得墙角那张褪色的宣传标语轻轻晃动。
逢空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真要有一天,他夸我干得最多、牺牲最大,我可能还得警惕。”
“夸一句又不能当钱花。”
“可要是信了,下一次让你再多牺牲一点,你还会觉得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