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逢空踩点进了更衣室。
这会儿更衣室里闹哄哄的,全都是准备换工装上流水线的女工。空气里混着闷热的汗味、廉价雪花膏的香味,还有一股洗不散的旧衣服味道。
逢空走到自己昨天分配到的铁皮柜子前,拉开柜门,准备拿劳保用品。
昨天下午刚分到装运线的时候,厂里后勤发了一副崭新的厚帆布劳保手套和一块新肥皂。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些东西虽然不起眼,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逢空昨天嫌带回去麻烦,干脆锁进了柜子里。
但现在,那副厚实的帆布手套不翼而飞,柜子里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小半块肥皂躺在铁皮角落里。
逢空捏着那半块肥皂掂了掂,边缘不平,大概是被什么人用钝器从中间硬生生撬开的,“这么老套的把戏吗?”
逢空把肥皂往口袋里一塞,顺手扣上铁皮门往里一扣,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搪瓷杯,正滋溜滋溜地喝着。
“李主任。”逢空象征性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没等他说话,就走了进去。
“我的劳保手套丢了。”她她把那半块残缺的肥皂扣在木桌沿上,“这个也被人割了。”
□□嘴角叼着的烟一滞,视线从肥皂挪到逢空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逢空语气平静,“就是觉得这事应该先跟您说一声,毕竟东西是在厂里的柜子里丢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不是来追究谁拿的,但今天不登记,明天有人问起来,我说不清,您也不好处理。”
□□瞪着三角眼,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他还以为出了什么生产事故,结果折腾半天,就是丢了一副劳保手套。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烦躁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道,“丢了就丢了呗!谁让你自己不看好?那么大个人,连副手套都能弄丢。厂里一天多少事情要处理,你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
“去去去,赶紧回去干活。”
逢空站在原地没动,“主任,我觉得还是得说清楚。”
□□皱眉:“说什么?”
逢空屈指敲了敲桌上的残皂,“东西是厂里发的,我自己弄丢了,我认。但如果以后有人说这副手套是我拿去卖了,或者私藏了,我也解释不清。”
她语气认真:“所以最好还是有个记录。”
□□被烟气呛得咳嗽几声,只觉得这丫头难缠得紧,“谁会说你倒卖?”
“现在没人说。”逢空淡淡地接过话头,“所以才要提前说清楚。”
□□哑口无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逢空余光扫向敞开的门缝,补充道:“实在找不到,那我只能去问问广播站有没有人捡到了。”
“你敢!”□□一听要去广播站急了。这点事真闹到广播站,全车间都知道,丢的就不只是一副手套了,这让他这个车间主任的脸往哪放?
“行了行了!我给你作证,”□□像赶瘟神一样挥着手,“你的东西丢了跟你没关系,行了吧?没人会说你倒卖劳保用品。”
逢空应了下来,“好,有主任这句话就行。”
回到桑拿房一样闷热的灌装车间,逢空光着手站到了自己的流水线末端工位上。
没有劳保手套,刚出锅的罐头确实有些烫手,不过对于她来说,这点温度还远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
流水线缓缓向前,逢空不紧不慢地将传送带上的红烧肉罐头一个个装进木箱。
这时,带教的张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到了旁边。她手里拿着把抹布,斜着眼往逢空那双光秃秃的手上一溜,嘴角立刻挂上了那种幸灾乐祸的阴阳怪气。
“哎哟,周三妹,你怎么不戴劳保手套呢?”
张大妈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女工都听见了,“那可是厂里发的厚帆布手套,一副能顶外面买好几双呢。才干一天就弄没了?”
她啧了一声,“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心疼东西。公家的东西,也不能这么糟蹋。”
逢空手上的动作没停,“张大妈。”
“嗯?”
“你消息挺快。”
“什……什么?”张大妈有点结巴。
逢空把手里的罐头摆正,淡淡地抛出一句:“我刚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你就知道我手套丢了。”
“怎么?车间里装了广播?”
张大妈脸色微微一变,“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就是看见你没戴手套,随口问一句。”
“哦。”逢空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正好,我这会儿确实缺一副,把你的借我用半天。”
逢空的目光滑过她手里油腻腻的抹布,“反正你也不搬货。”
张大妈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脸色难看:“我……我的手套自己也要用。”
“那算了。”逢空收回视线抓起传送带上的罐头,“我还以为你真这么热心。”
张大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忿忿不平地溜走了。
逢空无语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想看她吃瘪,这个试探未免太浅了。
逢空刚把一箱罐头推到传送带的托盘上,荣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她旁边。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和袖口却整理得很平整。她低头看了一眼逢空泛红的手指,从宽大的工装口袋里拿出一副旧帆布手套。
手套洗得很干净。
只是边缘磨得发白,里面的棉线也露出了一点。
荣秀把手套递了过去。
逢空的视线从那副磨出棉线的旧手套,一路移向荣秀自己的手。
她手上的伤口很多,细小的烫伤水泡、新旧交叠的冻疮,还有几处裂开的,露出暗红色的血痕。
那副手套对荣秀来说,显然不是多余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逢空没有接。
荣秀的手悬在了半空。
“我皮糙肉厚。”逢空扫过她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烫伤痕迹,“你自己戴着。”
荣秀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她没有坚持,只是默默把手套收回了口袋。
这个人好像不太习惯别人拒绝她的好意,逢空把她的落寞收进眼里,顺势打破尴尬,“昨天怎么没在装运线上见到你?”
她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工位。
“不是说这是献礼批次吗?按理说,你这个先进人物应该在最关键的地方。”
荣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如果不是逢空一直盯着,几乎发现不了。似乎对逢空这种闲聊的方式很不适应。在这个车间里,大家交流的只有指标和任务,很少有人会问你昨天去哪了。
“昨天……”她声音有点沙哑,“后面的猪出了点问题,有几头不吃食,李主任让我去养猪场看了一下午。”
“你还会给猪看病?”
荣秀摇头:“不会,但是哄哄就吃食了。”
逢空:“……”这什么猪,这么傲娇。
“哦,那你还挺辛苦,两头跑。”
荣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工作。
逢空这才发现,荣秀在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虽然偶尔会看她一下,但她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抓取罐头、检查封口、摆入木箱。
哪怕侧着身子,她也没有影响流水线的速度,甚至连每个罐头放进去的角度,都几乎没有变过。
难怪人家能当劳模,这种熟练程度,已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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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快”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如果自己也愿意把一件事重复十年,大概也能混个什么专家称号。
可惜,她的人生目标显然不包括这个。
“当——当——当——”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预备铃响了。
但对于正在赶工的工人来说,这个铃声更多像是一种提醒,距离今天真正结束,还早。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高音喇叭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播音员熟悉的声音在车间上空炸响:
“今天,我们罐头厂一号生产线提前两小时完成五千罐阶段性生产目标!”
“这离不开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
“特别要表扬的是,我们罐头厂的骄傲,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
车间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荣秀同志在工作中,不仅带病坚持生产,还主动放弃休息时间,前往养猪场解决猪群不进食问题,有效缓解了罐头生产原料供应压力!”
“让我们向荣秀同志学习!”
“向先进工作者荣秀同志致敬!”
“大干三十天,誓死完成献礼任务!”
随着广播的声音落下。
“啪、啪、啪、啪……”
掌声在车间里响起来。
旁边工位的大姐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搬货的工人刚把木箱放下,听见广播,又转回来补了两下掌。
坐在门口抽烟的监工掐灭烟头,漫不经心地随了大流。
逢空站在原地迟疑一秒,不是……说鼓掌就鼓掌啊?
她转头打量唯二没有鼓掌的荣秀,广播里正在表扬她,掌声也是给她的,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
直到广播里念到“向荣秀同志学习”,她的嘴角突然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得快,弧度完美,眼神明亮。
逢空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虚假宣传,他们真把荣秀做成了那个样子。
……等等。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荣秀眼里的光迅速褪去,双手继续抓取罐头,检查封口,装进木箱,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那个笑容仿佛只是某个固定程序被触发了一次,就像按下开关的弹簧玩具,“咔哒”一下弹出一个笑脸,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逢空站在旁边,突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厂里没有编造一个不存在的荣秀,猪饲料是真的改过,先进也确实拿过,广播里说的可能也都不是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真实的东西拼在一起,反而拼出了一个她怎么都对不上号的荣秀。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连逢空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广播里的激励音乐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车间里的背景声。
刚才还停在传送带前的大姐伸手抓起下一个罐头,隔壁工位的男人低头检查起木箱上的封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流水线暂停了几秒。
逢空抹掉手掌上的木屑,清点起工位旁堆放整齐的木箱。
数量刚好。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今天的基础指标,她已经完成了。
逢空抬手解开身上的帆布围裙,动作利落。
“下班。”
她没有再看车间里那些还在赶工的人,转身朝出口走去。
不管这工厂里藏着什么鬼东西。
想让她无偿加班?
做梦。
有偿也不行,她又不是来这里参加劳动竞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