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昨天已经见识过这些大肥猪,但今天再次踏入猪舍,逢空还是忍不住感叹:“这资本家看了都得落泪的催肥技术,不去申请专利真是可惜。”
带教的张大妈今天来得晚了些,手里拿着个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过道上的水渍,眼睛却总往猪舍最里头瞟,酸得像泡了半坛子老陈醋。
逢空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
猪舍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推着一辆独轮车,车里堆满了特制饲料。她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裤脚沾满泥浆,两条辫子随着推车的动作轻轻晃着。
是荣秀。
逢空挑了挑眉。她原以为,这种名字天天挂在广播里的劳模,就算不是坐办公室,也该是在车间里带徒弟、做指导。
结果,人却在猪圈里推饲料。
“看什么呢?”
张大妈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斜着眼往猪舍深处溜了一圈,“觉得新鲜?”
“人家可是咱们厂里的大红人,省里的三八红旗手,连续十年先进工作者。”
她说着,把扫帚斜向路边一靠,两手顺势搭在竹竿顶端,“你一个临时工,可别想着往跟前凑,人家哪看得上咱们。”
逢空没搭理她。
荣秀扶着独轮车把手,慢慢把一车饲料倒进食槽。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那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这猪都是她喂的?”逢空随口问了一句,这一问却戳中了张大妈的肺管子。
“可不是她喂的吗!”张大妈两手往工装上一拽,嗓门拔高,“当年她刚进厂的时候,这养猪场又脏又累,谁愿意来?她倒好,天天跟这些畜生混一块儿。”
“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瞎鼓捣了一阵,把猪饲料给改了。”
张大妈朝猪圈里啐了一口,“猪血、骨粉、碎肉渣子,连罐头厂剔下来的筋头巴脑都往里掺。嘿,这猪跟吹了气似的长。主任一看,高兴坏了,先进、奖章,一股脑全给她了。”
她越说越不服气,“你说她改个饲料,算什么大功劳?”
“我们这些人冬天给猪圈清粪,夏天一身臭汗,半夜猪生病了也得爬起来看。那些活谁干?”
“结果评先进的时候,台上一站,大家只记得她。”
张大妈扯了扯嘴角,“安安稳稳拿个奖,还成了厂里的大红人。”
逢空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张大妈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逢空认真掰着手指,“猪喂肥了是她的错。得了先进是她的错,厂领导奖励她还是她的错,反正别人干的事最后都算她头上。”
张大妈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逢空摊摊手,“照你这么说,她要是真没把猪养肥,你们厂今天还能多养出这么多猪?”
张大妈吭哧两声,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
“还是说,你其实不是生气她把猪养肥了,你是生气领奖台上站着的人不是你。”
张大妈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懂什么,她那是投机取巧!”
逢空的目光在她脚边那把几乎秃了顶的扫帚上打了个转,“投不投机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从我进来到现在,你这条过道还没扫完。”
她话音拉长,带出几分不解,“她至少把猪喂胖了,你把什么干好了?”
“你!你个没教养的死丫头!”张大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逢空的鼻子就要开骂。
逢空旁若无人地弯腰抓住旁边一袋大号饲料,单手提起扔到了张大妈脚边。水泥地面被砸得一震,扬起一片灰尘,“别说话了,干点活吧。”
张大妈:“……”
骂人的话到底没敢出口,只剩嘴皮子还小声蠕动着,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张大妈提起扫帚,扭头就往另一边去了。
“早这样多好。”逢空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得浪费口水。”
她正准备继续干活,侧过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猪舍深处的那道影子。
那辆独轮车在食槽边停了片刻,又慢慢向前滚去。
逢空收回目光,拎起空桶朝水池走去。
中午十二点,第一食堂。
因为这次临时工是在全厂范围内的加急招募,三个食堂的饭点时间被错开了。今天中午,一食堂刚好轮到了罐头厂、服装厂和玩具厂的第一批工人吃饭。
人声、饭勺碰撞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整个食堂闹哄哄一片。
五人小队也终于在这里,完成了进入副本后的第一次全员碰面。
盆满今天运气不错,被分到了第一批工人的打饭窗口。虽然累了一上午,但也意味着,她能名正言顺地给自己人开点“小后门”。
逢空端着铝饭盒排到窗口。
盆满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拿起大铁勺,在肉汤桶里一搅,把沉在锅底的肥肉全翻了上来,一大勺带着厚厚油花和肉块的浓汤“哐当”一声扣进逢空饭盒里。
打完还觉得不够,她又飞快补了半勺。
闻灼、钵满排在后头,也都分到了差不多的分量。
轮到来都来了的时候,她皱着眉把饭盒往前递了递,“肥的少点。”
盆满勺子一偏,真给她挑了两块瘦一点的。
“哟。”
旁边窗口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手可真稳啊。”
隔壁窗口的胖帮厨大妈停下手里的勺子,斜着眼瞥过来。“我说今天锅底的肉怎么下得这么快呢,原来有人搁这儿开小灶啊。”
“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临时工,倒先吃上锅底最肥那几块了。真当食堂是自己家开的?”胖大妈翻了个白眼,故意提高嗓门,恨不得让整个食堂的人都听见。
排队的人纷纷抬头。
盆满手中的铁勺悬在半空,汤水顺着勺沿连成一条细线滴回桶里。
钵满往前半跨一步想说话,后厨蒸笼间的门帘一掀,刘老太拎着一把长铁钳走了出来。
她今天戴着发黄的套袖,铁钳上还沾着点煤灰,走到两个窗口中间,拿着铁钳在台面上敲了几下。
“嚷嚷什么。”刘老太眼皮一撩。
胖大妈被刘老太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刘婶,我也是为了集体着想,她这么给熟人多打,后头的人怎么办?”
“集体?”
刘老太嗤笑一声,刚好能清晰地钻进胖大妈和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里,“刚才李会计来打饭,你那勺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块红烧肉抖回锅里三回。”
“怎么,李会计不算集体。”
胖帮厨大妈辩解道,“我……我那是不小心。”
“不小心?”
“昨天保卫科周科长来你不抖,前天后勤王主任来你也不抖,你这勺子认人比狗鼻子都灵。”
排队的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刘婶,你别血口喷人!”
“喷人?”刘老太把铁钳往墙边一靠。
“那成,你现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舀两勺,一勺给他们,一勺给后头那个车间主任,要是一模一样,我这老太婆给你赔不是。”
“要是不一样……”她上下打量着胖帮厨大妈,“以后少把集体两个字挂嘴边,听着都替集体臊得慌。”
胖帮厨大妈嗫嚅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当然不敢,谁都知道,她的勺子是看人的,可心里终究不服,还想再拔高嗓门争两句。
刘老太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孙桂香,你上个月从后勤科多领的那双胶鞋,穿得还合脚吧?”
胖大妈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她狠狠地剜了盆满一眼,不情不愿地在锅里搅和起来。
刘老太收回目光,看着那些伸长了脖子却什么都没听清的排队工人,冒出一句:“一个个眼睛都长脚面上,还以为哈巴狗一样是光宗耀祖呢。”
“手里攥着单张的人,是下不了桌的。”刘老太转过身,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管几人有没有听懂。
“谢谢刘奶奶。”逢空端着饭盒,不明所以,但还是道了声谢。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刘老太刚走出去两步,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孙桂香。”
“下午把泔水倒了,别又养出一桶苍蝇。”
刘老太见她不吭声,也懒得再搭理,转头朝盆满摆摆手,“打你的,饭凉了。”
盆满这才重新拿起勺子。
窗口前排队的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闻灼端着饭盒,小声感叹,“太厉害了。”
刘老太倒不觉得有什么,“看得多了。”
“有的人勺子会抖,有的人心会抖,我就是眼神好。”
不得不说,刘老太的战斗力和情报网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霸。
五个人端着饭盒,在食堂最角落里找了张空长条桌坐下。
来都来了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把桌面来来回回擦了三遍,直到油泥只剩下一层擦不掉的印子,才皱着眉坐下。
“行了,别讲究了。”逢空咬了一口馒头,“都说说吧,今天有什么新发现?”
来都来了哼了一声,先开口:“看见有人抢着送钱。”
她今天在供销社可没闲着,“供销社新上了一批货,全换了包装。搪瓷缸、布票夹、工作证套、雪花膏……只要印了荣秀那张脸,全比普通款贵两毛。”
“两毛钱?”盆满惊呼,“那能买一斤多棒子面了!”
“可偏偏卖得最快。”来都来了抬眼看她,“柜台还没摆稳,就有人排队。”
“我翻了账,普通的压着卖,荣秀那批天天补货。”来都来了把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供销社那几个营业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什么学习先进、支持劳模、向荣秀同志看齐,东西还没递出去,帽子先扣人头上。”
钵满掰开馒头,蘸了点白菜汤:“这不对吧,不是说以前的供销社都是禁止殴打顾客吗,厂里的这么有人味儿。”
“那买的人多吗?”闻灼提出疑问。
“抢。”来都来了轻哼出一声带着戏谑的笑,“买到的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花钱买安心。”逢空倒是看得透透的:“总有人觉得,跟先进沾点边,自己也能先进。”
“我这边也有发现。”坐在旁边的钵满低头扒了一口白菜,她在服装厂的库房里搬了一上午的东西。
“我在仓库里发现很多洋娃娃。”钵满一边比划着一边说,“而且全拆开了。”
“脑袋一堆,胳膊一堆,衣服一堆,棉花都掏空了。”
闻灼夹菜的手停住,“拆了?”
钵满点头,“堆得像小山,我开始还以为是瑕疵品,后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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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不全是,有些娃娃挺新的,就是拆了。”
来都来了视线落到她脸上,“谁拆的?”
钵满摇摇头,“仓库里间锁着门,正式工才能进去。”
大家都在思索,逢空咽下嘴里的馒头,“也可能是把淘汰的或者瑕疵品拆了,再缝成新的。”
“反正脸一样,衣服一样,谁认得出来。”逢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我不赞同空空姐的话。”
闻灼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伸出手指,给大家看被针扎出来的几个小红点,“我们车间管得特别严,缝眼睛,左右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缝嘴巴,还得拿塑料模板一点点对着走线,歪一点都得拆。”
她抿了抿嘴,“想做出那么多废品……反而没那么容易。”
闻灼想了想还有什么没说,脸色有些发白:“哦对了……你们见过荣秀了吗?”
来都来了摇头。
钵满也摇头。
盆满这回倒是有所反应,“见着了,中午来食堂打饭,但我没认出来,还是听胖婶说的。”
来都来了好奇:“到底啥样啊。”
盆满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形容。
逢空接过话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站那儿跟根竹竿似的。”
闻灼立刻点头,“对,你应该见过我们做的那个娃娃吧。”
来都来了:“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钵满:“嘴角一直带着笑着那个?”
逢空补充:“罐头上也有。”
“没错,我昨天缝了一整天,缝的就是那张脸。”闻灼越说越觉得别扭:“但跟荣秀本人就是两模两样。”
钵满、来都来了:“……”那你说这一大堆。
“所以我就说都是虚假宣传,这里头肯定还有线索。”逢空掰下一小块馒头,“厂里未必在乎荣秀长什么样,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叫‘荣秀’的招牌。”
来都来了若有所思:“名字值钱,人不值钱。”
逢空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今天我听养猪场的张大妈骂了一上午,她虽然说话难听,倒是漏了点东西。”
“什么?”闻灼好奇地问。
“荣秀那个先进,不是流水线上挣来的,是养猪挣来的。”
其他人愣住了,“养猪?”
“嗯。”
逢空点头,“她改了猪饲料,现在厂里那些大肥猪,就是她养出来的。”
“所以她得先进是因为改进猪饲料获得的?”
来都来了指尖轻扣了一下桌面,“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闻灼觉得把猪养得肥肥的值得一个先进。
逢空:“这里是机械厂,先进却是靠养猪评出来的。”
来都来了放下筷子,“今天供销社那个李姐还跟我念叨,这么大的机械厂,一年也就五个省先进名额。”
“那不是更证明了荣秀优秀吗?”
来都来了有一种看傻子的感觉:“这种名额,哪个不是生产车间抢破头,怎么会落到副业养猪场?”
几人对视一眼,长条桌前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逢空夹起饭盒里那块飘着油花的肥肉,“我昨天算了一笔账。”
“这厂子每天做出来的肉罐头,总量已经超过进厂那些猪能长出来的肉。”
她把肉放回饭盒:“它在把不属于肉的东西,变成肉。”
来都来了听到这话笑了一声:“你想远了,这种事,我见得多。”
“账做不平,就做货。”
“好猪肉拿出去卖高价,厂里再拿淀粉、明胶、边角料填数。”
她抬起眼:“账平了,指标也平了,哪有那么邪乎。”
“那仓库那些旧娃娃呢?”钵满闷声插了一句,“那么多东西,总不会也是为了平账。”
闻灼听着两人的争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你们这么一说,我……我总觉得缝那个洋娃娃的时候,那布料摸着不像是普通胶皮……”
她声音越来越小,“空空姐算出来那些多出来的肉……不会……”
“别脑补了,真有多的皮料还不够喂猪呢。”逢空放下筷子,把在猪圈里听到的下脚料清单补上了:“我在养猪场听张大妈念叨过,那些猪吃的饲料里,掺了猪血块、碎肉渣子、骨粉,还有罐头厂剔下来的筋头巴脑。”
轻飘飘几句话,桌边几个人却谁都没再动筷子。
盆满放下了馒头。
钵满低着脑袋,眼珠子定定地砸在饭盒里那块肥肉上,像第一次认识它。
来都来了难得没有反驳,皱紧了眉头。
逢空:“……”怎么还越安慰越沉默了。
逢空重新夹起那块肉,肥瘦相间,纹理细密,香料腌得很透,怎么看,都是块好肉。
就在这时,食堂的大喇叭准点响了。
欢快的手风琴先响起来,紧接着,是清亮高亢的女声。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歌声一下盖过了食堂里的碗筷声。
其他桌上的工人们碗筷碰撞的节奏快了一拍,咀嚼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歌声底下连成一片。
闻灼也下意识加快了扒饭的速度,筷子连着夹了两口。
“你一会儿还有事?”来都来了偏过头问。
闻灼送饭的动作停住,自己也懵了一下。
她把端起的饭盒放回桌上,“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