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混在下工的人流里晃回了三号大杂院。这会儿院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不少双职工还没下班。
门房刘老太膝盖上放着个簸箕,正坐在门口那个掉漆的小马扎上剥蒜。小风一吹,白色的蒜皮像碎纸片一样在地上打着旋儿。
逢空刚跨进门,老太太正好抬起了头。
“刘奶奶。”
“你二姨去接孩子,家里门锁上了。”刘老太拍了拍旁边一个倒扣着的破木箱子,“丫头,来坐。”
逢空也没客气,过去坐下,顺手拿起一头蒜帮着掰。
“第一天进厂,累吧?”
“还行。”
“罐头厂啊。”刘老太把一瓣蒜丢进瓷碗,“油水是多,人也是真熬。”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们车间那个□□,看着横,其实最好对付。”
“哦?”
“见钱眼开,欺软怕硬。”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你别往他枪口上撞,他懒得搭理你。”
她把蒜皮抖进簸箕,又掰开下一头,“吃饭去第三食堂。”
“为什么?”
“掌勺的是个实在人。”
“一食堂那个,勺子能抖出花来,一勺肉,进你碗里能剩两片。”
逢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
刘老太眼皮撩起,上下打量她:“今天没给你们发小册子吗?”
“什么小册子?”
“职工守则,没有就去借,我屋里有一本,转正考试考它。”
刘老太又掰下一瓣蒜,“不过别全信。”
“迟到早退要扣钱,这是真规矩,什么互帮互助、奉献集体……”老太太嗤了一声,“听听就行。”
“真信了,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风吹过院门,簸箕里的蒜皮哗啦响了一下,刘老太双手撑着膝盖支起身子,掸了掸裤腿,逢空帮着把簸箕里的蒜皮倒进旁边的垃圾筐。
就在这时,大杂院电线杆上的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电流声断断续续窜了几下,很快,一个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传了出来。
“广大职工同志要以先进工作者为榜样,发扬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革命精神……”
“还真是一会儿都不消停。”逢空抬头看了眼挂在院外电线杆上的大喇叭。
刘老太哼了一声,“可不是吗,除了睡觉的时候,整天嚷嚷。”
逢空像是想起什么,“刘奶奶。”
“嗯?”
“广播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刘老太剥蒜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她,“怎么问这个?”
“我今天见着荣秀了。”逢空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碗里,“跟我听到的不太一样。”
“耳朵长在自己头上,听什么,不听什么,也是本事。”老太太板起脸,“广播会说,人得长眼。”
逢空一瓣一瓣把蒜放进瓷碗里。
广播说荣秀是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这是真的。
厂志上,多半也是这么写的。
广播说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光荣。
对厂子来说,也是真的。
可她今天亲眼看见的那个荣秀,也是真的。
“受教了。”逢空站起身,“我帮您把水缸打满。”
刘老太家的水桶不算大且只有一个,逢空索性把二姨家放在门口的水桶拿来用,她一手拎着一个,走得四平八稳。
刚把第二趟水倒进刘老太门前的大水缸里,大杂院的门被推开了。
二姨牵着刚上小学的表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撞见了逢空在给门房老太挑水。
二姨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哟!”二姨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恨不得能拐出十八个弯来,“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家刚进城的大外甥女吗?这还没在城里站稳脚跟呢,给外人挑上水了?怎么着,大水缸挑得这么起劲,是嫌在咱们家住着委屈了,想跟着人家过?”
二姨夫推着自行车从后头进来,正撞见这一幕。
他心里门儿清王桂芬为什么发火,但他是个惯会做表面文章的。他赶紧把自行车一支,装模作样地拉了拉二姨的袖子。
“行了行了,桂芬,你说两句得了。”二姨夫假惺惺地安抚道,“孩子心眼实,见着活就帮一把,大娘年纪大了,挑不动水,三妹顺手的事儿。你这当姨的,怎么还跟个孩子计较起来了?”
逢空迎上二姨夫那张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心里明白,戏唱给她看的,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二姨,你想多了。”逢空看着二姨,“我就是力气大,没处使。你要是觉得吃亏,以后都给你挑。”
二姨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拽着表妹气呼呼地回了左厢房。
晚饭时间。
左厢房的小饭桌上摆着四个看不出颜色的死面窝窝头,和一大海碗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的水煮白萝卜。
逢空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来来来,三妹,快吃快吃!”二姨夫热情得有些虚伪,甚至还主动用筷子敲了敲那个装萝卜的碗沿,““快,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在自己家可别客气。”
逢空已经在厂里吃过饭了。
可看着这两口子肚子里憋着坏水的样子,她觉得,这顿饭还是得吃。
逢空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伸手就抓起了最大的那个二合面窝窝头。
二姨在一旁看着,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二姨夫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开始委婉地进入正题:
“三妹啊,你今天也进厂了,也看到城里人的生活了。其实啊,城里人日子也不好过。就说咱们家吧,这几口人,每个月的粮票都是有定数的。这突然多了一张嘴……”
二姨夫故意把话尾往下一沉,拖长了音调,脸上生硬地挤出几分愁苦,“唉,你表弟表妹还在长身体,这咱们家这点粮票,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啊。”
然而,逢空丝毫不接茬,她把手里的空碗往前一递:“二姨,能给我盛碗萝卜汤吗?这窝窝头太干了,咽不下去。”
二姨的脸黑得像锅底,但碍于“热心长辈”的人设,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接过碗,拿起勺子去舀锅里的萝卜汤。
逢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姨的手,在空中如同帕金森发作一样疯狂抖动。
几块在勺子边缘摇摇欲坠的萝卜,在二姨的努力下掉回锅里。最后倒进逢空碗里的是半碗清汤寡水。
“给。”二姨把碗往逢空面前一重重一放,“多喝点热汤,管饱。”
逢空端起碗,就着那半碗寡水,面无表情地把手里剩下的窝窝头塞进嘴里。
见她只顾着吃,半点没有提工资的意思,二姨先憋不住了。
“我说三妹,你这饭量也太惊人了吧!”二姨直接点名,“这也就是在我们家,要是换了别人家,谁养得起你!你这吃穷老子娘的胃口,到月底发了工资,你要还装聋作哑,那可真就是个白眼狼!”
二姨嗓门一提,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逢空放下筷子,刚准备用魔法打败魔法。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呸”,一片瓜子皮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哎哟喂——”
门房刘老太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腿边放着个搪瓷茶缸,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她慢悠悠嗑开一颗。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你一分没落下,外甥女来了,你舍不得一口粮,就给喝点刷锅水。”
逢空:“……”这句可以不说。
瓜子皮轻飘飘落到脚边,几个正在洗碗的邻居纷纷竖起了耳朵。
二姨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刘老太婆!你在这儿满嘴喷什么粪呢!”二姨气急败坏地指着刘老太,“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谁拿了三十斤粮票了!你这是造谣!你这是破坏邻里团结!”
“造谣?”刘老太连身子都没起,手里继续剥着瓜子,“那天你从乡下回来,在门口碰见供销社李秃子,张口就说要给伟伟买双二十块钱的回力鞋。钱哪来的?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大子儿?真当全大院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啊?”
刘老太三言两语就把二姨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你个老不死的!”二姨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卷起袖子就要上去动手。
“桂芬!你干什么!”
二姨夫眼看事情要闹大,赶紧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王桂芬的胳膊。
“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二姨夫压低声音瞪她一眼,“她可是食堂帮厨,你得罪了她不怕她往你菜里吐口水,再说大家都看着呢!”
他一边把人往屋里拽,一边回头冲院里赔笑,“误会,都是误会……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听错话了……”
“你才脑子糊涂!”
刘老太”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
“装什么大尾巴狼!”
“砰”地一声,左厢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逢空坐在饭桌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萝卜汤。
……学到了。
王桂芬一回头,看见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吃吃吃!你还有脸吃!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今天在全院人面前丢尽了脸!”
她抬脚就要往饭桌这边冲,却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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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一把拽住。
“行了!”二姨夫压着嗓子喝了一句,“那个老不死的摆明了要给她撑腰,你还往枪口上撞?”
他阴着脸往门外瞥了一眼,“你现在再闹,她一嗓子又把人全招过来了。”
王桂芬越听越来气,“怪不得!”
“我说她今天怎么巴巴地跑去给那个老太婆挑水!原来早就攀上了!”
“吃我的、住我的,转头倒去巴结外人,养条狗还知道认人呢。”
逢空放下碗,一脸认真地说:“二姨,要不我搬出去吧。”
“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宿舍。”
二姨夫脸色当场一变。
逢空要是真搬走了,人没了,粮票没了,工资也没了,连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都跟着没了。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那些骂人的话一下全卡在了喉咙里。
二姨夫悄悄捅了她一下。
王桂芬咬着牙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二姨刚才也是气急了,话说重了点。”
“你这才第一天进厂,连临时工都还没干稳,就去找领导申请宿舍,万一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净会提要求,以后影响转正怎么办?”
她语气软了不少,带上了几分长辈劝人的意味。
“再说了厂里宿舍哪有家里住着舒服?你就安心在二姨家住着,等以后真转了正,考虑这些也不迟。”
二姨夫也赶紧接过话头:“就是,你二姨也是替你操心。年轻人做事别冲动,凡事稳当一点,厂领导最喜欢踏实本分的同志。”
逢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
“那我再想想吧。”
王桂芬心里松了一口气。
逢空把脚边的凳子往里一推,拉开木门迈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对面右厢房“哐当”一声砸出个搪瓷盆。
那是闻灼家。
“你还知道回来吃晚饭!早上在水池子边上,对面那个乡下来的傻大个差点没拿水淹死我,你妹个死丫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那个刻薄嫂子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什么呢,我妹那么瘦小一个怎么帮你,你少挑事,她……”一个男声满不在乎地说。
“我挑事?好!我真是瞎了眼了嫁到你们家!”嫂子骂得更难听了,“三转一响没有,说好有工作了让我接工,好哇,你妈偷偷把你下乡的妹妹叫回来参加招工,你连个屁都不放!要不是她,我今天也就有工作了,今天这事没个说法,我跟你们家没完!”
“砰”的一声,一个搪瓷脸盆从屋里摔到了走廊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正房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关上。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水池边洗衣服的水声也大了些。
骂声隔着门板,一阵一阵往外钻,逢空站在廊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好闻灼没回来。
就在逢空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大门口齐刷刷探进来三个脑袋。
不用看清脸,光这副哪有热闹往哪钻的架势,就知道是她们三个。
来都来了扫过院子四周,正巧看到逢空,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快步走了过来。
“喏。”来都来了把帆布口袋往地上一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做贼一样塞进了逢空的手里。
“什么东西?”逢空捏了捏,软乎乎的。
“白面馒头,纯白面,没掺一点棒子面。”
“哪来的?”
来都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我用供销社里弄的两块瑕疵布头换的白面,都让盆满给做了。赏你一个。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逢空掂了掂手里那个散发着麦香的诱人白面大馒头,“看不出来,狗大户还知道分我一口。”
“闭嘴,再废话还我。”
“用不用我送你?你这也太打眼了。”逢空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出了门就被抢。
“不用,盆满钵满送我。”来都来了翻个白眼,提着那个装满交易物资的帆布袋,踩着小皮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杂院。
逢空看着来都来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思忖片刻,调转脚头迈向院子门口。
门房已经熄了灯,窗台上放着个缺了口的小盘子。
逢空把白面馒头连着油纸搁在盘子上,拿旁边扣着的碗盖好。
夜风穿过院子,右厢房的争吵还没停,搪瓷盆又“哐当”一声。
她又把碗往里推了推,免得从窗台边滚下来。
刘老太那张嘴,值一个白面馒头。
她拍掉掌心的碎屑,掀开布帘回了左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