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老猫话音刚落。
海面炸了。
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巨浪,将一道身影像炮弹一样从海面下喷了出来。
“是我空空姐!”闻灼眼睛一亮。
逢空脚下踩着一块半人高、形状不规则且布满孔洞的灰白色海绵。
海绵载着她,借着那股巨大的推力一路冲上了砾石滩。
周遭很安静。逢空挑了挑眉,看来白噪音的效果不错。
“空空姐!空空姐!”
逢空循声抬头,闻灼正神采奕奕地冲她招手。
前方的高瘦女人、红泳帽、穿云箭……
她们看起来像是被泥石流碾过几个来回。
一个个眼神发直,感觉魂都快被磨没了。
巨大的海绵在湿滑的烂泥地上根本刹不住车,带着恐怖的惯性,直直地朝着沙地上那颗布满裂纹的紫贝壳碾了过去。
“不——!!”
高瘦女人脸色骤变,穿云箭握着标枪的手猛地收紧,荧光黄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北山老猫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几乎已经看见在场所有人手牵着手去见太奶的画面。
逢空轻嗤一声。
明明一个个怕得要死,但脚都不带动的。看来比起救贝壳,她们更想知道待会儿该拉谁一起陪葬。
那倒是不能如她们所愿了。
逢空瞥了一眼紫贝壳所在的位置,终于注意到傻乎乎挡在前面的闻灼。
她伸手把闻灼往旁边拨了拨。
“让让。”
闻灼:“?”
“啪叽。”
空气里突兀地荡开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一脚踩爆了某种黏糊糊的软体动物。
紫贝壳碎了。
贴脸的灰白人影、即将降临的夹层,就像断了电的全息投影,闪烁几下凭空消失了。
顺着破碎的壳子滚落出来一团沾满黏液的……深海鱼类发光腺体。
逢空慊弃地踢开脚边那坨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鱼内脏,转头看向一脸呆滞的闻灼。
她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疑惑:“我就在水下待了一小会儿,你干了什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此话一出,众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看看她们好吗,她们才是被折腾的那一方?!
但在逢空那理所当然“我队友天下第一能搞事”的疑惑目光下,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闻灼张了张嘴,看着逢空那张认真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一圈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的幽怨眼神,“哇”地一声,差点当场委屈地哭出来:“太难打了!那些垃圾跟下雨一样往下砸。”
“嗯。”
“还有那种特别大的果冻。”
“嗯。”
“会吱吱叫,会拉丝,还会爆炸。”
逢空终于抬眼,“果冻为什么会爆炸?”
闻灼一噎,“反正就是很可怕。”
旁边的红泳帽也忍不住了,“那根本不是重点!”
她指着地上那团已经缩水成一小坨的半透明软体,“你知道那东西刚刚差点把我整个人包进去吗?!”
逢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
“你说芦荟胶?”
红泳帽:“?”
逢空补充:“天然的。”
红泳帽:“???”
旁边的高瘦女人破防了,“芦荟胶砸人不疼我们认了,那些结晶可不一样。”
“砸下来跟子弹似的!”
“老娘差点被打成筛子!”
一块粗糙的白色结晶正慢悠悠落下来。
逢空伸手接住,用指甲刮一下,还很严谨地放进嘴里尝了尝。
“盐。”
高瘦女人:“……”
逢空想了想,“可能还有一点糖。”
高瘦女人:“???”
穿云箭蹲在地上,“那根长毛怪物呢?!”
“那玩意儿比我的标枪还快!”
逢空看向被标枪钉在岩石上的巨型白毛柱。
“棉签。”
穿云箭:“……”
逢空认真补充:“等比放大版。”
全场:“……”
闻灼小声附和:“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像棉签。”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闻灼立刻闭嘴。
逢空看看众人,又看看满地狼藉,神情逐渐变得困惑。
“所以你们刚刚……”
“是在跟盐粒、棉签和降噪凝胶打架?”
红泳帽捂住脸。
高瘦女人开始磨牙。
荧光黄默默把金属勺往身后藏。
穿云箭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而闻灼则老老实实站到逢空身后,仿佛找到了靠山。
逢空看着这一地疲惫到快散架的人。
“你们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全场:“滚。”
逢空环顾四周,发出最后一记直击灵魂的质问,“你们该不会管这个叫垃圾?”
所有人:“?”
闻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默默退后了一步。
空空姐,我也保不了你。
这句话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所有人七嘴八舌指着满地狼藉,声音都劈叉了:
“你盐津虾吗!”
“刚才天上噼里啪啦掉下来那么多东西!黏液!结晶体!长毛柱子!还有会发出怪声的肥皂!”
“你看看我这伞,伞面都成流苏款了!”
“我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逢空敷衍地抬手,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那你们现在什么都没做,如何呢?”
众人僵硬地抬起头。
漫天的“诡异垃圾”还在坠落。那些粗糙的结晶体落在礁石上,发出了连绵不绝、沙沙的细碎摩擦声。
长毛的柱状物擦过树叶,带起一阵阵轻柔的“擦擦”声。
“沙沙……”
“擦擦……”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们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涌了上来,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阵昏昏欲睡的困意。
但伴随着困意而来的,是一种致命的尴尬。
红泳帽手里的拖把默默地垂了下去,穿云箭把标枪往身后藏了藏,荧光黄甚至悄悄用脚尖把那把巨大的金属勺子往泥地里踩了踩,试图掩盖罪证。
全场弥漫着一种“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困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诡异沉默。
逢空无暇顾及他人的尴尬。
真蛋还在她潜水服的内兜里,而交任务地点在风暴岛的正中心。
趁现在。
再过会儿她们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逢空侧过头,给闻灼一个示意的眼神,下巴朝着岛中心的方向扬了扬。
闻灼点点头。
结果刚迈一步。
红泳帽立刻警觉:“你去哪?”
唰。
所有人目光又落回来。
逢空莫名其妙:“上厕所。”
全场:“?”
逢空有点不耐烦了,自从上了岸,一直在回答蠢问题,“有问题吗?”
高瘦女人一眼不错地盯着她,“你现在上厕所?”
“不然呢?”
逢空皱眉,“上厕所还要挑时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还有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逢空站在原地数到三,转身就走。
穿云箭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别让她跑了!我怀疑她有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原本瘫在地上的众人猛地回神。
是啊。
蛋呢?
真蛋呢?
红泳帽撑着拖把就想起身,高瘦女人一步跨出去,眼前一黑。她整个人直直撞上前面的红泳帽。
荧光黄本能伸手去扶,又被身后的穿云箭绊了一下。
砰。
砰。
一群人像失去支架的多米诺骨牌,转眼倒成一片。
逢空看着满地东倒西歪的人:“你看。”
“压力太大了吧。”
全场:“……”
逢空:“上厕所就别组团了,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上厕所?”
众人瘫在地上,无可奈何地目送逢空离开。至少目前看来,她没有骗人,她确实是朝海边走的。
穿云箭肘击几下队友,“我觉得她真是去上厕所。”
队友不语。
因为按照逢空今晚的表现,这件事居然听起来还挺合理。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社死和疲惫的双重打击里时,闻灼忽然从地上弹起来。
“不是!”
她越想越气,“我今晚到底图什么啊?”
众人:“?”
闻灼指着高瘦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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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追了一晚上!”
“养的蛋砸了一个!”
“养的贝赔了一个!”
“几次都差点被你们逼到走投无路!”
“结果呢?”
她环顾四周,“真蛋到底在哪?!”
空气骤然一静。
是啊。
众人这才发现,从头到尾她们争抢的都是假蛋。
那真蛋呢?
红泳帽的眼神警惕地扫向了旁边的高瘦女人,肌肉女盯着荧光黄的口袋。大家又被拉回了“黑暗森林”的猜疑链里。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闻灼拖住,逢空绕过那片礁石后,立刻调转方向朝岛屿中央走去。
岛屿中心安静得有些异常。
逢空环顾一圈。
没有祭坛、没有石碑、也没有提示。
只有一个沙坑,和之前的一样。
“……”
逢空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
“这么随便?”她半信半疑地蹲下身,把沙抚平,拢出来一个窝,调整好才把分贝拿出来轻轻放上去。确保它待在最柔软、最平稳的凹陷处。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了。
风暴岛中心除了远处传来的微弱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房卡也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逢空眉头一皱。
她借着微弱的珠光,打量沙坑中的那枚贝壳。
分贝表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亘着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
到底还是擦伤了这脆弱的活祖宗。
“啧,真难伺候。”逢空咬了咬后槽牙。其他人随时可能反应过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修补?
逢空的目光落在了周围那些被白噪音安抚得服服帖帖的怪树上,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捏着那一块恢复原状的深海海绵,控制着手腕的力道,顺着细纹缓慢擦拭贝壳表面。
“擦……擦……擦……”
这声音连绵不断,在沙坑中央均匀地扩散开来。
分贝内部那股紧缩的光芒,开始逐渐变得温润、舒展。
那道要命的细纹像被抹平的沙画一样,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合拢、淡化,直到彻底消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声音传递到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闻灼恍惚间像是躺回了小时候的竹席,头顶老旧空调缓慢运转。塑料扇叶偶尔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红泳帽暴突的青筋缓缓平复,她感觉自己回到了一个连绵阴雨的深秋,正浑身放松地深深陷在干燥柔软的被窝里,耳边是雨滴“滴答、滴答”规律敲击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高瘦女人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仿佛回到了某个再也不用赶路的夜晚。列车已经到站,车厢轻轻晃动着。轨道发出规律而遥远的“哐当、哐当”声。
更多人停下了动作。
雨声、风声、炉火沸腾。
每个人都在那片声音里,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嗡——”
一道温暖如春日阳光的乳白色光柱从岛屿中心冲天而起。
光柱并不刺眼,却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驱散了岛屿上空厚重的乌云和持续坠落的白噪音道具,照亮了每一张震惊仰望的脸庞。
风暴,平息了。
海浪变得温柔,风声化作呢喃。所有嘈杂的、攻击性的噪音退潮般从这座岛屿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惊涛海污染度清零】
【各位,好梦】
光柱收敛,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屑,温柔地洒落在岛屿上,洒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和难以言喻的放松。
逢空依旧单膝跪在海绵旁,手中那块小小的海绵垂下。她面前的海绵中央,分贝已经变得温润如玉,光华内敛。
内部的光芒平稳起伏,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波动。
砾石滩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所有人像被刚才那场共振抽空了骨头里的最后一丝精力。
高瘦女人手里那把致命的理发剪“吧嗒”一声掉在沙地上,她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荧光黄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和垃圾堆里,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了。
举着拖把的红泳帽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腰肌。
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竞争者们,此刻抱着各自的随身物,达成了一种默契的、互不打扰的瘫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