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凌晨三点十七分。
对于住在302室的女生来说,夜晚从来不是休息,而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卧室的床头柜上一片狼藉。散落着褪黑素的空瓶、剪开的安眠药锡纸板,还有几副早就被揉捏得失去弹性的强力隔音耳塞。
她蜷缩成一团。被子紧紧蒙过头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被压抑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女生像是被困在了潜意识的深海里,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现实世界漏进来的声波穿刺。
公寓楼里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墙壁,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左边的隔壁,住着两个通宵打游戏的男生。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机关枪一样密集,“啪啪啪啪”地穿透墙壁,伴随着时不时爆发出的、变声期的公鸭嗓咆哮:
“上啊!救我!卧*你是猪吗?奶我一口!奶啊!!”
右边的邻居是一对处于分手边缘的情侣。女人的尖叫声像刮擦玻璃一样刺耳:“滚!你给我滚!这日子没法过了!”
“哐当!”
一只玻璃杯狠狠砸在共用的那堵墙上,碎裂的清脆声响与左边大学生变声期的嘶吼“卧*奶我啊!”重叠在一起,震得墙皮的灰尘簌簌剥落。
但这还不是全部。
楼上的住户像是一个穿着铁鞋在深夜游荡的幽灵。
“咚……咚……咚……”
那沉闷迟缓的脚步声,成了这场怪诞交响乐的节拍器。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键盘的哒哒声和玻璃的碎裂声之间,像是一记记闷锤隔着天花板直接砸在她的脑神经上。
远处的救护车警笛由远及近,将楼下发情野猫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凄厉惨叫声无限拉长。
它们在狭小的302室里互相挤压,像一面从天而降的黑色巨浪,携带着万钧的水压将她单薄的身体拍向无法呼吸的深渊底层。
噪音压在女生的胸口。
她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颤动着。
就在她的神经被拉扯到最细、马上就要在这场无休止的折磨中濒临崩断的时候。
一阵细微而绵长的沙沙声混进了那片混乱里。像深海里的暗流,微弱,却固执地抵消着那些刺耳的噪音。
女生紧绷的呼吸短暂平稳了。
“轰!!!”
楼上爆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女生身体触电般弹了一下,心跳疯狂撞击肋骨,那双紧闭的眼睛剧烈痉挛。
下一秒,她就要在这股窒息感中被迫睁开眼,被粗暴地拽回那个喧闹、冰冷的现实世界。
“沙……沙……”
轻柔绵长的白噪音不知从何处悄然响起。
在触碰到那穿墙而过的巨响和怒骂时,将那些尖锐的棱角温柔地包裹、吞噬、中和。
她家紧闭的防盗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没有任何快递单的、简陋却泛着微光的纸盒。
侧面印着一行简短的字:睡管中心出品。
隔壁的咆哮声仿佛被拉远到了另一个维度,变成了微不可察的背景音。
楼上的脚步声失去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感。卧室里,只剩下那令人置身深海摇篮般的“沙沙”声。
女生紧锁的眉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抓着被单的手指一根根卸去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两下。
那声堵在喉咙里的惊恐呜咽泄了劲,最终溢出唇角的只剩一声叹息。
女生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眼角滑下一滴生理性的冷汗,嘴角却无意识地牵起了一丝像婴儿般放松的弧度。
她从噩梦中沉降,落入了黑甜的深度睡眠。
噩梦里,风暴岛。
半空中的倒计时面板亮起,蓝色的传送光芒开始在每个人的脚下勾勒出阵法。
【区域公告:噩梦《摇篮曲》净化完成。】
面板连续弹出新的提示。
逢空还没来得及看完,新的推送又把前面的顶了上去。
【隐藏成就:鸠占鹊巢的指挥家】
敌人的船。
敌人的道具。
敌人的计划。
最后都变成了你的乐谱。
【获得特殊道具:没有灵魂的海绵】
【它已经把灵魂弄丢了。】
【幸好本职工作还记得。】
逢空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吸饱了水,不再干巴的海绵,又看了看成就描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闻灼正丝滑地从地上起身,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
旁边那群即将被送走的红泳帽、高瘦女人等人看看岛屿中心方向亮起的光柱,再看看上一秒还在不依不饶、现在喜滋滋拍灰起身的闻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戏精溜了一圈。
传送光柱吞没视野前,高瘦女人看了闻灼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后千万不要再碰到她们,这俩大坑货!
“怎么样?”没有了外人,闻灼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满是压不住的得意,“演技不错吧?”
“很好。”逢空极其敷衍地夸了一句。
“没了?”
“情绪饱满,很有层次。”
得到具体评价,闻灼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
逢空抬头看向降下的光柱,“准备回去了。”
听到要回去了,闻灼下意识地想去拉逢空的胳膊。
逢空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脑门,制止靠近,“你看看你的手。”
闻灼低头,刚才的表演太忘我,滚了满身泥,救生衣里挂着海草,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
逢空扫了她一眼,“还行。”
“真的?”
“嗯,至少还能看出是个人。”
“那你为什么退后半步?”
逢空:“……”
闻灼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结果悲哀地发现,裤腿上的烂泥比手上的还要厚。她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一句:“哼,不拉就不拉。”
传送光柱拔地而起,闻灼感到脚下一空,手忙脚乱地又往旁边乱抓乱挠。
逢空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胳膊递过去,垫在闻灼乱抓的手底下。
随着高度的攀升,视线豁然开朗。
风浪平息后的海面,变得异常清澈,近乎透明。而透过这层玻璃向下望去,闻灼脸上因为死里逃生而挂着的喜悦,一点点僵住了。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的汪洋之上,漂浮着成千上万座若隐若现的岛屿。
它们形态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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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公里外,一栋倒置的废弃医院悬在虚空里。隔这么远,闻灼依然能看清外墙上的猩红组织正在缓慢搏动。
探照灯在浓雾里乱扫,无数畸形黑影拍打着残破的窗户。
正下方,一条被黑色黏液包裹的铁轨贯穿虚空。
一辆燃烧的列车一次次撞向铁轨尽头。
撞碎。
复原。
再撞一次。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噩梦空间,像蜂巢一样悬浮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每一个空间外围,都裹挟着狂暴的混沌气流。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尽深渊里,只有遥远的边缘,才勉强闪烁着几点像针尖一样微弱的白光。那些是极少数安静下来的安全区。
闻灼挂在半空的传送光柱里,看着这张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地图,喉咙发紧:“这个主题……到底收录了多少人的噩梦进来?”
旁边另一道光柱里,逢空正低头清理着潜水服袖口上的烂泥。听到声音,她顺着闻灼的视线,平静地扫了一眼下方那片绝望的深渊。
“看起来不少。”
逢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务实,她将清理干净的双手插回兜里,下巴微扬,示意闻灼往下看:
“你看下面。”
闻灼顺着逢空的视线,看向她们正下方的风暴岛。
在这个遍地群魔乱舞的黑暗深渊里,它像是一颗刚刚被擦去了泥土的珍珠,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
“至少咱们脚底下这个倒霉蛋,今晚能睡个好觉了。”逢空淡淡地说了一句。
闻灼愣了一下。
是啊,管它深渊有多大,干就完了。
蓝色的光柱大盛,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逐渐变淡,最终彻底化作细碎的光点,从这片深渊的上方从容退场。
风暴岛边缘。
“哗啦——”
伴随着轻微的水声,一个人影趴在一条海豚的背上,慢吞吞地浮出了水面。
那女人眼皮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头顶上顶着个跟她半死不活的气质完全不搭的ID:一把刀。
海豚用脑袋顶了顶她。
女人敷衍地伸手摸了一把。
“别闹。”
海豚不服气,又顶了一下。
女人被顶得晃了晃,差点从背上滚下去。
“别闹。”
“再游两圈吧。”
结果还没等海豚掉头。
海底深处忽然亮起幽蓝色的光。
一个巨大的圆形传送阵破开水面,将她和海豚一起笼罩在内。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看着脚底下亮起的传送光柱,发出一声茫然的嘟囔:
“嗯?结束了?”
一把刀眯着眼扫了眼面板,“哟,还有意外之喜?”
“赚了。”
一把刀满意地拍了拍身下的海豚。
海豚发出一声短促而欢快的鸣叫,在海面上轻轻跃了一下。
水花溅起来,落了女人满脸。
女人抹了把脸,“行了。”
“知道你厉害。”
一把刀重新趴了回去,熟练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姿势。
传送阵的光芒突然向内收缩,她甚至没来得及再打一个哈欠。
下一秒,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尚未散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