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侍卫和几个走得晚的官员及官眷朝这边望过来,宁学恩注意到那些视线,脸唰一下红了,深深低着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三皇子苏执如今圣眷正浓,明眼人都知道宁学恩和他的关系,所以即便宁学恩无官无职,亦对他恭敬有加。
但徐文京不同。
他从小师从父亲,从小便从父亲身上学了一身正气,长了一身傲骨,最是不会趋炎附势。他心直口快,若非太傅一职无人能胜任,他本是打算做谏官的,如今宁学恩几次三番撞到他面前,只能算他倒霉。
宁学恩也知道,苏执素日来谁都不怕,唯独见了徐文京,便跟小鸡见了老鹰似的,苏执都不敢惹的人,他自然也不敢得罪。
“下官……”
“下官?”徐文京纠正。
“草民一时口快,大人莫怪。”
“跟他道歉。”徐文京要求。
宁学恩死死握着拳,转向林泽,咬唇道:“对不住。”
林泽不想在临走之前给沈珩树敌,十分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宁公子放心,我真的不记得过往的事了,更不会再纠缠三殿下。”
宁学恩拳头握得更紧了些,心叹难怪他如今能得沈相青睐,这么快便能装出这么一副大肚能容得模样。
虚伪下贱的替代品。
宁学恩羞愧逃离,林泽摇了摇头,这才得空对徐文京道谢:“多谢大人相助。”
徐文京十分头疼地扶了扶太阳穴,宁学恩回来后,苏执的所作所为简直让他这个老师丢尽了脸,他有时候甚至想找个借口辞官算了,但想到尚且年少的小太子,便又将这激动的想法按回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松开手,回头望了一眼:“不必谢我,要谢谢太子殿下吧,他让我帮你的。”
林泽顺着徐文京的视线望过去,瞥见一颗小脑袋正从车侧边窗口探出来,正睁着一双圆葡萄似的大眼睛往这边看着。
“多谢太子殿下。”林泽走到他面前道谢,小太子坐在车上,冷眼扫他道,“不必客气,本宫只是看不惯他欺负人罢了。”
言罢,他用余光瞥了徐文京一眼,扶帘子的手放下了:“太傅,我们回吧。”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沈珩才从宫里出来。
“大人没事吧?”
沈珩摇摇头,坐在他对面,忽而抬手道:“你若不放心,不如亲自检查一下?”
林泽摇头,沈珩解释道:“边关来报,前几日,那些番邦小国联合起来突袭,赵将军战败,受伤失踪了。皇上正犹豫要不要派杨老将军去顶上主将的位置。”
“赵溪行的人不愿,又在朝上同杨老将军吵了起来,听了一上午,吵得我头都晕了。”
“大人不必跟属下说这些,属下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是啊,”沈珩笑道,“十五只对陈郁的事感兴趣。”
他顿了顿,见林泽不说话,又道:“还有不长眼的提议让本官去当主将,你说,刀剑无眼,本官要是不小心……”
“大人。”林泽握紧手中剑,打断他,“皇上的意思呢?”
林泽的注意力刚被引到这上面,沈珩便十分扫兴地来了一句:“罢了,知道你不想听,不和你说这些糟心事了。”
林泽:“……”
他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不说拉倒。
林泽起身要出去,被沈珩拉住,他面上带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林泽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甩开他:“出去透透气。”
“哎,竟如此不巧。”
林泽要出去的动作停下,回头:“什么?”
沈珩侧头揉了揉脖子,捶了捶肩膀:“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的,还想让你帮我按按呢。”
林泽不想理他,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我驾马,让阿大给大人按吧。”
不久后,林泽只听车厢里一声痛呼声,到底是忍不住和阿大换了回来。
阿大坐在外面,疑惑地用相同的力度在腿上按了一下。
不疼啊,他特意控制了力道啊。
难不成是因为大人病弱,身子比常人虚?
“宁学恩在宫门口欺负你了?”
林泽按肩膀的动作微顿:“没,算不上欺负,就是说了两句难听的话,属下只当耳旁风了。”
沈珩追问:“他说什么了?”
林泽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以为他家三殿下是香饽饽,以为谁都觊觎他家三殿下呢。其实他这种人想想也挺可怜的,苏执不专一,想来他以后的日子,每天都得提心吊胆的,但凡谁多看苏执一眼,恐怕他就……”
“倒也是个痴人。”
沈珩似乎不同意他的观点,冷笑一声:“痴人?那你可错了,宁学恩看中的,可未必是苏执这个人。”
林泽对宁学恩的事不感兴趣,不欲多说:“方才是太子殿下让徐太傅帮了属下。”
沈珩往后靠了靠:“又是徐文京?”
林泽颇为不解地笑了声:“大人的注意力竟在徐太傅身上,倒是枉小太子担心大人一场。”
“怎么,十五这是替小太子打抱不平?”
“没。”
沈珩又道:“怎么哪都有徐文京,这个时间段小太子怎么跟他搅一块儿了,难不成早上上朝的时候就跟来了?他跟徐文京什么时候也这么熟了。”
“徐太傅为人正直,太子殿下能跟在徐太傅身边好好学习,倒也算是好造化了。”
沈珩轻轻拂开他的手:“你对他印象就这么好?”
“那是自然,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算上这次,徐太傅帮属下三次了,属下自是感恩。”
沈珩不屑轻哼一声,闷闷转过头。
在太子府那次,徐文京不过是帮他说了两句话而已,真正不顾病痛骑着马赶去救他的人明明是自己,他倒好,到头来,只记住了徐文京的好。
在老太傅府时也是,他要是知道林泽会为一点水的事感激徐文京,他当时宁愿渴着也绝不会让他去那碗水。
还有这个宁学恩,找事也不会挑个时间,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就非得让徐文京赶上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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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宁学恩欺负林泽了。
等事成了要找个机会弄死他。
“大人?”察觉到氛围不对,林泽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声,沈珩不理他,林泽忙反省道,“不过徐太傅再好,自然也是比不过大人待属下好的,大人待属下的好,属下定会铭记于心。”
“是吗,记住什么了?”
林泽差点把“试毒”二字说了出来,他努力憋回去,说了几件小事,见沈珩脸色依旧不算好,又哄道:“还有刚刚,大人虽然不在,但小太子一定是念着大人才救属下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算是大人救了我。”
听着他为了哄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沈珩忍不住笑了:“既知大人对你这么好,十五该怎么报答大人?”
……
外面的阿大听着里面聊天的声音,拧眉细思,大人和十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为什么他总觉得,大人在十五面前,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像他眼中那个持重沉稳、清冷矜贵的沈相,反而更像是一个多了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他喜欢这样的大人。
他家大人已经很苦了,这些年为民为国,不辞辛苦,一刻不得安歇,如今有个人能陪他说说笑笑的,让他放松放松,是好事。
非但如此,他还发现,十五来了之后,大人变了。
以前大人十分抗拒看大夫,拖着一副病躯,不管不顾地折腾,但十五来了之后,大人好像,对自己的身体更上心了。
不过也可能是他想多了,有可能只是凑巧。
但不管怎么说,十五留在府里,到底是利大于弊的。
*
苏乾回了太子府,便开始拉着小五的衣袖闹:“沈相最近在忙什么,他好久没来看我了。以前他都是每隔十日来一次的,如今都十五日了,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十五蹲下来,耐心哄道:“大人忙。”
“骗人,”小太子生气地嘟起嘴,“他前几日一连告了好几日的假也没来。”
小五编不下去了。
大人告假那几日,小殿下每日都让人备着大人爱喝的茶,大人爱吃的点心,隔三岔五地就往府门口跑,甚至连午觉都不睡了,晚上睡得也很晚,生怕错过了大人。
小五跟在一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此好的小殿下,他还怎么忍心骗他。
可大人特地嘱咐过他,不准他将他受伤的事告诉小殿下,小五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只能三缄其口,在心里祈祷着自家大人快来看小太子。
“小五,等天黑一些,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了。”
他许久没见沈珩,实在想他,又不敢违背沈珩的意愿,偷摸去相府,只能找机会跟着徐文京一起上朝,远远在远处看上一眼。
可一眼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家了,想爸爸了。
他想见沈珩,因为沈珩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爸爸有关系的人,唯一一个,能给他一些念想的人。
小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底愈发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