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再跟你拖了,今天必须说清楚。”
屋里没开灯,什么都没开。天黑的很快,才六点不到,雪下了一整天才刚刚停。
窗外的天灰暗暗的,有些蓝调,总让人心情忍不住郁闷。
一张红漆桌子上,摆着姜白元求来的秦还画像,左侧是坐着一只笑得异常诡异的纸扎人,右侧则是坐资端正冷淡的男子。
以上,就是姜白元家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坐在主位上,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脸,但一看氛围就知道很严肃。
“嗯,你说。”
秦还语气平静,声音很轻。
姜白元憋了一会儿,狠心说:”我不能再留你了。”
秦还:”。”
听起来好怪。
姜白元自顾自说:“事情已经过去两世了,我不想把话说的太绝,你去投胎好不好,别缠着我了?”
“……投胎?”秦还将这两个字放到嘴里又嚼了一遍。
“是。”姜白元点点头,“前世我亏欠你太多,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肯走,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
你说正常人谁能忍受一只鬼住在自己家?
躲那不出声吓人不说,一靠近就非常地冷,磁场乱的不行,有时候她还能听见各种哭声。
生活轨迹已经完全被打乱。
她说完就不出声了,安静等男人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到秦还的脸似乎沉了一点,却还是勾唇看她,“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前世,投胎。”秦还问,“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孽缘啊,要么身份不合适,要么关系不正当。再怎样重来一世也不会有好结果,与其白白等,对谁都不公平。
姜白元心想,但这些话说她说不出口,于是抬眸看着男人,开口:“不管什么关系,不会有结果的。”
“行。”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开心的语气,“你是觉得,前世你负了我,我死不幂目不肯投胎,然后一直跟你到现在,是这样?”
“嗯。”姜白元看他说得这么平静,有些没底气。
秦还眸色闪过一丝不清楚的情绪,他点点头,垂眸看着手指,然后缓缓开口说,“那你想怎么做。”
姜白元想了想:“你总得有遗憾吧,如果我能实现你这些事,能不能乖乖去投胎?”
秦还顿了几秒,轻轻点点头,复杂地看着她。
姜白元:说吧,我记下来。”
秦还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沉默片刻,低声:“有三件。”
“好。”姜白元毫不犹豫。
秦还:“每天傍晚六点给我的画上香。”
顿了顿,又补一句:“画张新的。”
姜白元拿了个本子,开了盏灯写。
秦还看着她写完,继续说:“如果下班早的话,陪我去东街。”
“东街?”姜白元抬起头,疑惑,“是附近的东街?”
秦还点点头。
“好。”姜白元应声,“还有呢?”
秦还突然安静下来了,正当姜白元不解想问的时候,他直直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低,一句让气氛更降冰点:
“跟我拜堂。”
“什么……”
姜白元愣了一下,手中的钢笔不慎落下一滴浓厚的墨水,渲染在白纸中央,醒目又刺眼。
秦还见她这样,怕吓着她,解释说,”只有拜堂这一个仪式,跟冥婚没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副作用。”
“前两个为期一个月,后面的,考虑吧。”
语气很决绝,没有一丝能商量的可能。
————
黑夜里的街道无人了,寒风吹过,夹着雪,路灯一闪一闪的。
一只黑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肚皮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往前走,身上的毛一直立着。
但很快就知道原因——
一个肥胖男肚子朝上,脸朝下,倒着爬,学猫步子跟在它后面,发出“哼哧、哼哧”兴奋地鼻息声,面容扭曲怪诞。
似是觉得好玩。
惊得小猫不敢跑,四肢抖个不停。
忽地,一猫一人停下来。
在男人倒着的视角里,有个撑着黑伞的人站在不远处的路中间,伞檐遮住了脸,他看不清面容。
肥胖男没在空气里闻到活人味,于是白眼一翻,狠狠‘忒’出一口浓痰,声音嘶哑,”呸——同类,装什么啊,长成人样显着你了呗,挡大爷的夜宵路?”
无人应他,肥胖男有些恼怒了,四肢快速爬行过去,难听的声音在整条街回荡。
“哇嘎嘎!长得高了不起了,敢不理我?!大爷在跟你说话!!”
鬼里有个说法,长得越像人的品行修养越好,没做过什么坏事,这种魂往往最干净纯粹。
而长得歪七扭八的,为欲望缠身的鬼,多数是死后找不到阴曹地府或者是不想下去,留在人间慢慢吸人精气,长得越来越丑。
伞被人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冷白的帅脸,神色平淡,睨着眼看他,对他的话没有半分情绪表情。
眼神更像是在看什么的垃圾。
肥胖男被这一看彻底激怒了,张开白森森的牙齿。小猫立马炸毛跑开,消失在雪夜里,而男人以极快的速度爬到那人跟前,嘶吼道:
“我让你这辈子都投不了胎!!!”
当他快要碰到撑伞人衣角的时候,一股强有劲的风力以那人为中心扩大开,猛地将肥胖男刮飞弹出去!
“呃!”
重重摔到墙面上,缓缓滑下来。
“唔……搞什么!见鬼了!!”
肥胖男依旧是着爬行的姿势,却肚皮贴地面四肢扭曲朝上僵硬住,挣扎不回原来的样子,恼怒至极。
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蟑螂。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上了他的脸,随即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骨头断裂。
肥胖男半个身体折叠,疼得他在地上呻吟,却因为鞋踩住了他的嘴,以至于发不出什么太大的声音。
“对于你来说……”那人开口了,缓缓道:“我确实是鬼。”
肥胖男疼得面容扭曲,声音含糊哀求:“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
力道更大了,肥胖男后背贴在腿上,快嵌进去。
“不同来说,我像人活了好久。”他继续道:
“你,最后一次当人。”
“畜生道,开不开心?”
“不……”肥胖男惊恐着,却被那只鞋死死压着,连脸都看不到。
“秦大人。”
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女声。
夹着风雪走来一个短发干净利落的女人,穿着工装裤马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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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清秀看着二十出头。
秦还抬眸看了一眼,松开脚退了一步,微微点了一下头问好。
女人走上来查看肥胖男的情况,忍不住蹙了一下眉,眼底有些一闪而过。但抬脸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礼貌的微笑。
开口道:“秦大人好巧,好久不见还顺手帮我解决了这恶魂,来晚一点都看不到了。”
“没有,只是打了个包,让您好带回去。”秦还谦卑道,谈吐温润,仿佛跟刚刚不是一个人。
男人身体折叠成这样确实是比在街上乱爬顺眼多了。
“那他今天也算遇到善人了。”女人不知道从哪掉出来一条烧得赤红的铁链,链子像蛇一样自动缠上男人,往他身上绑了一圈又一圈。
“本来想着要把他的四肢卸下来,好叫他爬不动的。”
肥胖男本来还被链子烫得娃娃乱叫,闻言脸像吃了屎一样难看,不敢再乱动。
女人叫袁青,轮生王,管理亡灵生死道,衔位比他高出一头,此次出现还是因为手下的人权限不够送不了活魂。
这男的喝酒嫖赌猝死后不甘心,在夜店里吃了好几个人,幸得她来得及时活魂没丢,又给那几人送回身体里去了,顺手报了120救护。
然后一转身鬼没了,那恶心货趁人多混乱逃了出来,她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
“对了。”袁青想到什么,抬头起来,“小娃娃刚好也在现场,应该是今天值夜班?”
不值夜班她也去。
秦还“嗯”了一声。
“不去看看?”
“没什么。”秦还淡淡说:“她不让我靠近。”
“是因为?”
袁青有些好奇了,平时不见得秦还会听谁的话,应该说,他连他自己的话都不会听。
上天入地,想干嘛就干嘛的那一卦人……鬼。
“说要送我去投胎。”秦还淡淡的。
袁青差点没绷住。
秦还说的时候表情依旧冷冷淡淡,可稍微定睛一看,已经黑得不行了,随时有暴走的风险。
怪不得这恶鬼能折叠成这样。
平时不关他的事他看都不看一眼,更不会有能顺手帮忙这种话,敢情是说了什么撞枪口上了。
晚来一点真的很有可能魂飞魄散。
“没心没肺的。”秦还低声又补了一句。
袁青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的一黑一白两人,问道:“秦大人今天有公务么?”
秦还不解:“没有,怎么了?”
“那么,人手借我用用吧。”她指了指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黑白两人,说。
两个孩子不敢靠近又走不掉,见到了刚刚残酷的画面,已经尽量把自己缩小好久了,生怕秦还一个不如意殃及池鱼。
秦还也无所谓,让他们跟她走,一个人留在原地默默消火。
黑伦感激涕零,不让袁青拉这恶鬼,说什么都要帮她送到奈何桥。
“袁大人,谢谢您……我做人做鬼都不会忘记您的……”
袁青:“……好了,真的没什么的。”
“您不懂,我们快呜呼在那里了……我现在感觉全身都在痛,骨头也在响。”他说着,还肘了一下旁边的人,“你说是不是——”
白殷点了一下头,“嗯。”
“大人简直可怕死了呜呜呜。”黑伦还在哀嚎。
白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