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那年,是个灾年,大雪漫天,下了好几个月都不停歇,冻死了庄稼冻死了牲畜,饿到极致的人只能去挖地下的草根充饥。
官府粮兵没着落,余下百姓无力面对灾年,那是一个真的会饿到吃人的季节。
她的母亲是从另一个地方逃难来的女子,被里正夫人可怜才留下做工,后来生完她就去世了,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里正夫人不忍心她年幼无母,家里粮食储备不叫人饿死,于是打算带她长大。
那会儿的她连牙都没长,被里正夫人用家里最厚的袄子裹着,身边还总围着两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整日“阿宝、阿宝”的叫唤她。
原以为只要熬过灾年,日子就会这样好下去。
直到村里来了一个道士。
指着那不冻的湖水说是有仙人入住里头,一旦他离开湖面就会结冰,整个村就会彻底没生机,官府粮兵杳无音讯,熬不下去就只能等死。
这一下就让所有人慌了,纷纷问解决的方法。
道士说,只需要贡献一名女子给河里的仙人,他就会因为有了执念不再离开,湖水也不会被冻住了。
人选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了才六个月大的她身上。
那晚,夫人抱着被褥里的娃娃,几乎快要哭瞎了眼睛:“哪有这样的,孩子才多大,她连奶都没喝过几口,就要被这些人一句两句的给害死了!”
里正在篝火前搓了搓脸:“那咋办,不要娃娃就要阿秋和阿静去,你乐意吗?”
“放他娘的狗屁!”
五岁的沈秋迟只能攥紧被褥的一角,轻轻哭着不肯放走:“阿娘,不要阿宝走,不要送走阿宝。”
四岁的沈静姝一抹鼻涕,费劲去角落抱了把砍柴用的大刀,去拉里正的衣袖,“爹,跟我去干他们,谁说要阿宝去,我就打他!”
“哎哟,都别闹腾了——”
那夜里他们家被拿着火把的村民包围,说什么都要交出娃娃。
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人,迫于压力,只能交出去。
她那会儿根本不懂,还没学会翻身就要冻死在湖面上,只知道旁边塞满了白乎乎的包子,手一抓就能拿到。
直到一个晚上,湖边乌泱泱来了群送亲的队伍。
领头的新郎看了小船上,平静说他要养。
找了个偏僻却好看的院子,给她取名叫‘江意令’
后来她也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时,秦还磨墨的手不停,只说:“随便取的,好听就要了。”
秦还很爱很爱她,她很确定,因为连头饰小玩意都从不随便而是认真挑选给她的,不信名字上是随便取的。
可好像事实就是这样的。
但他从不好好叫她的名,从她记事起,秦还总要在‘意’字后面加个‘崽’字,‘意崽意崽’听起来就是个孩子。
她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就愚笨,秦还在叫她吃饭识字方面,费了很大的劲。
因为她十岁之前,还不会和人正常交流,甚至总爱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玩。
小时候虽说不吵不闹,给什么就吃什么。
但对于包子是个例外。
小时候被秦还带上街,她会因为秦还的暂时放手而被人群冲散,在不会喊人的情况下,就先自己锁定不远处的包子铺,边被摊主投喂,边等秦还自己发现人不见。
于是第一个会说的词也是包子,可把秦还气得不轻。
等到十岁,当她已经开始学会认人的时候,秦还给她带来了当初在里正家的两个姐姐,陪她长大,更多一个人爱她。
她也渐渐开始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起来。
再大一点就被秦还的手下黑伦白殷带去到处是鬼的地方玩。
在小院的时光里,无疑是最轻松无忧的一段日子,被无数的人爱惜着长大。
只是久而久之,她也发现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比如她总是很难理解别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不懂为什么一年里总有几个月她会沉睡好久。
不懂为什么受伤后没有像别人说的那种疼痛感,感知不到冷暖,没有喜怒哀乐。
不懂为什么隔壁的阿叔明明就站在家门口,为什么大家就是跪在木棺材前哭着喊他的名字,而看不见他就在身后。
她只能去找秦还求解,问自己是不是怪物?
秦还说,“你看到的世界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是你的能力,生死将人隔绝,总要有中间人打破这层壁垒,为需要的人提供帮助。”
就像是她刚开始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经常被秦还带出去做任务。
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有这个能力从而不再怀疑自己。
后来在她十五岁以后,秦还给她带来了一朵很好看的红莲,并从莲花里取出来什么东西装进了她的身体里。
从那时起,除了还是能看见死去的魂,她跟普通的同龄人已经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了。
好像知道了什么时候要哭什么时候可以笑,夏天会热冬天会冷了。
但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秦还好像从她记事起,就没有老过。
话本里说天上的仙人就不会老,就算过了上千年还是青年的样子。她有些担忧,钻进书房里翻书一整天,想求证仙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沈静姝曾经跟她说过,“你还是小婴儿那年,闹了几个月的雪灾,村里当时来个道士,说什么湖里住了个仙人,要送一个女孩去给他做新娘,不然湖水就会结冰,所有人都给饿死,然后你就被推出去了......”
后面的话她就不记得了,仔细想想,秦还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会养她,并且这人除了不会老以外,还经常能凭空变成东西。
但这不是仙人是什么?她觉得很细思极恐。
于是要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找出秦还是仙人的其他特征。
直到饭点秦还来敲门,看着满屋的狼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默默放下书,心里有了芥蒂,什么都不说闷头就要绕过他出去。
结果被秦还抓住后领,又提回到面前来。
“回来,哪里不舒服?”
“不是。”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需要说清楚,然后抬脸问秦还:“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这个视角看上去,就是她板着一张小脸,似乎还很不服气的样子,带着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秦还很诧异,对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今天这么拽?”
不就是把屋子搞乱吗,又没骂她也没叫她收拾,至于这么理直气壮吗?
“如果我不听话,你会把我送回去吗?”她又继续问。
“送哪?”
她以为秦还还在装不懂,认真说:“我不会当你的新娘的。”
“咳。”
秦还闻言还呛了一下,手握半拳轻咳,忍不住蹙眉:“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不是仙人吗,仙人是长生不老的。”她说:“我小时候当了你的新娘,所以被才送进了湖里。”
秦还扫了眼桌上的书,果然都是些修仙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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唬人的东西,不知道她到底从哪里翻出来的。
她最后被秦还罚扫完整个书房才可以吃饭。
后来她想了想,如果秦还真的是仙人就不可能把她养到这么大,仙人的家总归不在人间,而秦还日日夜夜都陪伴在她身边。
再者,她对仙人的印象很坏,觉得如果不是仙人自己就有家了。
而秦还不同,如果没有秦还她就没有家了。
那么他养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从来没找到过答应。
秦还会教她说话写字,给她准备最好的衣食住行,白日看她玩乐夜里陪她温书。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秦还不是仙人,但是本领应该比仙人还要厉害,有着怜悯苍生的胸怀,所以才会把当时的她捡回家养。
但这样的人好像有也受伤的时候。
秦还从不会带她做远门的任务,怕她水土不服会难受,说是出远门,其实就是有一个晚上会不在家。
然后每次都会在她睡熟的时候回来。
直到有一次,她没睡熟,坐在门口等人回来。
等到夜深秦还一身红衣推开院子门的时候,她是有一丝丝惊讶的。
即使是穿着红婚服,也能看出衣服被血浸湿,成一片深色,他皮肤又十分死白透骨,脸冷到不行,耷拉没站直,看到她的时候瞳孔发黑。
和话本子里描写耳朵恶鬼很像。
和昔日里耐心会哄人的感觉不同,有种很割裂的诡异感,把她看得一愣一愣的。
空气里还有股很浓的血腥味。
秦还手中幻出一件黑色的披风穿戴在身上,然后走过去将她抱起来,缓步去房间。
“为什么不睡觉?”
“嗯。”她更关系别的事:“你是受伤了吗?”
“别人的血。”
“为什么?”
其实她是不信的,因为秦还的状态看上去太累太糟糕了。
秦还没说。
等把她送回床上,又细细将她的束发解开,“早点睡吧,明早给你蒸包子。”
她双手捧起了秦还的脸,想查看他的状态,却见他漆黑的眼瞳无神涣散,好像身体在这里,魂却不在了。
于是她轻微晃了晃他的头,企图想要唤回来他,“我是谁?”
“嗯?”秦还撑了着床沿,努力维持清醒,任她动作。
“你要我叫什么?”
他反应有些迟钝了,但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还是没忍住闷笑了两声,“我没傻,回来太累了,有点撑不过来。”
她用手指蹭了一下他的眼皮,思虑片刻,说:“这个样子很吓人。”
“所以说了早点睡。”
她回头丈量了下自己床的大小,最后抱住他的头往后一躺,秦还措不及防,只得手撑在她两侧,鼻尖全是她的味道。
“......做什么?”
“男女有别,书上刚教你......”
“你不是仙人,所以没关系。”她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抱着他的头,没打算松手。
甚至还轻轻拍拍他的头,想让他放松下来。
这还是跟他学的。
秦还眼见犟不过,却也没太靠近,只是把她的身体翻到一侧,自己到另一侧睡。
她只是觉得秦还很累了就应该立马休息,所以也没觉得自己这个做法有什么不对。
虽说男女有别,但是秦还是看着她长大的,从某些层面来讲他们就是关系最亲的亲人,男女有别只针对别人。
而秦还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