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八岁那年，她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是人和鬼生下来的，是个不人不鬼的产物，天生缺少人魂地魂，所以才和同龄人不同，学什么都慢。
她本该不活这么长的。
小时候经常嗜睡长达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全是因为身体里只有一半的阳气，支撑不了作为活人需要的精力。
而秦还也不是她一开始误会的仙人，是地府里当差的鬼大人，当年顺手将她救下一直养到现在，是她的恩人。
但秦还一直不肯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谁，为什么和人间的普通女子相爱后就把她抛弃，为什么在她母亲死后不闻不问从没来过，为什么......
做这种始乱终弃，天理不容的事？
秦还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导她：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可总有人视生命如地上的蝼蚁，踩之弃之，毫无悲悯，不懂敬爱。
那年九幽开设了厅堂会，开导那些还有执念郁郁寡欢的魂，秦还让她也跟着去听。
然后她就遇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长得很高大，面相看起来很凶狠，总是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
穿着墨绿色的长袍，拿着把很长的戒尺，抽打那些在人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鬼魂。
那些鬼魂被抽得趴在地上抽搐滚动，痛苦万分，这是对他们藐视律法不敬畏生命的惩罚。
她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把到处找她的黑伦吓得不轻，找到她后赶紧拉她到角落里躲着，告诉她，“祖宗，这是四鬼王之一的德律王，特别可怕，你以后离远点不许看，会吃小孩的！”
她那会儿已经有十七岁了，当然懂得这些都是骗她的鬼话。
会惩戒这些为非作歹的恶鬼的，能是什么坏人？
她也想有朝一日拥有这种能力。
所以她很敬重这个德律王，只要开导会结束，她就会跑去惩戒场看刑法，看这个鬼王如何公平正义处理这些恶事做尽的鬼。
那天好像是个满月，秦还告诫过她，天黑前必须回家，但黑伦和白殷临时有事找不到了，没有他们引路，她找不到出去的黄泉路。
她本来是要去找轮生王袁青开门的，路过忘川河的时候，就见那边闹了很大的动静。
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看，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忘川的水里，身上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魂，撕咬着她的皮肤。
河水沸腾，哭声一片，场面十分惨烈惊悚。
那些人魂缠在男人是身上，张着利齿，表情却是扭曲痛苦的，在哭诉：“还我的命——还我的命来！”
“我死得好惨好惨啊啊啊啊！”
“狗官！杀死狗官！！”
“阿娘你在哪，我害怕呜呜呜呜——”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她被吓到了，僵愣在原地，双手双脚都在发麻，不是因为这些恐怖的场景，也不是因为这个河里的男人是德律王。
而是这些声音在她夜里梦魇的时候听过无数遍。
她一直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声音为什么会纠缠在她梦里，不知道这些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直到今日，她好像有些头绪了。
后来她瞒着秦还自己去查，得出一个她不敢确定，但好像就是事实的结论。
德律王就是那个将她和母亲丢弃、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德律鬼王本名叫：宋省。没死之前是浮阳城的一个县令。
四十年前的浮阳城闹水灾严重，尤其是住在南曲江附近的百姓，暴雨下个不停，江水水位线变高，冲垮了大坝和很多房屋。
宋省带人在前线治水，却不见效果，沙袋抵挡不住凶猛的水流，死伤无数官民，百姓苦不堪言。
这样下去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宋省实在没有办法，于是只能带人在南曲江附近日月不休开凿河道，把水引到别处。
这个方法很成功，河道分担了南曲江一半的水量，水势不再凶猛，雨停后水位线也逐渐稳定。
救了浮阳城上万条人命。
灾情结束后，宋省也因过度劳累而英年早逝，百姓们都很悲痛万分，为他修建了高大的庙宇供奉，每年香火不断。
而死后的宋省因救人功德圆满，下地府后成为了四鬼王之一的德律王。
可他隐瞒了一件事。当年开凿河道把水引进了地势较低的城外，却淹死了一个靠打猎为生的寨子。
寨子不经常和外面打交道，所以男女老少加起来上百人，死后却没多少人知晓。
宋省本来也是不知情，直到在地府工作后，迎来了第一个满月。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对劲，身上忽然出现好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冤魂，缠在他的身上撕咬他的皮肉，让他痛不欲生。
如被人丢进了油锅里，皮肉全绽开钻心地疼。
他爬着去找地府里资历最深的孟婆，问是怎么回事。
孟婆说：“这些都是你生前造下的孽，你开凿河道引下去的水淹死了这些人，他们恨意冲天不肯走，于是缠在了你身上，想让你也尝一遍她们生前的痛楚。”
“那我该怎么办！”宋省爬在地上，手指抓地全是血，眼睛里红的要滴出血，像是没有理智的疯子，“我救了人啊！我救了人的！！他们虽然死了但是几万的人都能活下来了啊，我这样有什么错？！”
“好痛！我要痛死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你救救我......”
孟婆叹了口气：“幽冥大帝或许有办法帮你，我也无能无力啊。”
“不行！！”宋省抓住了她的脚不让她走，疼到全身在发抖，猛地抬头看她，脸上被抓得面目全非，皮肉掉到地上，“不能让大帝知道，这么多人死在我的手上，我会被贬职的......然后会被打入畜生道，你不能说出去！不要说出去，你救救我......拜托......”
孟婆翻阅古籍，“这是你在阳间欠下的债，只能重新回阳间还。”
“去找个跟你相似——最好有血缘关系的身体，把这些冤魂引到这个身体上面去，让这个人圆满度过一生，冤魂的记忆也会随着这个人的记忆有所改变。”
“等到他寿终正寝之时，里面的冤魂也就不会记得生前这些痛苦的事了。”
可是宋省没有兄弟姐妹，他是个乞儿，被开书堂的先生在门口捡到，见他聪慧才养到大。
所以他根本找不到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孟婆说，如果不能给这些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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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么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饱受这些钻心的痛楚。
后来宋省想到一个办法，他暂时变成凡人，去找人间的女子，让她为自己诞下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到时候把冤魂引到这个孩子身上，不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然后他就认识了一个叫辛芯的女子，是这个孤女，在一户人家家里当女仆。
宋省和她相识相爱，却在被褥上和她缠绵的时候，不知为何冤魂全都跑了出来缠在他身上，他控制不住凡身，变成鬼吓死了女子。
后来等他好不容易将女子的魂魄送回身体后，一探得知，孩子已经在体内孕育了。
他很清楚不是和他凡间的身体做的，生下来注定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活不长的东西，而且有一半的魂魄进了这个胎体里。
这还不是最糟的，因为他得知了冤魂出来的原因。
原来这个女子是当年那个寨子唯一活下来的人。
当时她还三岁，父母在淹死的那一刻奋力将她送到浮木上，她逃出来后一路南下，兜兜转转才来到这里。
所以在他和女子缠绵的时候，身体的冤魂才会暴怒冲出来，不让他接近女子。
可胎儿已经在体内孕育，女子也看清了他的面目，宋省不敢再见她。
所以从头到尾，她的出生就是一场荒谬的意外，可以说她就是罪恶的载体，灵魂挤满了冤死无处说的可怜人。
孟婆没有骗他，一半的冤魂进了她的身体以后，随着她慢慢长大，这些冤魂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能感觉到他们的怨气在她的身体里慢慢被分散掉。
可能在她二十多岁以后，这些冤魂便不再出现，在这个世间彻底消失，连记载他们无辜冤死的笔墨都没有。
但她不会消失，她也不会忘记这些。
宋省救了几万人是事实，淹死了上百人也是事实。
他救人已经得到了功德名声，但杀人却无人知晓。
一错再错，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想，或许自己就是宋省种下的因果，既然她的出生是个错误，那她就要把她的死亡变成正确。
但不知什么时候，秦还开始禁止她外出家门，对她寸步不离。
连睡觉秦还都要守在身边，她有些不满，要反抗，“我不是囚犯，为什么要这么盯着我？”
秦还不答她，手里拿着一本志怪，不紧不慢给她讲书，“殷汉时期，有一带地方闹狐祟严重，狐狸专挑路过的书生下手，蛊惑把心肝交给他们，有个男狐狸化作娇媚女子的模样......”
秦还每次哄她睡觉，都会给讲这个故事给她听。
她抱了个枕头砸到他身上，道：“我不想听，要睡了，你出去。”
秦还也只是移开枕头放下书：“今晚我会在这睡。”
“才不要。”
她挪到床榻最里边，离他远远的，被子蒙住头不再吭声。
秦还默了默，抬手给她的被子扯下来一点，“闷不闷。”
他说着，将缠在她脸上的发丝细细拨弄开。
看她假寐不想理自己的样子，只是轻声，似在自言自语地说：“我只要想你平安。”
“哪怕是用绳子捆起来，永远不出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