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有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
一直到回了家里,秦还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看她。
姜白元闷头在收拾行李,挑了几样平时穿的衣服和鞋子全塞进了行李箱里。
秦还越看越沉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周遭气氛僵的如同冰窟一般,直到姜白元打开了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长长的空盒子。
她走到秦还面前,说:“这个香一盒有三十二根,我们算一个月有三十天,除去在老城用掉的两根,现在这个我一天一根,已经烧完了。”
说着她还倒扣盒子,给秦还展示里面确实是空的。
“东街我也陪你去过几次,后面不去是因为你主动消失了一段时间,加之拜堂,我们之前也有过一次。”
她认真理完这些事,最后说:“关于这些条件,我基本都完成了,是不是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秦还只觉得心情糟糕的像狗屎。
他想死了,没接也没看姜白元手里的东西,等了一个晚上等来这个结果,还不如直接弄死他简单。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之前哪里做错了没及时道歉,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快?
即使以后是要离开的,也不该是这种场面,这种气氛。
瞧见他有不情愿的样子,姜白元又补了一句:“已经答应就不要反悔了。”
她话落后,空气沉寂了好久,久到她以为秦还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半响,他终于开口了:
“那又怎样?”
秦还拿过那个空盒,冷冷道。盒子在他手上不足三秒开始自燃,最后烧成灰烬,被他攥在手心里。
“你不讲理。”姜白元有些生气。
“我要讲什么理?”
他掀开眼皮,眸色很深,说话的时候面上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道:“你跟我这种恶鬼讲什么道理?”
他这话有点自嘲的意思,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称自己。
姜白元蹙眉,毫不留情地说:“秦还,如果不能和平解决的话,我只好用别的方式强制送走你,而且不会负责后果,这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的。”
...........
秦还眸色暗淡到不能再暗淡了。
“你对我真的好坏。”
他以为相处这么长的时间里,两人总该熟一点点了,哪怕是熟一点点,都不会让气氛降至冰点,说得这么难堪。
这么让他难受。
“人鬼殊途,从一开始我就说得很明白了。”姜白院低声道:“你难道认为这些是玩笑话吗?”
秦还的手指紧了又松,唇抿得紧紧的,最后松松垮垮垂落在袖子里。
他看起来很累,不再像刚见面那样的沉稳冷厉。
反倒像一个将死的人,精神不佳,力气也在一点点耗尽。
秦还的眼底下有些红了,喉结轻微滚动了下,启唇说:“我知道了。”
他默了默,又道:
“再陪一个月,没有附加要求的,那样可以么?”
秦还看着姜白元的眼睛里带着乞求,声音很轻。
姜白元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冷冷说:“我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可以陪你这么做了。”
“我很累了,麻烦你也理解一下。我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破不完的案子,这些已经够费我的脑子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还可以再分出来给你。”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而且本身跟鬼打交道就对我这种普普通通的人不友好,因为你们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发烧生病,我也很累的——”
她也带上了乞求的口吻,长长一段说完了这些话,给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
秦还不再说话了,肩膀似乎耷拉了点,看起来很落魄病态,最后消失在了门口。
直到真的看不见了,姜白元才松了口气,默默收拾手上的行李。
她还以为秦还会坚持不走的,其实没多大把握能把他赶走,毕竟当初被他强制拉去拜堂,最后是没成功的。
她连腰都没弯下去过。
所以还以为秦还会以这个为理由不离开,但这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姜白元想到这里,脑子又不自觉浮现秦还刚刚失魂落魄的表情,他似乎很不对劲,距离上一次遇见没多久,好像整个鬼里里外外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状态很糟糕,心不在焉的。哪怕姜白元这样说了,他明明都已经快要发火,却还是压下来卑微询问可不可以多留一个月。
为什么?
她想不通。
可那又怎样呢,她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了。
金禾这一个月里翻遍了古籍,使了全身劲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最后画出了半人高的厚厚符纸。
直到下午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面色蜡黄,眼睛都熬干了,手都在发抖。
姜白元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她是怎么做到的。
金禾上学的作业本加一起都没这么厚,更何况是复杂看不懂的符。
“这些......都用得上吗?”姜白元不确定问。
金禾摆摆手,“没有副作用,你安心用好了,想贴哪都行,或者泡水喝更有成效。”
她张开手臂,瘫在姜白元肩上,下半身直接不使劲了全把重量压姜白元身上。
闷闷的:“我还有个法子,但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用?”
“你说。”
“我到时候给你画一个圈,大概......这么大——”她从姜白元身上下来,用手臂给她划了大致的样子。
“然后你就坐在里面,我就照着书上说的呀,给你设金刚不死身,还能辟邪身边不干净的东西,怎样?”
听起来像骗子。
但姜白元没拆穿她,笑着说好啊好啊。
金禾觉得没劲了,抱起地上的符纸,一股脑全往她身上塞。
姜白元险些没拿稳,金禾说:“以后你要时刻带几张在身边,还有冲水泡的,书上说这是从身体开始养阳气,能减少邪物的骚扰。
于是又开始跟她‘哼哧、哼哧’把黄纸都贴满墙上,整个屋子看起来诡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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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笑眯眯展示给姜白元看:“怎样?这样看起来是不是特别有安全感,你住在这我看谁还敢带走你。”
姜白元笑笑,点头附和着,但又开心不起来。
她这几天频繁做那个红色的梦,醒来的时候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身体变轻了很多,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从她身上消失了。
为此她回安水后又去了趟庙里。
庙里只有一个穿着袍子光头小学徒在扫地,年纪看起来七八岁,见姜白元进来,脆声说:“老师傅在昨个圆寂了,若是问因果缘分,只能移步到别地啦。”
“不问这个,我来求符。”
“求什么符?”
姜白元:“关于隔绝阴阳两道,一方不能近身的符。”
小徒僧挠了挠自己的关头,把扫把夹在腋下,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数数,嘀咕自言自语:“好多人都拿了......厉害姐姐一张、可爱姐姐一张、还有一个叔叔,一个婆婆......”
他抬头,眼睛亮亮说:“还剩一张!”
但又很快苦恼下来,“但老师傅走前说过,剩那一张符,不可轻易给别人,因为是留给那个人的。”
姜白元疑惑问:“什么人?”
“一个转世轮回,命不久矣的人。”小徒僧摇头晃脑说,“老师傅说,这符一千年前就给她留下了,所以剩这一张万万不能再给别人了。”
闻言,她紧绷的心松了一点,松开了手朝前张开,轻声道:“我就是那个人,符请给我吧,麻烦小师傅了。”
“那你跟我来!”小徒僧放下扫把,拉着她蹦蹦跳跳往禅房走。
他从自己的小枕头下,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画满符咒的木制长方形的牌子,给姜白元看:“哝,这是你要的符——”
嬉笑的表情忽然地严肃住:“此符为隐断符,隐缘断情。接了此符,若挂在家里可让一方不能进,若挂在身边,会加速修改之间的缘,对方就能忘却和你的记忆。”
小徒僧百思不得其解:“本意呢,是为了劝导凡间滞停的亡魂忘记尘世早些投胎,但除了你,求这个符的好像都是鬼......”
因为大家都太清楚,离别这种伤痛留给的是活着的人,如果改变不了悲剧,那么忘记幸福本身也是好好生活的方式。
她心里在想。
小徒僧磨开红墨,将符牌端端正正平铺的桌上,歪头问姜白元:“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呢,我需要写下双方的名字做契引哦。”
“秦还和......”姜白元顿了下,垂眸看着符牌上奇形怪状的咒语,最后轻轻开口说:“江意令。”
这个名字就像是往死一般的潭水里丢下去一颗石子,埋在她心底里平静这么久,久到一千年里没人再喊她这个名字,久到快要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名字埋葬在了过去,人重生到了未来。
而当再次从她口中说出,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内心还是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她又变回了江意令,变回了那个住在安水渡的小院里,短命的江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