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楚声音不小，近前众人也都听清楚了，但他们心中疑惑，府中老夫人寿宴，怎会特意邀请远在千里之外庄子上的下人来?
不过这奴才来得也正是时候，不是说伺候过二小姐吗，她自然知道这上首女子是真是假。
见众人都看过来了，林氏倒不好直接赶人了，林氏状似无意淡瞥了慕楚楚一眼，慕楚楚却不为所动，她笑得灿烂，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慕玉青，“二姐姐可还记得这位妈妈?”
慕玉青不答，反倒瞧了眼一旁仍处怒中的杜氏，她知道杜氏想干嘛了。
人前捧高她，就是要让所有人注意到她慕玉青回来的事实，让众人对她充满好奇，而后再安排庄子上的人来打假她，最后在众人面前坐实她坑蒙拐骗。
慕玉青一开始有多引人注意，之后就有多遭人鄙夷。
可问题是，这些年慕玉青都在山上，确实没待在庄子上，即使自己是真的，可只要伺候二小姐的妈妈说不是，那她就有耍奸弄诈的嫌疑。
金蛰悻悻开口:“夫……姨娘，这人来都来了，不如就让她认认呢？”
她看向慕玉青，恭敬建议道:“总好过各位宾客觉得慕家认错女儿的好，您说是吧二小姐。”
杜氏扭身，“孩子，你可愿啊?”她牵起慕玉青的手，“你若不愿，我们便不见。”
慕玉青被杜氏牵着手，心里直犯恶心，这杜氏简直比她还会演。
慕玉青挣开杜氏的手，“不见怎么行?”
她起身走到席面中央，立定端站，语调轻缓，“想必诸位心中也是存疑，既然庄子上的妈妈来了，玉青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起澄清，还请各位帮玉青做个见证。”
众人闻言点点头，看这女子这般自信有底，对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慕家二小姐，心中也纷纷有了数。
杜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笑得十分愉悦:“带人上来。”
席下很快就浮现一大块粗麻布衫，在一众锦衣珠翠中有些格格不入，这位寒易庄上的管事妈妈连头都不敢抬，被人领到席间便扑通一声跪下，“草民扣见各位老爷夫人。”她声线都有些打颤儿。
慕玉青居高临下盯着来人，她认得这人，在寒易庄上监管她的吴妈妈，梦中她的手脸，就是在庄子上被废的。
慕有义道:“在庄子上伺候二小姐的就是你?”
“是的老爷。”
慕有义:“抬起头来，看看你面前这姑娘是谁。”
吴氏闻言抬起头，她瞧了慕玉青几眼，眼神渐渐迷茫起来，摇摇头，“这……我不认识啊……”
席中哄堂一惊，这女子竟真是假的！那她刚刚那副模样是装给谁看呢！
吴氏茫然摇头道:“她……她可不是二小姐！她是假冒的！”
慕卿儿闻言，转头就冲着品蓝衣裙女子叫唤:“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假扮我妹妹！”
席中哄堂争论，慕有启闻言也是一震，各人都惊诧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审视质疑，也有对她假冒的嫌嗤。
面对这场面，慕玉青只淡淡扫了吴氏一眼，“你说我是假的，那可领了真的过来?”
吴氏心中是得意的，但一对上慕玉青那双冰冷的眸子，似是要剜了她一般，她登时便通体发寒。
众人听了品蓝衣裙女子的话，也不禁问出声，“是啊，真的呢？”
杜氏威胁吴氏:“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可知此事有误是什么罪过！”
吴氏闻言才终于从慕玉青的一双冷眸中挣脱，从惊惧中回神，她仔细擦了擦眼睛，“哎！认错了认错了！这不是我们二小姐嘛！”
此言一出，众人更炸锅了，这是又认出来了！？
杜氏现在心里比谁都震惊，她恶狠狠转了个调儿，仍是威胁:“你可看清楚了?”
吴氏看着慕玉青，就像看到自家孩儿一样欣慰:“千真万确啊！咱二小姐长什么样?奴哪能忘记?这光鲜动人的脸蛋身段，这奴婢不可能认错的，这是货真价实的慕家二小姐！”
杜氏心里狠狠骂这贱婢，竟早就伙同慕玉青在她精心安排的这出戏上反过来摆她一道。
“行了，”林氏淡瞧了吴氏一眼，“好好的宴会，倒成了真假判会，把她带到下席去。”林氏吩咐身边的严嬷嬷。
吴氏走之前巴巴往慕玉青那处望了一眼，慕玉青也去瞧她，冲她和善一笑，夸奖安她心似的。
吴氏心中石头这才放下。
杜氏宽慰着慕玉青，“好玉青，你受惊了。”
抱酥暗忖，她现在装什么好人，抱酥就是知道这场闹剧定是杜氏安排的，一定是她，但她没有证据。抱酥看着杜氏那张一贯含笑的恶心嘴脸，心里恼得难受。
慕玉青转身朝林氏道:“祖母，方才那婢女张口就胡言乱语，也不知是受谁指使。”
这两件事儿出现得实在巧妙，先是小丫鬟道出二小姐有假，引得众人的注意，再紧接着吴氏就求见，慕楚楚大喊提醒一声，这让林氏没法当众撵人出去。
若不是慕玉青真是真的，那现在杜氏估计脸都快笑烂了，林氏知道她这孙女是在求她查明此事。
不等她开口，慕有义低吼了一声:“这是母亲的寿宴，此乃家中丑事，不可外扬。”杜氏闻言暗松了一口气。
林氏瞪了二儿子一眼，此事若坐实了，是谁得益，她不信慕有义不知道，这定是杜氏的手笔。
但林氏也确实不想叫众人知道慕家管治下人不严，但慕玉青可是要嫁到段家去给慕家牟利的孙女，也不好晾着。
她和蔼转言道:“玉青，你还没见过你的四弟弟呢。”
林氏拍了拍孙子的手，叫他到慕玉青那里去。
慕若若今年已满七岁，这个年纪的孩儿都我行我素，但他倒是知道审时度势，他乖乖走向慕玉青那边。
慕玉青知道林氏是想息事宁人，她也接受了，她怎能公然与林氏和慕有义叫板？
慕玉青看着面前的稚童，梦中她也听闻大伯喜得一子，但因为当时林氏气在头上，慕有启就没带妻儿回家，后几年是回过一次，但那时慕玉青已经在蜀地了，所以她是真没见过这位四弟弟。
他的稚牙还没长完全，参差不齐，半隐半露于唇腔间，腮帮子鼓鼓，整个人像一块玉露馅泥团，笑着时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若儿见过二姐姐。”
慕玉青也咧嘴冲他一笑，也许是觉察出气氛不对头，慕若若便当堂耍起宝来，逗得众夫人小姐笑得前俯后仰，气氛被他这么一打诨，也重新缓和了回来。
席中人纷纷夸林氏好福气，刚回来一个美丽标志的孙女，又回来一个圆憨讨喜的外孙。
这么一闹一热，辰时流转，转瞬便暮阳西坠了。宅院中的荷池被照得生辉又逐渐归于深寂，池面昏暗如渊，仿佛能吞没一切。
慕玉青刚从净房出来，却迎面撞上一位不速之客。
“顾四娘子。”她记住了这人的身份。
“你这衣服真丑。”
闻言，慕玉青怔愣了一瞬，无端被人这么一骂，她真的会谢。
慕玉青笑了笑，就当做没听见，“顾四小姐可是第一次来慕家，要不我带着你四处逛逛?”
顾若棠轻嗤一声，“我家有你家五倍大，你觉得你家有的我家没有？”
慕玉青顿住了，想起方才好似就是她挑的事，骂她大字不识一个，她明白了，这人就是单纯找事，说话不过脑的，那她就不该同她多言。
“自然不是，顾四娘子若不想，那我就先回席了。”慕玉青道完便要绕过她走掉，却被顾若棠提前预判，横臂拦住，“我说、你的衣服丑死了！”
抱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不大对头，仿佛已剑拔弩张。
慕玉青可不是被吓大的，笑道:“我知道。”随后直接推开她手臂，径直朝前走。
顾若棠是真的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跟她对着干的，她心中怒火直燃，一个怒步追上去，硬生生将慕玉青拦在廊内，慕玉青向左绕她就向左拦，向右走她就向右偏。
慕玉青脸上的笑也没了，“顾四娘子，你想做什么？”
“你这衣服这么丑，就该换掉！”
慕玉青这才注意到了两人的衣裳是同色，难怪她言行举止这么奇怪，原来是这个原因。
慕玉青觉得有趣，淡笑道:“我很喜欢这件衣裳，如果你看着不喜，大可自己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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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她是不会换自己身上这件衣裳的，顾若棠自惭形秽的话，问题出在她自己，慕玉青可不会伺候她。
顾若棠闻言，眸中怒火更盛，她朝自己的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一位绿衣丫鬟迅速从袖中抽出一竹筒，狠狠朝慕玉青泼过来。
那小丫鬟就在她不远处，那黑水明显是对着慕玉青来的，可事发突然，慕玉青避之不及，眼瞧着那黑水毫不客气地就要泼到慕玉青脸上，芙儿一把将慕玉青拽到身后，一个箭步冲上前给慕玉青挡了这一灾。
芙儿的前胸衣裳都被墨汁给染黑，白颈处也沾了几滴墨汁。
抱酥还没反应过来，就再一次愣在当场，她闻着溢出的墨汁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浓厚的墨味儿中还掺着腥臭味，明显还加了其他东西。
因那墨水是冲着慕玉青来的，所以芙儿只挡住了一些，却没全挡住，慕玉青腰处的衣带也染了些黑点，黑迹最是难清洗，这衣裳怕是要不得了，仔细一瞧，她的脸上也滴了几滴黑墨。
芙儿被泼了一身也仍面无表情，只冷冷盯着面前主仆二人。
顾若棠扬起下巴，得意地看向慕玉青，事情闹大她也不惧，又没人瞧见是她动地手，慕玉青能奈她何？
慕玉青眉梢一挑，记住了此人，她拦下要上前动手的芙儿。
顾若棠见目的达成，转身潇洒走了。
慕玉青捏帕子点了点脸上的墨迹，看着越走越远的主仆俩，眼神淡淡，“今日不宜惹事，东院离这很近，回去换一身衣裳罢。”
抱酥是个拎得清自己的丫鬟身份的，她自然不敢面对面和顾若棠硬刚，但她敢私底下说人坏话，于是抱酥丫鬟嘀咕了一路，到了元梧院慕玉青叫她找衣服换才作罢。
慕玉青吩咐:“拿那件紫绀色的。”
抱酥闻言不解，这么重要的宴会，小姐穿这么深的颜色作甚，就像刺客一样，“可是晚宴夜色昏暗，穿紫绀色可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慕玉青道:“就这件。”
抱酥也不劝了，反正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往灯下一站就能闪瞎众人眼。
慕玉青去擦自己脸上的墨迹，抱酥在一旁伺候，小姐方才怕是受了惊吓，先被人质疑是假冒的，而后又差点被人泼了一身墨，心情怕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她想着转移慕玉青的注意力，高兴道:“大老爷真是关心小姐呢，都没给西院那两位带礼物，单给了小姐带。”
傅卉刚走那时，慕玉青整日以泪洗面，卧病在榻许久，慕有启怜她年幼失恃，对慕玉青多有疼爱，他也常常呵斥弟弟做事有偏颇，对不起傅家。
两厢对比起来，慕有启简直像是小姐的亲爹，抱酥虽然不觉得慕玉青现在会受西院那边的欺负，但身边多个关心自己的长辈，感觉总是不错的。
慕玉青闻言也陷入了思索，大伯早年不愿待在家里，四处云游，遍历尘川，总是会给她带很多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待她比她生身父亲还要好。
这次大伯送给她的又是琴谱，慕玉青将慕有启送的两份琴纸放在一起，她指尖轻轻摩挲两下纸张，纸泛黄枯脆，确实是难寻得的稀世琴谱，看来是她多想了。
慕玉青知道给她下蛊的定是慕府中人，所以她看慕家每个人都带点揣测。
但大伯和大伯母是这慕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她就算再怎么恨那些人，也不能随便怀疑，伤了那些真正关怀她的人的心。
“小姐，这大夫人送的簪子……”
慕玉青又将眼神移到那簪子上，金簪成色极佳，上面用金丝固着泛莹润光泽的白粉南珠，慕玉青眯了眯眼，“别放妆匣里，和这琴谱放在一处吧。”
“是。”
芙儿这时也换了件衣服，立在慕玉青身侧，慕玉青唤她上近前来，
“我今日拦着你，是因为顾若棠是顾家的千金，我们不可当面与她起冲突的，否则会有更大的麻烦。”
“日后遇事不可说上就上，有些人是不可与之动手理论的。”
芙儿闻言一愣，在她的眼里，她办完了事，主子要么赏要么罚，可现在慕玉青却在耐心教劝她，这让芙儿有些许不适应，但她忙道:“芙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