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下人唱道晏家夫人携礼登门,众人闻言,有些就坐不住了。
除却根深蒂固的老牌世族,大梁的新晋贵族之中,除了声势浩大的顾家之外,新贵晏家如今也是风头无两。
因为晏夫人是从扬州上来的,还有许多人同她不是很熟,但想和她打好关系的大有人在。
晏氏献了寿礼,林氏刚想问候她一番,却遭了晏氏的冷待,她径直走向慕玉青。
慕玉青刚咽下去一口核仁酥,忽地发觉自己被一道殷切的目光盯着,她不由抬头去寻。
就见眼前这妇人脸盘稍圆,嘴唇也不薄,眼睛大大圆圆,是世人追捧的极旺夫之相,但她长一双凤眼微扬,瞧着极精神,走动时厚厚的耳垂下玉髓耳铛晃动不停。
慕玉青看着眼前丰腴的妇人,愣了一瞬,旋即朝来人露齿一笑,乖脆喊了声:“干娘。”
晏氏闻言眼眶就是一热,“阿拾!”她忙越过摆桌,去和慕玉青坐在一起。
慕玉青也不妨她,结果差点被她挤掉下去,得亏守在一旁的芙儿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闹了笑话。
晏氏看着眼前这少女和莫逆相似的眉眼,差点就哭出声来,她为人爽朗,想哭想笑从来不分场合。
但今日不同,她不稀得在慕府这乌泱泱的地方哭,觉得晦气,更何谈在杜氏那厮面前露软?
晏氏看着慕玉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说,更不知从何说起。
慕玉青主动抛话题:“干爹可是在礼部祠祭司任职了?”
晏氏点点头,两人顺着话题就往下聊了起来。
插不上嘴的众人就见干娘儿俩聊得火热,晏氏在扬州就和傅卉交好,但傅卉出事后,晏氏就再没来登门过慕家,今日来了,估计就是为了见干女儿。
晏氏前日就听说慕玉青回来了,本想着陈家的时候找她叙叙旧,但慕玉青那日没来,她就只能趁着今儿上慕府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晏氏便离了,她不想待在慕家这块地儿,但她临走前耳提面命慕玉青定要来晏家找她说话。
杜氏连话都插不上一句,人也没留住,遭了林氏一通白眼。
邀的客人都到了,主家便设樽开筵,花厅内宾朋满座,宴氛正酣。
一直在外侯着的下人踉踉跄跄奔进来,杜氏皱眉斥道:“做什么这么没规矩?”
下人面露喜色,喊道:“是大老爷回来了!带着大夫人和四少爷!”
“大郎!”林氏闻言,浑黄眼珠登时亮了两个度,她被人搀扶起来出门,林氏起身出去,慕玉青也跟着起身。
她刚要迈过台阶,便见阶下一位白襕袍男子忙奔近前来,他留着长长的白胡须,身形颀长,白袍翻飞,离远了看颇有一股道骨仙风。
他身旁站着一位梳着堕马髻,额上贴着翠钿的妇人,这妇人以银红衣裙轻松裹身,料子柔滑垂落,勾勒出她的曼妙身材,她一摆一款走动间,带着几分自在慵懒。
慕有启长相不差,但看着死板,可大伯母齐氏万种风情,慕玉青实在不知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
慕有启见到了母亲,忙疾冲上台阶,白袍一撩扑通就跪了下来,“娘亲,不孝子回来看您了。”
林氏多年前对这个长子培养最是上心,慕有启也尊听母命入朝为官,可一年之后他被外派苏州半年,回来后对林氏言自己不适合拘在沉案边,要辞官外出,游遍大好河山。
林氏当然不肯,她花费这么多年的心血才培养出头的儿子,若是辞了官,她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什么都不剩了。
慕有启先下手为强,早递了辞呈,面对林氏的怒火,他淡声道:“二弟努力便好。”随后就摆摆手自个逍遥快活了。
林氏气得将正院大房的东西全砸了,厉声斥骂慕有启不许再回京,她没生过这个儿子,所以慕有启确实已有好几年没回家了。
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第一个孩子,如今还给她添了长孙,慕有义也给她争了面,所以这些年林氏心里那点不痛快渐渐就烟消云散了,虽然慕有启身无长物来给她争气,但她对这个大儿子还是疼爱居多的。
林氏皮肉略显松弛的手轻轻抚了抚大儿子的眉眼,“我儿瘦了。”
林氏问了他身子可受累,路上是否平顺,慕有启都一一答了,听着林氏老泪纵横。
慕有启转头扫视一圈,寻着什么,他问道:“玉青丫头还在庄子上吗?”他长眉深深皱起,“母亲六十大寿,她怎能不回?”
一旁的齐氏慢声道:“老爷和妾身想着,若是玉青她还未回,便去庄子上瞧瞧她。”
慕卿儿闻言就是一声轻哼,慕楚楚倒是面不改色。
严嬷嬷知道大老爷很是关心侄女,遂回道:“早就接回来了。”
慕玉青闻言便走上前,“玉青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慕有启上下打量了这个侄女一眼,欣慰点点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大伯都快认不出来你了”说着眼眶竟是湿润了。
林氏趁着这个机会,也拉着慕玉青的手,“各位,这位是老身我的亲嫡孙女,前些日子刚刚归家。”
她话毕,慕玉青对着周围几个方向分别礼了礼身,席间嘈杂声戛然而止。
献礼时这女子一直低垂着头,此刻她抬起头来,众人便看了个分明,她容色姝丽,眉眼秀艳,如新枝上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樱。
似是对这慕家刚回来的二小姐很是好奇,众人在底下谈论不休。
齐氏瞧了眼慕玉青的脸蛋,眼珠亮了亮,却很快又暗了下来,她走到慕玉青身旁轻声道:“大伯父和大伯母都听说了,阿卉她、突发恶疾……你小小年纪身边就没了娘亲,还被人送到那苦地方受罪。”
席中好几人瞥了杜氏一眼,妾室刁难先夫人的遗女,这戏码比比皆是,大家懂得都懂,只是不明说而已。
杜氏笑意一滞,这齐氏真是天杀的,慕玉青去庄子可真跟她没半毛钱关系,是她自己提议要去的,她拦都拦不住。
齐氏一把握住慕玉青的手,轻拍了拍,“孩子,你受苦了。”说着,有些上头,齐氏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慕有启的脸色这时变得无比难看,斥道:“你这无知妇人,又说这些做什么?”
齐氏闻言也急忙将眼泪收了回去,摆了摆手,“瞧我,今儿个实在不该说这些。”她又忙捏帕点了点眼角,眼泪就真的收回去了。
她复拔出发间硕大华贵的赤金点翠簪,往慕玉青鬓发间簪上去,对着看了好几眼,由衷赞道:“真是个美人胚子。”
齐氏出身衢州的书香世家,没有那套重嫡轻庶的规矩,也分别赏了慕卿儿慕楚楚金镯子和一对玳瑁钗。
这就是林氏最喜欢齐氏的地方,随性大方。
齐氏也分别夸了两姐妹愈发出落,听话懂事了。
杜氏一旁听着,心里是一万个不愿齐氏回来的,齐氏家世比她高贵,老夫人也向来喜欢大房这个大媳妇,齐氏一回来,就要多一个人同她争慕家后院的管权了。
齐氏出身衢州名门,跟傅卉一样身世好,可她们除了出身好,还有什么?有她貌美吗?她会的才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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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会吗?
杜氏冷冷扫了慕玉青一眼,她今日倒要让众人好好瞧瞧,这些好身世的女儿,是怎么遭人耻笑诟病的。
“哪里,她们跟玉青可比不得。”杜氏浅笑道。
慕玉青嘴角微微牵起,今日杜氏可不止一次捧高踩低了,这次她踩着她两位女儿,捧着她,她想干什么呢?
觥筹交错,喧沸盈庭。
今日慕家的丫鬟婆子也换上了崭新的秋衣,面上都上了一层淡粉,个个瞧着精神妥帖。
一个穿着花衣的小丫鬟,端着木盘,盘上置着热气腾腾的羹汤,那小丫鬟负责主桌。
她上菜时,忍不住瞧了慕玉青一眼,但她手中的描金瓷碗竟握不住,直直朝慕玉青的衣服上倒,得亏芙儿反应迅捷,很快接住了滚烫的瓷碗,慕玉青的脸才免于被烫伤。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大喊:“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席中人许多都被她这一声叫唤看了过来。
杜氏冷睨着跪倒在地的丫鬟,“做什么毛手毛脚的,伤到二小姐可怎么办?”
那穿花衣的小丫鬟浑身怕得直抖,她满脸惊慌,听了杜氏的话后,渐渐地又疑惑不解,她壮胆抬起头再去瞧一眼慕玉青,“二小姐……二小姐!?”
她又仔细瞧了慕玉青好几眼,眉头蹙紧,“……这根本就不是二小姐,我幼时服侍过二小姐,二小姐她根本就不长这样!”
此言一出,席中人便开始低声絮语了。
杜氏一对柳眉皱得紧紧地,“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我慕家二小姐。”
小丫鬟好心提醒,“姨娘,您可别被骗了,庄子上是什么条件?哪能养出……”她指了指慕玉青,“这样的来?”
杜氏顺着小丫鬟的手指去看慕玉青,似是也开始意识到了什么,嘴微微张着,眸中带着惊诧和不解,渐渐陷入沉思。
众人也被带着走了,是啊,被送去庄子上的公孙小姐们,说得好听点是犯了错,为了让他们涵养身心,说得难听点,其实早成了家族弃子。
家族怎么可能还会特意花钱招呼庄中管事将她们养得好点?不死在庄子上都已经是福大命大了,在那种荒芜之地,怎么可能养出这么水灵的绝色?
林氏冷冷道:“笑话,你的意思,我这个老婆子认不出自个孙女,要你来提醒?”
林氏的声音老沉平缓,话语很有分量,震灭了不少席中的细言琐语。
杜氏反应过来,也是坚定维护慕玉青,“休得胡言,今日我在这,谁都别想将玉青给欺负了去!”说完嫌恶地看了小丫鬟一眼,“刁奴粗鄙无知,给我拖下去!”
被拖拽下席面的小丫鬟口中仍在喊着,“姨娘,她真的不是二小姐,她真的不是……”
抱酥听着花衣丫鬟的由衷嘶喊,眼皮子都快翻抽筋了。
慕玉青幼时身边除了她,哪里还有别的贴身丫鬟,而且她根本不认得这小丫鬟,这丫鬟竟还大言不惭地说服侍过慕玉青。
“老爷!老夫人!”外头唱客到的婆子再一次气喘吁吁地奔进来,这次她没有大声喊客到,而是弯身在林氏耳边小声道:“外面有个自称是寒易庄上来的,说是来庆贺您六十大寿的。”
林氏闻言双眉紧紧皱着,心里很不爽,她的寿宴哪是谁想来就来的,她怎么可能请下等人入席,她不要脸面的吗?
下人得了林氏吩咐,刚要出去将那人赶走。
可这悄悄话却不知怎么,被慕楚楚听了去,她怕林氏认不得这人,笑着好心提醒,“祖母,那是寒易庄上伺候二姐姐的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