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玉青收拾好后,从院子里出来时,竟在抄手游廊内碰着慕楚楚了。
见慕玉青竟换下了那件品蓝衣裳,慕楚楚不由震惊,但看着她身上这件紫色衣裙,穿在她身上竟是比那件品蓝色还要好看,贵气绝尘,华而不艳。
慕楚楚心中是愤极的,也不知母亲那边出了什么差错,那婆子竟当场反水。
她们精心布下这局,却便宜了慕玉青当堂自证,日后再想出法子以她招摇撞骗将她赶出慕府,怕是也掀不起波澜,没人会信了。
“二姐姐这件衣裳真是好看。”
“今日王家送了好大一块鲛珠过来,祖母这次肯定又偏心,好东西都留给姐姐去了,我真是好生羡慕姐姐。”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话,慕玉青却不曾应她一句,慕楚楚顿觉尴尬,“祖母六十大寿,家中得有姐妹献艺贺祝,不知姐姐准备了什么曲艺?”
慕玉青边说边沿着游廊步履不停,闻言轻声道:“妹妹珠玉在前,姐姐就不凑热闹了。”
见她和自己不同路,慕楚楚朝她福了福身,便停住了脚步,她问身侧的云儿,“可打听清楚了?她今日献什么曲?”
云儿道:“二小姐确实没准备曲艺。”
“你确定?她居然不弹琴?”
云儿回道:“确定,而且方才二小姐走的时候都没带着琴。”
慕楚楚闻言心安,慕玉青待嫁之身,婚期将至,祖母肯定也不会让她露风头的。
有半人高的叠翠假山后,聂儿正追着自家小姐跑,“哎呦奴的小姐喂!快披衣裳上吧,免得着了凉!”
被追着跑的正是郁闷不乐了一整天的王家三娘子王婉汝。
“我不穿!母亲给我选的是什么衣裳,丑死了!”
说是显精神,结果叫她在众娘子面前都抬不起头,她今日简直比慕卿儿还要像个叫花子,王婉汝气极,斥道:“给我拿远远的!”
聂儿跑得气喘吁吁,“小姐诶,夫人说过这是一套的不能分啊,您就忍忍吧……”
这时前边的汀步桥上有人遥遥望见了王婉汝那件刺眼的水黄外罩,她大喊道:“阿汝,快过来啊!来听楚楚弹琴!”
王婉汝也不管那小丫鬟了,随她在后面怎么叫唤,她死也不穿那件丑黄外衫。
花厅中央架一座桥,以青石板砌成,湖旁种着许多珍稀花木,秋风一吹,花瓣便铺满湖面,随着清风在湖中荡漾不止。
桥旁有一处暖阁,素来是慕家两姐妹纳凉赏花的地方,此刻暖阁灯盏全亮,四门大开,慕楚楚落坐正中,以手抚琴,琴音随风送到各人耳中。
琴音婉转流淌,清泠如月风穿垣,悠悠漫过厅中桃蹊花坞,声声沉静不染尘嚣,听得人心神俱宁。
她一曲清堞弄,广受众人赞贺。
“等这么久,就为了听这一曲呢。”
“慕老夫人每年寿宴三小姐都会献艺,真是孝顺。”
“慕三小姐真是好琴艺,曼娘你好福气啊。”
顾若棠听着,心里就无语,这些夫人闲着没事干就喜欢小题大做,不就弹了一曲吗?真有本事她怎么不上天去?
一位丰腴的夫人此时挤到杜氏身侧,她身侧还跟着一位绿袍少年。
她也夸赞慕楚楚琴艺绝佳,此等娘子世间难寻。
杜氏笑得嘴都合不上,“哪里就有这么玄乎,都快别夸她了,一会儿就该飘了。”
“楚楚啊,快来见过李公子。”说着,将慕楚楚一把拉过来,往前顶了出去。
周围围着杜氏夸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慕李两家是在相看亲事。
慕楚楚只是规矩地行了一礼,也不插话,慕楚楚容貌随其母,生得花容月貌,珠艳玉润。
那位李公子盯着慕楚楚看了良久,竟是忘了眨眼。
慕楚楚心中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她当然看不上面前这只敢缩在母亲身后的男子。
她心有不甘,凭什么慕玉青能嫁到段家去,可她却只能嫁到比慕家低一品阶的李家。
杜氏和李夫人仍在畅谈不休,慕楚楚偏头往汀步桥上望,忽地看到了一片紫色衣角……她心生一计。
不是很情愿地应付完李家母子,慕楚楚便回房换了身衣裳,回到花厅后,她在桥下恰巧碰见了慕卿儿。
慕卿儿先叫住慕楚楚,要拉着她一起上桥,慕楚楚当然不愿,她并不想上去增嫌。
慕卿儿惑问:“你不去?”
慕楚楚摇头道:“上面没什么新鲜的。”
“可是阿汝在上面,我去找她,你不一起吗?”
慕楚楚摇头,见拦她不住,“我刚下来呢,就不上去了。”
慕卿儿也不管她了,带着自己的丫鬟就上了桥。
慕楚楚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冲桥上黑影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远离湖边,湖风爽凉,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晃,慕楚楚涂满口脂的嘴角微微勾起,慕玉青,我能让你掉水一回,也能有第二回。
与此同时,在宅院的一处黑暗角落,慕玉青正躲在一处。
她原本想寻机会去暗算顾若棠,但却被一阵击掌声给拦住了,她淡声警告近处男子,“不是让你别找我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男子沉声道:“我就想问,什么时候能动手。”
慕玉青警惕地看了眼周围,“听我命令就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边缓缓轻步移来,慕玉青冲那男子低喝:“躲起来。”
那男子身手倒敏锐,三两步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慕玉青听着轻踩在木板上的沉闷脚步声,屏住呼吸靠在一墙之后,手中攥紧毒针。
那男子脚步轻快,很快到了拐角,慕玉青刚想出手,两人却同时听到了不远处的扑通落水声。
男子闻声,刚要转弯的身子一滞,思量了一瞬,又疾速一转,踩着轻功离远了。
慕玉青只瞥见那人袍角一块蓝。
汀步桥上,身旁有人落水了,桥上各家娘子纷纷嘤嘤惊叫起来,慌慌相挤,有些胆小的女娘抱着雕柱就哭了起来,场面乱成一锅粥。
慕楚楚靠在栏杆外沿,望池中望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玉姐姐!是玉姐姐!”
她都快急哭了,高声直喊:“来人啊!快来人我二姐姐落水了!”桥上被挤到另一处的慕卿儿闻言,抓不到自己丫鬟的那股焦躁就彻底散了。
她可不关心慕玉青的生死,只要慕玉青出事就好,今日娘亲还在众人面前夸赞她扁低自己,这叫慕卿儿心中一股怒气愤愤难平,也忘了杜氏平日教过她的,多不喜欢一个人都要深掩于心,否则便会惹祸上身。
慕玉青落水,她自然乐见其成,所以尽管害怕,也不忘冲水里放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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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二妹妹怎么又掉了下去,怕不是真没脑子。”
众人闻言直咂舌,这慕二娘子还真是个神人,同样是慕老夫人的寿宴,前后间隔多年,她这才刚回京,就又落了水,听说她是早产儿,怕不是脑子真的不好。
被众人念叨的慕玉青这时出现了,她疑惑“谁落水了?”
慕楚楚见慕玉青完好无损地从她身后冒出,浑身一激灵,活像见了鬼,“你怎么!”察觉到语气过于冲动了,又换了个语调“……二姐姐怎么在这啊?”
慕玉青笑了,直接破灭她的美梦,“我不在这还能在水里吗?”
慕楚楚闻言一愣,心中警钟敲个不停,她在这,那水里那个是谁……
慕玉青抱臂悠悠闲走到中央,往池中望了一眼,添油加醋,“话说,大姐姐刚刚说这水里是个不长脑子的?”
她走近瞧了瞧那被七手八脚捞出来的人,一瞧见那与她颜色相近的衣裳,便明白了所有。
人群中有位小女娘认出来了落水之人,惊呼道:“竟是王三娘子!”
落水小女娘的云髻乱成一絮,珠钗上和了泥,插着几根水草,身上的凝紫色衣裳被湖水沾黑,不是王婉汝是谁。
众人见状纷纷七嘴八舌。
“不是说落水的人是慕二娘子吗?怎么是王三娘子?”
“谁说慕二娘子落水了?她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吗?”
“哎呦我快来人啊,看看王家娘子有没有事情呀!这大冷天的,冻出病就不好了!”
场面乱成一团,惊呼声纷乱交织,众人心里各自有各自的盘算。
王夫人闻声忙赶了过来,“汝儿!”
陈氏抱着浑身被打湿的女儿,既心疼又恼火,手直往王婉汝脑门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还能掉到水里去!这眼睛长这么大有什么用!”
王婉汝也是一脸懵,被自家娘亲骂了之后,更觉委屈,眼泪大颗大颗止不住往外坠,“女儿……女儿是被人推的啊!”
“呜呜啊……”她抽搭不止,抱紧陈氏的粗腰就大哭,“有人要害女儿,那人方才就在桥上!”
陈氏闻言,眼睛往那群站着的女娘那边扫了好几眼。
杜氏见状,上前宽慰陈氏,“怎么可能是被人推的,应是女娘间玩闹失了分寸才……”
陈氏冷冷盯着杜氏,“我女儿从不说谎。”
杜氏被她看得一滞,陈氏移眼去睨着诸位女娘,冰冷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好几位女娘才刚从惊惧中回神,被她这么一看,肝胆儿都吓得一阵抖。
因王婉汝后面哭晕了过去,陈氏只得气冲冲带着女儿走了,但她走之前扬言绝不会放过此人,她定要慕家给她一个交代。
杜氏上前劝,“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不如就留在府中诊治……”
陈氏冷声道:“哪敢劳烦贵府,这诊我们可看不起!”最后陈氏走了,连着好几位和陈氏交好的夫人也纷纷离了席,杜氏拦都拦不住。
众人前后观了几出大戏,看得比吃得都饱,纷纷提出该走了。
林氏也和气地让下人们将宾客领出府,她当然没敢将方才在桥上的所有女娘当做推手留下盘查一番,她又不可能为了一个王家而得罪所有豪门贵户。
宾客们都餍足地离了府,可林氏却犯了难,她直至入睡前还在想着怎么给王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