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壮和慕玉青先后踏进傅言轩的书室,书室宽净,里头熏着淡香,两侧墙上挂着几副鸿儒墨绘,多是山水花鸟画。
傅壮今日穿一身湛蓝色交领右衽丝棉袍,黑长靴上用蜀绣技法穿针而成的吉兽纹路清显分明,整个人瞧着干练利落。
傅壮问道:“找舅舅何事啊?”
慕玉青走到近前问:“舅舅,您可想过让表哥去考取功名,为家中谋个一官半职?”
傅壮闻言一滞,思量了一会儿,“你想让你表哥谋个官职?”
身为家中长子,傅言轩日后是会继承傅家祖业的,可慕玉青现在却想让傅言轩再谋个官位。
“这件事阿拾考虑很久了,现在傅家生意越做越大,难免有人眼红使绊子,若家中有人头上戴顶官帽,量他们出招前也该好生掂量一番。”
傅壮闻言一顿,旋即面上恍然大悟,原来谋官位是为震慑那些别有心肠的小人。
他细想下,眸中不由洋溢着喜悦,这方法真行得通啊!
傅家近些年崭露头角,家族产业蒸蒸日上,不少人都眼红着,树大招风下,这几年傅家粮行田庄上上下下出了不少乱子,查出来竟都是对家整出来的幺蛾子。
为官走仕这方法确实好,但他转念又一想,可盛京那么远……
傅壮的一对浓眉就皱了起来,他面骨方正,这样皱起眉,看着有些不怒自威,他摇摇头,“盛京离扬州太远了些。”
慕玉青笑道:“表哥及第后可申任扬州地方官,遥领京中官职,只要每过三年进京一述职便好。”
傅壮面露犹豫之色,“舅舅知道,我就是……”
若不是舍不得儿子,那慕玉青猜测傅壮心里这么想的。
扬州商贾云集,富甲一方,风俗不重仕途官名,反倒以商为尊,以利为天,自古如此。
扬州人不羡官袍,反倒敬服身家殷实,有铁血手腕的商户巨贾。街坊吆肆间多锦衣玉帛,舟船连樯,官威在此地反倒行不通。
舅舅怕也是受老一辈们的观念影响了,觉得家族产业比那些劳什子官位重要。
其实不尽然,这几十年,扬州城内有关官与商的看法观念已经略有变动了,毕竟天子授权于州县,谁敢蔑视官权?
最典型的,像扬州牧汤老爷这样的官员,走到哪儿谁都得给他脸。
可汤允昌背后可不止扬州牧这一个官位,他还有怀忠郡王作亲家,还有他的京中高官老丈人,所以他这官位坐得稳,坐得人人不得不给面,江淮一带也鲜少有家族敢给汤家使绊子的,所以各家族长也只有艳羡汤老爷的份儿。
可如傅壮这样,有了一定手腕势力的年长一辈已上了年纪,要考取官名的话,连州贡郡试都不易过,可年轻小辈们年纪尚轻籍籍无名,考过了也没有人帮衬。
如何也成不了汤老爷那样的大气候,索性不如专心为商,继承家业,这使得扬州大户人家都不屑于送子女去谋官。
其实傅壮倒不是真的如慕玉青所猜测的那样想的那么多,他只是单纯不喜欢盛京那地方,自姐姐出事后,傅壮对盛京就没有好印象,所以也根本没想过要让儿子沾一点盛京的边。
慕玉青劝道:“有官衔加身,不论官威多大,只要食朝廷一份俸禄,效天子一份忠心,别人都不敢轻看于你,也不敢冒然轻举妄动的。”虽然官帽不能挡着所有邪风,但震慑鼠辈足以。
傅壮暗忖,现在傅家已有隐隐被各家合众针对的意思了,眼下傅氏一族势孤,他一人防备应对,也有些力不从心了,若儿子戴顶官帽就能吓退那些宵小之辈,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即这么说了,舅舅会好好考虑一番的。”这官名名轻实重,若真能挡住那些鼠辈宵小,倒也不必再惧有心人使绊。
慕玉青闻言晶眸一闪,点头如捣蒜,“好。”傅壮能将她的话听进去,细细一想定能分清孰轻孰重的。
傅壮心中却道,他正愁事多缠身,防不胜防,此时外甥女想的这招,可不就是打了瞌睡递枕头。
傅壮想对她道声谢,可又觉得别扭说不出口,遂转而言之:“今晚你多喝几杯。”
慕玉青:“……”
她该不该说她一杯倒?
罢了,舅命难违。
两人又聊起近些日子傅家被对家搞出的一堆乱摊子,就见应该在挖酒的傅言轩进了门,傅壮不由皱眉,“不是让你挖酒去吗?”
傅言轩:“挖着呢,想着回来问问您,是挖那坛女儿红,还是那坛新丰。”
“那坛新丰。”女儿红他准备嫁外甥女的时候喝。
傅言轩又问起傅壮席面该怎么安排。
两扇三曲描群贤雅集屏风后,慕玉青在笈架前转来转去,书格藏书很多,种类齐全,慕玉青一眼掠过:大衍历,周髀算经,货殖策论,大梁商志,盐铁论,六韬三略,州县风物志……
好些卷轴都旧得折了角,傅言轩时常翻看这些书卷。
见傅言轩问毕得了空,慕玉青上前问他,“刚刚与我下棋那人是表哥书院同窗?”
傅言轩点头:“嗯。”
慕玉青道:“表哥可与此人好好打交道。”
张圩是圣上亲擢的状元魁郎,且从刚刚下棋来看,此人心思并不复杂,直来直去,简单爽快,是个可深交的人。
男女有别,她一女子不好上前巴结,但表哥可以,结交一位状元,日后若他腾飞发达,也不忘表哥就是,说不定还能帮帮傅家,而且此人学识渊博,傅言轩与他多多交流,对长进见闻也有帮助。
一旁的傅壮也听到了,父子俩异口同声:“为何?”
难不成是知道了有意把她许配给张圩,要轩儿/他打前锋?小小年纪就想这些可不得了。
慕玉青哪里知道二人腹肠里的弯弯绕绕,“阿拾不过随口一说,万一日后有求人家帮忙的地方呢?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傅言轩闻言放了心。
傅壮眉头仍深深皱着,“没你的事,莫想那么多。”
慕玉青莫名其妙,她都想什么了?
随后傅言轩欲去寻晏文逐,但晏文逐今日一大早就打马回京了,只留了张字条下来。
晏文逐不在,傅壮也照旧办他的晚宴,还多请了几位同年知交,带了各家夫人子女来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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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多,所以晚宴选办在内院的花厅,傅壮不讲那些男女分席的礼规,扬州民风开放淳朴,大家也都不拘束,中间摆了张大八仙桌,摆了满桌的膏粱佳肴,水陆珍馐。
慕玉青与几位千金续齿见礼,齐齐坐在一处闲谈起来,谢氏也在席,她让众人莫要拘束,当自己家里一样。
谢氏问了坐在她身侧不远的张圩,近日学业怎样,同窗间相处可还好等一系列长辈关怀小辈的问题。
张圩一一答了,谢氏让他常来傅家玩,也好和傅言轩一起进益,期间谢氏面容和煦,笑容不断,看得出来是极满意这顿家宴的。
谢氏的起居有律,一般戌时前就歇了,所以只坐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院。
慕玉青仍坐在席,她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傅壮和左右两位壮年相谈甚欢,两位壮年都是浅酌,就他豪饮,他饮到后面甚至将对面的慕玉青错认成一位兄台,斥她为何不喝他的酒,甚至倒了一大碗要给她灌下去,得亏傅言轩在一旁拦着。
四周种有凤仙,簇簇开得灿烂,风过花摇,盈得满厅芳香,食馔丰盈,花好月圆,一顿饭吃得也算舒心畅意。
……
云谨院外种有许多青梧,棵棵直矗如松,梧桐树不远处的曲桥由白石砌推成,偶有雀鸟停靠于刻成荷花绽式样的望柱上,曲桥下临清渠,其间罩罩菱叶盖住水面,浮下有锦鲤游戏其间。
慕玉青此时在傅言轩的书房待着,元芷院原本是傅卉的闺房,书房里都是傅卉早年收藏的笔墨纸砚,卷籍字画,她不敢在那里待太久,怕睹物思人,便常常来傅言轩这里窝着。
傅言轩今日一身绣云纹织金红锦袍,他面容本就长得英秀,这样鲜亮的颜色更衬得他比平日俊上三分。
紫檀嵌云石大案,傅言轩静伏于上,他一手卷书,一手落笔推算,手下纸笺上的墨字纵横满目,慕玉青瞥见他在看的是《缀术》。
看来傅壮已经和傅言轩讲过为官的打算了,慕玉青走上前:“还有好几年时间呢,表哥也别太勤奋,”
她摊手道:“反正看到后面也是会忘记的。”
傅言轩闻言无奈笑了,“闲暇看些,打发时间罢了。”
傅言轩这几年也慢慢开始上手家中部分产业,别家针对傅家整出的幺蛾子,好几件都是他亲自处理的,铺子粮栈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傅言轩自小就清楚自己身上有担子,游刃商行的同时也不忘皓首穷经,虽然傅言轩嘴上不说,但慕玉青心里知道,他如此勤奋,是不想让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失望。
慕玉青道:“表哥,随便一个官位都好,不拘什么高位的。”
慕玉青记得梦中她被行刺后不久,傅家就渐渐式微了,可傅家分明是皇商,轻易无法被人替代。
她猜测很大可能是傅家被其他粮商合众算计取代了,具体她不清楚,她无法拍胸脯保证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红祸首会就此停手,她提出为官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着哪怕能起到些威慑作用也好。
她只是想傅家麻烦事能少些,商路再顺些,却并不想加重傅言轩身上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