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恒注意到他发颤的嘴角,心里觉得好笑。
说实话,裴安递过来这么好的机会,他不整整滕少云都浑身难受。
于是他双眉一蹙,摇了摇头:“不是的。”
滕少云心尖一揪,脸上的笑马上就要挂不住:“怎么会不是,我分明就是来找裴兄说话的。”
裴之恒摆弄桌上的茶盏:“是来和我说话的不错,不过说什么了来着?滕兄方才说……就算即使我出自安国公府,遇上你滕少云,也必须——”
滕少云冷汗直流:“哈哈,裴兄说什么呢!我可没说这话!”
说着悄悄把手放在裴之恒颈后,轻轻拽他的衣裳。
意思是,停下来,我错了。
裴之恒毫无反应,嘴下不停:“没说过吗?我怎么觉得我听到了,要不滕兄对着各位再说一遍?”
腾少云脸色一会白一会紫,作为一个平日里口无遮拦的顽固,从来只有他怼别人的份,哪曾想过会有今日?显然,裴之恒的话让他很下不来台。
安国公府如今在朝堂的地位不低,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轻易得罪,那么即便宴席结束,他也必须把这口气给咽下去……
滕少云额上青筋暴起。
裴之恒全当没看见,假心假意递了杯茶过去,道:“滕兄莫急,大可慢慢说。”
滕少云反应了一会,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脸上慢慢恢复了原先的桀骜:“你最好——”
出人意料地,距离他们有不小距离的葛侍郎忽的开口:“不过少年心性罢了,大可让小辈自行处理,何须众目之下一再盘诘?”
意指全场,可又让人暗暗察觉出对裴之恒的指责,同时话里不乏有对滕少云的维护之意。
裴之恒方才脸上的得意似被石子击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是啊,座上的可有滕贵妃,和他对峙的是滕家长子,他不过是个庶子,算得了什么?他的名声算得了什么?
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之恒呆愣了一会,随即道:“确是玩闹,耽误大家用饭了。”
话说出口,葛侍郎撇开眼,似乎很是厌烦这突如其来的事故。
裴之恒注意到这些,压下眼底不甘,低头的瞬间,又看到安国公在一旁冷漠的眼神,于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滕少云眼见有人为他解围,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打落碗碟的婢女没人指责,暗地里收拾好了碎片。
见看戏没看成,众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尽兴,此刻歌舞也停了,一时间宴席上氛围怪异。
只有座上的滕贵妃和苗太仆闲聊得火热。
不远处的裴安疯狂朝裴之恒挤眉弄眼,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可惜他的好兄长头都没抬,更别论看见他了。
他坚持了一段时间,随后也放弃了。
裴之恒假装不在意地摆弄案上的物件,将它们拿开,放回去,拿开,又放回去,眼睫掩盖住裴之恒眼里的所有情绪。
自小到大,他若受了委屈,好像总是这样草草收场。
幼时年岁小,不明白为什么弟弟年年都有生日宴,而他却一次没有,他很羡慕,于是找上喂养他的奶娘,问她,为什么大家会更喜欢弟弟呢?为什么他没有生日宴呢?奶娘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告诉他,因为,嫡庶有别,我们不能喧宾夺主。
嫡庶有别。
直到很久以后裴之恒才明白这短短四个字的含义,在这之前,他依旧觉得自己和裴安没有任何区别。他知道大哥哥要保护弟弟,所以在野狗想咬裴安之际,即使惊恐也冲上去护住嚎啕大哭的弟弟,最后被野狗咬穿了肩膀。
这一次,他第一次得到了安国公,也就是父亲的肯定。他很开心,即使大家围着弟弟嘘寒问暖,只有奶娘关心他肩上伤痕,他还是很开心。
父亲夸我了诶!他无数次对奶娘乐呵呵道,听到后面奶娘也不耐烦,给了他的脑瓜子来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裴之恒从此开始打听安国公的喜好。
喜静,喜书画,喜琴音。他跑进安国公的书房,看见房里挂着好几副图画,上面清一色画着精美绝伦的折扇。
于是那天晚上,他花光所有银两,托奶娘买了一把玉骨云纹折扇,想要在父亲生辰时把它送给父亲。
等待生辰来临这段时间,他悄悄练习书画,悄悄去琴房里弹琴。他笨手笨脚,弄出来的噪音几次暴露了他,好在裴安维护,让他免去了几顿打。
等到安国公生辰,他满心欢喜送出折扇,待在房间里默默等待,等着安国公的再次夸奖。可惜那一夜他等到天明,也没能等到安国公。
裴之恒没有失落,而是在心里默默计划下一次行动。
因为他需要安国公的夸奖。
奶娘告诉他,安国公不喜欢他,因为他的母亲害安国公害得很惨,安国公身上的旧疾便是因她母亲而来,所以安国公讨厌她母亲,把她赶出府去了。
长大后的裴之恒才知道压根不是赶出府那么简单,他的母亲,是被他的父亲丢尽乱葬岗里喂狗了。
年少的裴之恒不知道这些,只是想得到安国公的夸奖,或者说,想得到安国公的原谅。原谅母亲吧,原谅我吧……
裴安知道了裴之恒想要生日宴的心愿,二人一合计,不如我二人一块过生日宴?裴之恒把这事全权交给裴安,裴安也不出所望,他的生日宴那天,让裴之恒与他一同坐上了庆生的位置。可裴安没告诉裴之恒,那是不过是他的自作主张。回来的安国公看见座上的裴之恒,脸色阴沉地可怕,接着,裴之恒被毫不留情地关到了柴房里。
柴房里黑漆漆的一片,和男孩暗下来的瞳孔一样黑。他第一次想起奶娘口里的“嫡庶有别”,心里好像慢慢理解了它的意思。
他连着被关了两天,饿得仿佛有老鼠生生在啃自己的肚子,睁开眼,才发现柴房里确实有老鼠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咬死他吧,他要累死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会突然那么悲观。
也许是关在柴房久了,让他有时间明白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里,其实藏着许多不公。
比如裴安不用学习琴棋书画便能博安国公欢心,而他夜夜苦练却换不来他一个眼神。比如每逢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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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房里的炭火永远比他房内的炭火烧得更旺。比如外房亲戚的拜访,他们总会默契地忘记一个叫裴之恒的国公府大公子。
他被习惯性地忽视,冷落。
嫡庶有别的观念悄悄根植在不过几岁的男孩脑中。
奶娘去求情,裴之恒被放了出来。
望着男孩被饿得干瘦的脸,奶娘放声大哭,一个劲地道歉。可裴之恒清楚,您又有什么错呢?错的从来不是您。
既然安国公不喜欢他,强求无果,那便罢了。
裴之恒握住奶娘的手,努力看清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心中暗自把她视作唯一的亲人。
他再也不要毫无尊严地去讨好!他要和他唯一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
可世事无常,后来奶娘偷了府上的东西,被安国公下令打死了。
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奶娘被绑在椅子上,几个仆从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地挥动鞭条,把人生生打没了气。
雨水夹杂着血水,在奶娘身下留下一片红。
见人彻底死了,按着裴之恒的女婢放开他,冷眼看着他狼狈地爬到那老婆子身旁,大哭,大叫,大喊。
奶娘刚咽了气,裴之恒没来得及同她说最后一句话。
他双眼模糊,人也浑浑噩噩,一时间竟生出了想随她而去的想法。
仆人依令行事,用绳子把奶娘的遗体绑了起来。用一个小小的袋子,装猪肉也似的把奶娘装了进去。
他前半生最敬重的人,最亲近的人,被下人用袋子拖走了。
裴之恒回到屋子里,神情呆滞,活像被妖怪抽走了魂。
期间裴安来过,他想安慰他,但裴之恒不想见他。具体来说,此时的他不想见到裴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连着几日没去上学,夫子找上了安国公,许是觉得丢了面子,安国公气势汹汹地撞开了屋子的门,不问原因,给了他一巴掌。
裴安着急忙慌赶来替裴之恒解释,安国公这才知道,前几日被打死的奴婢,是裴之恒的奶娘。
他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张了张口,允许他休息几日再去上学。
看着安国公眼里难得袒露出的几分愧疚,裴之恒心里冷笑。
他没有听安国公的安排,次日照常上学。同窗看见裴之恒脸上硕大的巴掌印,又看见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吓得纷纷避让。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裴之恒在梦里梦到了奶娘。她请求他的原谅,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又告诉他,她为他准备了今年的生辰礼,就藏着塌下的暗格里。另外,她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醒来的裴之恒眼角带泪,着急忙慌去寻塌下的暗格,果然找到了独属于他的生辰礼——一把折扇。
裴之恒苦笑,奶娘知道他曾很喜欢折扇,却不知那只是为了讨好安国公。
他仔细收好折扇,坐到镜子前面,嘴角肌肉扯起一个难看无比的假笑。
或许是太难看了,他看了会便又不笑了。思考良久,他又继续,几个时辰过去,直至露出一个标准的,开朗至极的笑容,他方熄灭了蜡烛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