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太仆道:“贵妃娘娘现在这样子,倒让老臣想到了您小时候。那时老臣在园林晒太阳,娘娘见老臣睁不开眼,便折了那湖里的荷叶为老臣遮阳,谁知那荷塘有主,听见声音便急忙赶来。娘娘见主人追出来,便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湖里,落了满身泥巴。”他笑了两声:“曾经慌慌张张,如今娘娘再为老臣遮阳,却是谁也不敢多言了。”

    滕贵妃道:“不管如何,本宫愿意一生为苗太仆遮阳。”

    苗太仆却道:“宫中规矩繁多,娘娘倒不必时时念着老臣,只要娘娘活得快慰些,老臣便也心安了。”

    妃嫔出宫难如登天,此后若无圣上特许,此次华诞宴一见,或许便是二人今生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想及此处,滕贵妃一时伤怀。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宴席处,在座贵宾皆站立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滕贵妃挺身于人群,缓步落座,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微笑:“不必多礼,今日是苗太仆寿辰,大家随和便好。”

    她看了眼一旁的焚香,又看了眼下面空着的席位,估摸着时间未到,于是双指捏起一只酒盏,敬了苗太仆一杯酒。

    酒盏贴唇,她尚未吞咽,便听门房大喊一声:“三皇子,葛侍郎到!”

    滕贵妃手下一顿,放下酒盏,目光随即一沉。

    满堂跟着停下手中动作,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并肩跨入门内的二人。

    一人着白袍,一人着紫袍,自大门步履沉稳行来,二人同停在宴席中央,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贺礼的奴婢。

    着紫袍的那位便是三皇子,如今年尚十七,是个彻头彻尾的少年人。谈起他,京城人大多心怀敬畏,不因有它,只因这少年表面上温和有礼,实则内里行事狠绝,从不给人留余地。若说前几年他还能靠那副温良的容貌骗人,让人觉得他只不过少年心性的话,现今他的行事风格便完全只剩“阴狠”二字了。京城几年来不少大家相继出事,虽没有证据,但重重表象都指明了幕后黑手是三皇子。

    此人对皇位独一份的执着,此次前来苗太仆寿辰也不知意欲何为。

    另一位着白袍的,便是文臣世家葛家的当今家主葛斋。葛家自大靖开国以来便任职文官,辅佐了三任皇帝,而今依旧手握重权,可谓是朝臣世家的典范。为何说是典范?因为葛家从不结党站队,面对朝事不争不抢,安稳度过了每一任皇帝的继位。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谁料去年葛家便开始公然站队三皇子,成了不折不扣的三皇子党派。

    没人知道三皇子给了多大的好处,竟让一向宠辱不惊的葛侍郎心甘情愿地追随。

    两人一同出席苗太仆华诞宴,就注定了这宴席不会寻常。

    三皇子开口致歉:“晚辈途上遇阻,无奈姗姗来迟,还望太仆恕罪。”

    葛斋一同行礼。

    苗太仆素来宽厚,道:“无妨,你二人皆为朝廷肱骨,日理万机,老夫怎会责怪?快坐下,快坐下。”

    二人顺着奴婢指引,双双落座在宴席的前端。

    宴席正式开始,每张席位旁都走上一位女婢,侍奉宾客茶水。

    就在葛斋位置的不远处,一道男声响起:“姑姑,侄子有话要说。”

    座上的滕贵妃寻着声音张望,待看清是何人后,面色霎时间便得复杂起来,像是高兴,又像是不满。她整理了表情,开口:“何事?”

    滕少云道:“今日太仆寿辰,我特地派人远赴西疆请了歌姬,以此为寿辰助兴。”

    滕贵妃闻言皱了皱眉。

    问的是滕贵妃,一旁的苗太仆却先开了口:“倒是少云有心了。”

    滕少云一脸笑意,弯腰问道:“那我这就把歌姬请来?”

    苗太仆没有犹豫,神色平和地应了。

    滕少云拍了拍手,宴席的不远处便开始响起艳丽神秘的琵琶乐曲。一支胡姬着轻纱,露纤腰,挂玉珠,迈着小步袅袅盈盈走来,所到之处异香弥漫,娇歌萦绕。

    滕贵妃看向苗太仆,无奈道:“我这侄儿还是这般罔识。”

    滕贵妃在腾少云四岁时便入了宫,期间没少听她这侄儿做出的荒唐事。她明白兄长老来得子的喜悦,但更知矜纵以待迟早会把这侄儿养成愚昧自大的性子,她也曾书信提醒,可现如今看来,兄长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大靖的宴会最忌讳奢靡,饶是三皇子寿辰也未曾请过歌姬,没曾想她这侄儿竟为了讨太仆欢心擅自请来了。这事若传进圣上耳朵里,怕是免不了暗地的一顿责罚。

    苗太仆却不似滕贵妃那般愁眉不展,反道:“老臣却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寿宴了。”

    滕贵妃深深叹了口气。

    歌姬的水袖若有似无地划过沈宜的面颊,留下鼻尖一点异香。沈宜一顿,抬头,看一眼前生得柔媚的歌姬,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葛斋,笑得温和:“谁曾想滕家势大百年,如今竟出了个傻子?”

    葛斋放下酒盏:“隔墙有耳,殿下慎言。”

    沈宜脸上笑意不减反增,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趣。”

    ***

    歌舞尚未停。

    裴之恒虽说喜欢凑热闹,却唯独对这歌舞提不起兴趣。满耳乐器同奏,于旁人而言是仙乐,于他而言便是噪音,他只觉得吵闹。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悄悄用手堵住一只耳朵,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里送花生。

    花生是特意炸过的,吃上去又脆又香。

    裴之恒打算靠花生度日。

    正愁这宴会何时结束时,腾少云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咦,这不是裴大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坐着。”

    裴之恒手下一顿,半晌过去没有答话,继续往嘴里送花生。

    昨日才得罪他,今日却莫名其妙靠过来,准没什么好事。裴之恒心想。

    “如何,对这歌舞表演可还满意?”滕少云问道。

    裴之恒依旧不答话。

    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滕少云的少爷性子当即爆起来:“我在和你说话!”

    “是吗。”裴之恒淡淡回道。

    “你!”他就要破口大骂,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不怒反笑,讥诮道:“也是,这么好的歌舞,裴大公子一个人如何欣赏得过来?怎么回事,怎么不见裴大公子的伴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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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之恒手下一停。

    滕少云看了眼不远处与人笑嘻嘻闲聊的裴安:“哦,原来是裴大公子唯一的伴席被人抢走了啊。”他故意把“唯一”二字咬得很重。

    裴之恒看向他,眼里像是浸了寒冰。

    腾少云陡然与他对上眼,一时间背上发毛。

    裴之恒一向与人为乐,鲜少露出这般疏冷的表情,腾少云本意不过嘲讽两嘴,谁知裴之恒竟如此大反应。

    只是腾少云本就不怕惹事,裴之恒这一露狠,反而激起滕王阁心里那点逆反心理。

    他理了理面上的难堪,凑近裴之恒:“怎么,我说错了?裴大公子在武馆时能耐不是很大吗,现在怎么看上去孤零零的啊。”

    裴之恒下意识握紧手心,脖颈隐有青筋凸起。

    二人对视,谁也不肯让着谁。

    滕少云见他不答,气势更甚:“别以为你出自安国公府便是什么好东西,在我滕少云面前,都给我安安静静地做——”

    哐当!

    腾少云腿边响起清脆一声,犹如霹雳,生生打断了滕少云未说出口的话。

    接着是扑通一声,有女婢跪了下来。

    这边的声响不小,连乐曲也遮盖不住,站立的腾少云一时间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主子饶命!”女婢大喊。

    “你……你!”腾少云的脸红了半截,支支吾吾没讲出话来。茶盏此刻破裂,无疑是将众人注意力引至此处,这本无伤大雅,可坏就坏在腾少云恰好在与裴之恒起争执。

    换作平日,他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但今日滕贵妃在场。

    往日腾少云仗着他与滕贵妃的情谊,从不担心自己犯下的过错会没人买账,毕竟滕贵妃是当今最得宠的妃子,皇帝疼爱有加,众人讨好都来不及,更不会去得罪她的侄儿了。

    滕贵妃与他浑然不同,她知书达理,同情下人,最讨厌有人出言不逊贬低旁人。之前久居深宫时便多次书信给他父亲,屡次提及他的行径会惹得众人不满,可天高皇帝远,他又是她亲侄儿,他不觉得她会把他怎么样,也就没有在意,依旧爱怎么样怎么样。

    可现在她在眼前。

    当着三皇子和众朝臣的面,她肯定不会饶过他的。

    “出了何事?”高座之上,滕贵妃轻声开口询问。

    滕少云慌得连那婢女也懒得骂,转而看向滕贵妃,战战兢兢道:“回姑姑,只不过一个蠢下人打破了茶盏而已。”

    滕贵妃一眼看穿他的慌张,却并未多言。毕竟是自己家里人,她实在没有必要过于追责,更何况貌似也不是什么大事。

    滕少云心头刚一松,就听不远处的裴安问道:“滕公子怎么在那里啊,你的座位不是在对面吗?”

    滕少云咬紧了牙,恶狠狠看向裴安。

    裴安被吓了一跳,手里筷子都没握稳,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你瞪我干嘛?”

    此刻的乐曲刚好停息,众宾客一言不发,俱是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滕少云耳朵绯红,一时间骑虎难下,低声开口:“自然找裴公子闲聊。”

    他僵硬转头:“你说对吗,裴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