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台上程常一枪落下,高高的擂台上一人落石般滚落,所到之地一片惊呼。
令采南看过去,只见那人面色乌紫已失去意识,被两个赶来的小厮合伙抬走了。
被枪杆钝击,内脏几乎粉碎。
她不由想到醉仙楼中江黎所言:程常枪下从不留情,把人伤得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
可程常守擂一天,真有那个体力做到吗?方才那握剑男子的身法极为灵活,前半场几乎与程常打得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可到了后半场,程常却在体力不佳的情况下把人给打晕了。
令采南摸着下巴思忖,看着空荡荡无人敢上的擂台,提步走了过去。
宋子眠走到她面前把人拦下:“你要上去?”他也看见了那人惨状,眼里带着点不认同。
令采南的伤好不容易半好,若那程常下了死手,她这半年都别想下床了。
令采南却怪道:“来惊锋擂不攻擂赚银子,你以为我来看热闹?”
这一路花销不少,去一趟听风阁又消去二千两。二千两啊,把她卖了也得不来这么多银子,她不去攻擂,哪来这么多钱供她挥霍?趁众人笃定程常必胜,她将擂主抢下来,一局便能把二千两的窟窿补满。
宋子眠却依旧拦着她,一副誓死不让的模样。
“你伤没好,我替你——”
话音未落,少女却抓住空隙直接飞身上台,半点阻拦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令采南!”宋子眠低呵。
然而这一声却被人潮的欢呼盖过,令采南半分没听见,只忧心脸上的黑纱会不会因打斗而脱落。
众人见这次上台的是个小姑娘,嗜血的目光里又缀上些许兴奋。
二人身形悬殊,强弱立见,不出意外的话,程场定是连胜。
宋子眠站在台下牙都快咬碎了,看着容色相异的人疯魔般走向程常的赌台下注。反观令采南那面,寂寥得好似一片荒地,宋子眠瞪了一眼台上的令采南,最后还是气呼呼从衣襟里掏出一包银子。
待走到赌台前,却见一只鼓囊囊的锦囊安静躺在木桌上。
宋子眠将钱袋放上去,纳罕看了那锦囊好几眼,这人怕不是放错了地?
他没有多想,刚好赌台离令采南更近,索性就在此停了步子。
宋子眠一心守着惊锋台,丝毫未觉身后有道晦暗的目光,正一动不动盯着锦囊旁的那包银子。
惊锋台上视野开阔,令采南等待下注的间隙里,看到些有趣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琢磨着什么。
程常就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巾帕,一点一点擦拭长枪枪锋,看上去极为爱惜,尽管上面没有血渍。
令采南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作为连胜三日的擂主,或许他压根未将她放在眼里。
是很自信,但轻敌,可是大忌。
下注时间一到,擂台两侧的打手撤下赌台,司仪扬声大喝。
程常挥枪上前,直冲令采南脖颈而来,眼看那铁身就要打中,少女身体一偏,轻松躲过,反绕至程常身后,抬手欲给他一击。
枪身在此时调转,精准拦下令采南的手。
长枪在他手中旋了半圈,他调转方向,操控的枪尖忽上忽下,擦着少女的身体刺过。
令采南并不慌张,自如格挡,偏让那枪锋险些刺中自己。
程常能当上擂主大部分原因来自他强健的筋骨和手中长枪。枪身长八寸有余,前来挑战的人却大多持短兵器,且身手欠佳,想要靠近程常都成问题,又遑论要刺伤他。
而他能当上擂主的小部分原因来自......
就在程常再次抖转枪头的片刻,令采南忽的窜至程常眼前,她看清男子颤抖的瞳孔,双目一弯,抓住他手里的长枪。
就在程常担心她夺走兵器而奋力抽手时,令采南却调转枪头,一把将□□了出去。
人群里传来惨叫声。
令采南躲开程常挥来的拳头,转而闪至距离他的两步远。
程常嘴里喘着粗气,看着自己再次落空的拳头,听那人笑道:“程大哥好功夫,才过多久,第十个机钮就被你按下了。”
程常猛然抬头,见枪锋将上方机钮刺得四分五裂,才惊觉方才那厮握着他的枪,带着他的手,将那机钮按下了。
只有擂主可以摁机钮,而她非但不阻挠,甚至大方施助。
帮人按机钮,何其荒谬!
简直是在耳边告诉他,你这擂主是我的了。
看着眼前连刀都不拔的女子,程常大怒,将长枪从柱子里拔出,脚下踏前一步,手中长枪骤然出手。
趁令采南避开,程常抓准时机猛冲上前,掏出腰间短刀,上前定住令采南身体,蓄力将短刀刺下。
令采南眸色一凝,探手去拔背后的掀月刀,只不过尚未拔出,程常却忽然一栽跟头倒下了。
台下爆发一阵唏嘘声和咒骂声,程常的败势意味着他们的赌注有极大可能打水漂。
令采南眨了眨眼,摸到刀柄的手一松。
长枪飞出惊锋台,插入身后的岩壁,留下破裂的网痕。
程常脸面通红,似乎痛得不清,很快流了满脸的汗,他只觉四肢浮软使不上劲,像是有人将他的肌肉生生剥离。
令采南偏头看去,原本沉静的心绪,在看到那物什后轻轻一颤。
那物什未免太过眼熟。
是一根银针。
不偏不倚,插中了程常后腰的穴位。
令采南很快意识到什么,四处张望,却只来得及在一根硕大的石柱后捕捉到一片月白衣角。
可这已足够令采南分辨。
沈砚舟?他怎会在此处?
令采南心中当即敲响警钟。
惊锋擂的处所隐蔽,他若毫无目的,怎会找到这来?沈砚舟向来和她不对付,此刻出手,莫非方才那一针,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令采南又想到不久前才去过的听风阁,他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思考的空隙里,程常摸索着拔下那银针,瘫软的四肢开始有了缓解之兆。
沈砚舟的银针肉眼难察,台下的人难以置信一个彪悍竟会输给一个姑娘,嚷嚷着要程常下台。
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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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紧手中短刀,从无数双愤恨的目光里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冲他微微颔首。
然后,他忽暴起刺向令采南。
少女抽出背后长刀一挥,程常手臂顿时鲜血直流,他拿不稳刀,却还是咬牙朝令采南刺去。
与此同时,无人在意的地方,一粒弹丸从暗处发射。
令采南微微一笑,用刀面挡住那暗器,转而将程常毫不犹豫踹下了台面。
暗器撞上刀面向上飞去,下坠,最后落在女子柔软的手心。
令采南放在指尖捏了捏,那弹丸约莫米粒大小,若没有刀面遮挡,恐怕会直接钻进她的肉里。方才被抬走的人面色发紫,上面恐怕还抹了脏东西。
她抬头看向藏在人群里的江白,朝他一笑。
对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下暗手的并非是他。
令采南早就料定他的反应,见此也并不古怪。她接过打手递来的坊票,视线扫过上面的数额,瞳孔一扩,简直好不惊喜。
三千二百两?!
虽知第九场把擂主抢来赚的多,但她却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
明日拿坊票去钱庄里兑好银子,别说买消息了,就连欠裴之恒的债务都能还上!
她把那坊票在手中翻了又翻,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一时什么都抛在脑后,开心地笑起来。
现在竟也成了个小富户。
刚准备去寻宋子眠,一只骨感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少女想也不想,将坊票怼在眼前人的脸上:“宋子眠,你——”
层层面料之下,那只藏在衣襟里的扳指开始发烫,温度迟缓地传来,让令采南遽然止了嘴。
“令采南?”宋子眠看着她身前的沈砚舟,脑袋虽乱作一团,愤怒却很快“脱颖而出”,他还敢跟来?!他大步流星走过去。
令采南看见身前那片月白色的衣袍,早已想好该如何出刀。
坊票被前人轻轻撇开,一张无波的劭容映入眼帘。
沈砚舟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淡然,像是一片没有星迹的夜空,人间的烟火于它而言不过煴火,稍有风息便灭。只是这一次,她却没从里面看出凝重的杀意。
许是这殊为稀见,令采南不由愣了一瞬,但很快回神,她正要去拔身后长刀,沈砚舟却不由分说将她拉走了。
宋子眠瞠大了双眼,挡住二人去路。
他看向沈砚舟握住令采南的那只手,眼里的怒意盛了几分:“你这贼人还敢来,放开我师妹!要走你自己走!”
沈砚舟侧目看向他,见他眉头紧锁,将他视作大敌,没忍住冷笑几声:“本以为你是藏拙,没曾想你是真蠢啊。”
话音刚落,沈砚舟霍然转身,手中散去寒星般的数根银针,无一虚发刺中身后那些心怀不轨靠近的武夫。
银针扎进皮肉里,耳边顿时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
宋子眠才反应过来。
令采南也是不久前才察觉出不对劲,虽不知为何,但方才台下那些急着下注的赌徒,此刻似乎全冲着她来了。
出口只有一个,此时不走,今晚怕是都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