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眠脚尖紧贴着令采南衣角,正要掀开车帘坐进去,坐在车舆前的闻墨拉住他,下巴点了点身边的位置。
宋子眠看着他手中辔绳,道:“我才不要当车夫。”说这就要往车里走。
闻墨没管他,撒了手:“不当车夫?宋大公子还挺娇气,你怕不是忘了,小师妹最看不惯娇气的人。”
宋子眠调转脚尖,坐了下来,抢过闻墨手里的辔绳。
“我当车夫,我当车夫还不行吗?师兄好好进去歇着罢!”
闻墨嗤笑一声:“还是师妹的名号好使。但我得说实话,我可不是非要你坐出来,马车顶多坐三个人,里面不是多来了个客人嘛?总不能让客人和我一起坐在外面。”
而其余两个,令采南重伤未愈,令沐泽闯城挡在前面,也受了伤,谁坐外面都不合适。
宋子眠“切”了一声:“师兄不就是嫌弃我找来的马车小嘛?下次我换辆大的便是。”
师门里除宋子眠外都是令初尘捡来的遗孤或流民,令沐泽等人本是无氏孤儿,令初尘便叫他们随他姓令,而闻墨和南宫逸等人被带上千黛崖时已会记事,故而延用本名。最特殊的当属宋子眠,他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少爷,吃穿不愁,偶有一日令初尘下山,随手救下了他家姨母,宋父一看,少侠好身手啊!回家后心里一琢磨,便把宋子眠送上千黛崖求学了。
宋子眠家中实在阔绰,一年的求学费都够平民吃穿不愁半辈子。而千黛崖呢,师父令初尘虽然行侠仗义一身豪气,可人如铁公鸡,说他一毛不拔都实数褒奖。除了日常生活,想从他手里多拿一分钱?笑话。那何止是没门的事,简直是连窗户都给你堵死了。
闻墨很早明白这点,幼时没少巴结宋子眠这个师弟,一张巧嘴不知从他兜里骗来多少钱,那时脸皮薄,事往心虚了做尚会脸红心跳跳,而今不一样了,师兄情硬比金石,要花宋子眠的银子更是张口就来。
闻墨往后一倒,懒洋洋道:“那就劳烦小师弟了。”
宋子眠习以为常,双手执辔绳一拉,放开嗓子:“出发!”
车轱辘被泥石路抖得“咕咕”响,车舆前的两人,一人精神振奋,一人睡意渐浓。日光刺眼,闻墨不知从何处找来两片叶子,分别盖在左右两眼。
日上眉头薄叶轻,揺舆前坐入眠梦,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舒坦的了。
闻墨口中冒出几句懒音,正打算入睡,马车一抖,右眼上的叶子便飘飘然飞走了。闻墨睁眼,没忍住吐槽道:“不是我说啊师弟,你......”
宋子眠疑惑看来:“我什么?”他等个回答,却看闻墨盯着一处。
他转头去寻,却在看清那人是面色一黑,身上活气消去大半。
虽只是匆匆一瞥,可许是那人实在好认,宋子眠一眼便瞧出来了。
一身淡蓝长袍,可不就是那爱耍心机的大夫沈砚舟?虽然知晓是令采南把人弄来的,可宋子眠打心底觉得这人晦气,半分不想看。
于是他一鞭马背,加快了速度。
马车内。
方才还满眼期待望着街道的令采南笑意收敛,一把拉紧了窗帏。
前后反差过大,看得令沐泽想笑:“怎么了?”
花映月:“呵,还能怎么样,看到脏东......”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马车里不止有令采南,一抬头,果然就和令沐泽对上眼了,他连忙挽回谦和有礼的形象:“看到街道很脏罢。”
令沐泽礼貌点头,还是转头看向令采南:“怎么了?”
令采南目光闪烁,唇角那方寸处似乎开始烧起来,根本忽视不了。
“没什么。”
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令沐泽不再追问,若有所思转回头。
*
“公......公子,我好像看到令姑娘了。”徐沉之望着尘土飞扬的窗外,鼓足勇气开口。
昨晚他给沈砚舟下药后便回房研究狼毫了,担心露馅的他还特意趴在窗台上,为的就是及时关注沈砚舟屋子里的动静。谁知动静没等来,自个儿先睡着了,今早起来便只看沈砚舟冷着脸在窗边品茶。
徐沉之很心慌。
虽说公子常日里也冷着脸,可今日格外不一样。今日的脸虽说不对称,一侧红了不少,可眼底的那块冰却是越结越厚。
徐沉之脑袋里很难不冒出一个念头:他下药被发现了。
该死,他怎么可以为了一只狼毫背叛公子!
马车消失在弯绕长道,徐沉之再次试探开口:“公子……马车不见了。”
天青色衣袖堆叠在手腕,少年听而罔顾,抬手又倒了盏茶。
看着他将茶盏抵至唇边,徐沉之满心慌张里涌出些好奇,公子都喝了六杯了,这茶有那么好喝吗……
姬辞春站在一边,端的是温柔大方。
见徐沉之痴痴盯着茶水,姬辞春笑着开口:“徐公子可是口渴了?”
徐沉之摇头摇得筛子也似:“没有没有,多谢姬姑娘担心了。”说完又去悄悄打量沈砚舟。
姬辞春虽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可她心里也藏着事,没再多说什么。
沈砚舟酒醒后便是一副苦瓜脸,虽说酒后易忘事,可沈砚舟终归和旁人有些许不同,她很好奇,他到底有没有忘记昨晚的事。
如此平静,他难道不知昨晚有人闯进他的屋子?
姬辞春盯着少年红肿的右脸,虽已上过药膏,可完全消肿还需些时间,沈砚舟不可能感受不到。
但主仆有别,她显然没有立场开口。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苦茶香彻底掩盖嘴里残留的酒味,马车也已走远,沈砚舟搁下杯子,起身:“跟上。”
正郁闷的徐沉之见沈砚舟还愿意理他,大喜过望,一个人背上所有包袱,颇是殷勤地在前面领路。
“对了”,他顿步笑着回首:“跟上谁啊?”
沈砚舟一言不发掠过他,并不作答,倒是姬辞春微笑道:“自是令姑娘。”
反应过来的徐沉之头皮阵阵发麻。
*
昭平城到京城约莫有一两日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夜未眠的令采南睡走大半时光,马车狭小,她的脑袋□□右倒又磕又碰,若非令沐泽在一旁看守,她醒来后额头怕是能平白长出好几个大包。
清醒后的她精神抖擞,一时兴起便要去当车夫,将闻墨换了进去,结果马车走得歪七扭八,险些摔进阴沟里。
令采南和宋子眠在外面捧腹大笑,却让花映月这个鬼魅重新体会到了冷汗直流的滋味,他抹汗看向马车里的另外两位,一位依旧睡得人事不知,另一位眼含润光神色晏然,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以为他们会制止的花映月脏话就悬在嘴边。
这师门里都是些什么怪胎?!
马车又行了许久,待到昭平城时已经是一日后的夜晚了。
城内灯火如昼,酒肆茶楼喧声不绝,车马络绎穿梭在闹市,偶尔擦过向外插着的酒旗。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繁华的花楼旁,花楼牌匾上方方正正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花映月早就忍无可忍,一刻都不愿在车上多待,飞也似的下去了。
宋子眠把辔绳交给醉仙楼楼的马夫,拍了拍腰包,得意看向令采南:“你师兄我这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醉仙楼柱雕刻有缠枝花纹,在琉璃灯火的映衬下华美精致,楼内宾客满座,细看都是些衣着不俗的贵族子弟。
令采南看了会,虽知宋子眠财力,还是没忍住开口:“会不会太破费了?”
宋子眠一听更来劲了,拉着令采南就要往里面走:“怎么会,我付得起。”
两个小孩跳兔般走在前头,花映月等人便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花映月见惯了人世繁华,看见这醉仙楼倒没多大反应。反正他一分钱没有,就是个蹭吃蹭喝的。
闻墨望着高高的阁楼,咋舌道:“师父他老人家节俭,若知道我们敢来这种地方消遣,肯定连你都罚去跪瀑布。”
知道闻墨只是感慨,令沐泽没有应声。
三人行至醉仙楼内,宋子眠已经拉着令采南开始点菜了。
“要个蒸鲟鱼,糟熘鹅脯,八宝填鸭,蟹酿橙,再来个珍珠蟹羹......”令采南说到一半去观察宋子眠脸色,对方神色轻松,见她看来还挑了挑眉,令采南微微一笑:“还有驼蹄羹,鲈鱼脍,凤脯煨笋,芙蓉酥和松黄饼......”
花映月听了眼睛越睁越大,闻墨扯了扯令沐泽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师妹这是要把师弟给吃空啊......”
令沐泽笑着点点头。
令采南一气呵成报完菜名,看着前来服侍小姑娘离去的背影,满意得弯起唇。
宋子眠懒懒散散坐着,啃起桌面上的梨子。
他们所坐的地方不过一楼厅堂,并非楼上的贵客厢房,却洋洋洒洒点了一堆贵菜,加之个个身配锐器,很快引来旁桌的注意。
桌上是三个年轻人,俱是一身利落束袖打扮,看上去并非富贵人家,却大抵家底可观,每人脚边放着一把长剑。
其中一个小麦肤色的男子看了他们许久,和另外两个人对过眼神后,抬手拉了拉距离最近的花映月的衣摆:“兄台?这位兄台。”
花映月嘴下正欢,瞥他一眼:“有事?”
“是有点——”
“有事就找别人。”花映月夹起一块炒笋就往嘴里放,压根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男子面色尴尬就要放弃,挨着花映月的令采南却笑着转过头,嘴里还嚼着鹅肝:“大哥莫生气,我这朋友脑子有些问题,不会好好说话。你若有事大可同我说,我愿意听听。”
她忽然把脸凑过来,笑起来眼里有山泉水似的灵动,男子心跳都漏了一拍,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还是一旁的白衣男先开口:“诸位大概同我们三兄弟一样习武吧?”
宋子眠早就注意这边动静,看一眼那脸红的男子,皱眉开口:“那又如何?”
少年语气不善,白衣男却依旧温和有礼:“如此面生,应该也不是昭平人吧。”
“有话直说”,宋子眠只道。
“几位可听说过昭平城的惊锋擂?”
武比对习武之人有着天然的诱惑力,听到“擂”字,闻墨开口:“何为惊锋擂?”
白衣男观见他眼中的好奇,笑了笑:“我叫江白,这两位是我的胞弟江卫和江黎。我们同诸位一样并非昭平人,偶有一日通过旅人口中得知了惊锋擂。所谓惊锋擂,便是我们熟知的守擂,但与民间自筹的大会略有不同。昭平城的惊锋擂,若能当成一次擂主,便能收获至少白银百两。”
百两银子?那她欠裴之恒的银子岂非有着落了?令采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宋子眠:“江大哥也瞧见了,我们不缺银子。”
“这可并非银子的事,我们昨天去惊锋擂看过,有位程姓枪手已经接连守擂三日了,三日啊,整整三日,参加惊锋擂的人何其多,他能守擂三日简直是天纵奇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江白身后的江卫满脸惊叹。
闻墨:“你们去争擂了?”
这倒戳中他们的痛处了,江黎捂脸:“不瞒诸位,三日前的擂主是我,直到那程姓大哥前来,我们就再没当过擂主了。”
他道:“虽说这擂台本就是能者居之,但那程常性子刻毒,为了防止有人二次上台枪下从不留情,把人伤得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我兄弟三人实在看不下去,这些天没少找人去攻擂,但都没用。”
他继而叹气:“若是诸位心中尚存一分侠气,不妨也去试试。”
三人齐齐鞠躬,不等眼前人回答便拿剑离去了,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片刻,闻墨开口:“去吗?”
宋子眠并不想干:“有何好去的?那个江卫,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们心中尚存一分侠气就去,不去就没侠气了?假义相迫,能是什么好人。”这叫借仁义之名,行胁迫之实!宋子眠最厌烦这种满口公义的人了。
令沐泽也觉有理:“江卫道程常天纵奇才,江黎却说程常蓄意伤人,二人口径相差过大,其中定有猫腻。更何况京城出逃,擂台这类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少去为好。”
令采南点头连连:“师兄说得在理!”
“没错,在理。”花映月随口应和。
几人的决定出奇一致,不再纠结江黎所言,转而埋首于满桌美食。
待吃饱餍足,令沐泽考虑到舟车劳顿急需休整,早早领着众人在客栈住下。
昭平城盛比京城,甚至在夜晚依旧人群熙攘,有华灯彻夜之势。
宋子眠越看越兴奋,令采南却无心再逛,一路上哈欠连连,笑着同令沐泽道过晚安后,转身便回屋睡觉了。
令沐泽看着她将门合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思索片刻,还是走向一旁的屋子,正准备进去,闻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先他一步跨了进去。
令沐泽默了片刻,道:“你来做什么。”
“就待一会,马上就走”,闻墨坐到窗边,潇洒把剑一放:“我来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就你的屋子挨着师妹。”
令沐泽坐在他对面:“那位花公子,你觉得有问题吗。”
“应当没什么问题,他虽然心眼多,脾气爆,还非要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对师妹没什么坏心思,而且师妹对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貌似很是信任呐。”
令沐泽“嗯”了声:“待去梧川时有师弟随行,应是出不了问题。”
“哈,先别说这个了”,闻墨从袖子里掏出半截银两放在桌面上,笑道:“赌一赌?”
令沐泽问:“赌什么?”
闻墨道:“明知故问,当然是赌师妹什么时候偷偷出门。”
令沐泽眼睛都不眨,将桌面上的半截银子收走:“现在。”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隔壁的窗子窜出,下一刻便消失在灯火连绵的街道。
闻墨目瞪口呆:“小师妹偷偷告诉你了吧?”
令沐泽面不改色,便更显他的震惊愚蠢,闻墨不服气:“再来一次,猜猜宋子眠什么时候会跟出去,若我猜对,就把那半截银子还给我,如何?”
“已经走了”,令沐泽看着窗外。
闻墨嘴角一僵,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那背着大弓的红衣少年正在青瓦檐顶穿梭,逐渐变成视野里一粒飞跃的红点。
这小子是一点回本的机会都不给他啊。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赌输了,闻墨扶额打算离开,起身却见令沐泽视线未收回,淡笑望着窗外,像是被师门里的两个小家伙逗笑了。
见此一幕,他没忍住心里腹诽。
还笑呢,家里的白菜快被猪拱了都不知道。
他想到宋子眠对着令采南的笑脸,忍不住颤了颤肩头。
还是只家养猪......
令沐泽察觉到他还没走,道:“你不去帮忙?”
“有何好帮的?”,闻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人打一个人还打不过,他们就别回千黛崖了,行乞去吧。”
*
惊锋擂意味着什么?鱼龙混杂。
这样的地方,即使她不为银两也很值得一去。
令采南随意找了个铺子的商贩打听,很快便得知了惊锋擂的具体位置。
京城中的赌场,擂台和听风阁通常出现在同一块地皮,昭平城想来也是如此。
上次进入沈砚舟的过去,她心中疑虑甚多,刚好借此机会打听打听,好为那沈砚舟改命做打算。
她依照商贩指示直奔西边,找到了一座屋顶低矮的赌坊。
令采南歪头打量了一会,提步推门而入。
酒气混杂着汗腥味扑面而来,坊内灯火昏黄,筛盅抛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耳窝,伴随偶有的放声大叫和略显颓丧的哭喊。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
令采南像只爬进长虫洞穴里的蚂蚁,瘦小的身形在此处引起不了任何注意。她上下观察,一一踏过地面散落的铜钱与残酒。
又是一次人声鼎沸,赌坊里再次出有一位赢家。
令采南黑纱覆面并不在意,清透的双眼与狂热的赌坊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赌坊最深处,那里有一块被掀开的地板。
便是那惊锋擂的入口了。
令采南拢紧脸上的黑纱,顺着地板下的楼梯一路走。
越往下走,耳旁属于赌坊的叫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激昂的欢呼声。
有人面红耳赤,浑身鲜血从她身侧路过。
令采南故作淡漠,佯装这里的熟客,并不看去一眼。
待走完最后一阶石梯,一道木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以千计的火堆悬于地壁,将漆黑地窟生生照明,本该不见分毫光亮的地下,此时亮得像是头顶的闹市。
最中央是一圈木头搭起的擂台,人群便在侧边驻足,欢呼。
擂台之上,是一个拿着长枪的粗粝男子,和面前握胡刀的糙汉打得难舍难分。
令采南收回眼,并不急着攻擂的事,打算先去寻听风阁的位置,正要找人询问,她似心有感应般回了头。
只见木门之下一个背着弯弓的少年。
令采南一个闪身躲进身旁的石洞里。宋子眠?!他怎么来了?!
她惊疑不定,快速摘下食指上的扳指,将它藏进了衣襟里。这紫纹玉扳指一看便并非凡品,令采南忧心解释不清,在师兄面前从不敢戴上。
令采南探出半只眼睛,看见宋子眠晃悠着往擂台的方向走,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不免烦躁起来。
摘下扳指之前她感应到沈砚舟的位置,他此刻就在赌坊附近。虽知他定会为了解药跟来,可现在的令采南并不想见到他。
她怕她忍不住一刀劈过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看来她得在这洞窟里待久些,等他彻底走远了才好。
石壁上人为凿除不少石房,用藤蔓鲜花和素纸书画稍加点缀,看上去竟也是一间间雅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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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的石房许是用来供权贵玩赏取乐,里面端站着不少侍从。
原地站了许久,令采南看一眼背离她而去的宋子眠,压低了身形,转身往人群里走。
少女渺小如尘埃,很快没入茫茫人海。
另一边厢,一道月白色身影浮现,默默跟随那尘埃而去。
不过片刻,令采南敏锐察觉到目光,往身后看去。
举着炬火的打手匆匆而过,两侧是推搡着下注的赌徒,高处是倨傲旁观的看客,视野内并无可疑之人。
令采南皱眉,见鬼。
她确保覆面黑纱紧戴,加快了脚步。
沈砚舟从石柱身后走出,心里没由来得觉得挫败,他额心颤动握紧了掌心,须臾,再次跟了上去。
徐沉之今日问他:“为何要走那么远?”
从京城到昭平城,为何要走那么远?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也想知道。
但没有人告诉他。
所以,他来寻一个答案。
他看着少女拦下一个过路人,看着她笑吟吟同那人说话,看着她拐入一间隐秘的石房,不见了踪影。
沈砚舟眉眼生寒,双指撇开藤蔓,转身进入隔壁的石房。
石房的主人见他面色无常地走进,神情一滞,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屋子,反应过来后把酒杯往桌面一摔,亮出自己的拳头,只是尚未来得及挥出,几片金灿灿的黄金叶便落在了案上。
沈砚舟看向连接石房的木窗,低声道:“出去。”
原主人咬紧牙关,心里觉得屈辱,奈何对方给的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怏怏离去。
一帘纸窗,以他的耳力,足以洞悉隔壁的情形。
他依窗坐下,指尖无意摩挲起一根银针。
“姑娘来买字画?”里面的黑裙女子娇笑着迎上来:“这边有不少今日刚落墨的,不妨瞧瞧?”
“不必了”,令采南径直坐下:“今日不买字画。”
黑裙女子有些犯难:“字画铺姑娘不买字画,又想买些什么?”
“姑娘不必设防,我没有恶意。我问过小厮,洞窟之下除去富贵人家承包的石房外,只有这一家字画铺。”
字画铺出现在赌场之下本就古怪,加之门面冷清,何以维持洞窟里的高昂岁租?
自然是靠别的买卖。
听出她话中意味,黑裙女子面上的为难散去,她笑着靠近令采南,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半张脸:“姑娘,很是面生呐。”
她坐至令采南对面,撑起下巴:“抱歉了小姑娘,我这生意非旧识不纳。”
令采南却道:“听风阁的人都这么说。”
黑裙女子盯着她,眼波动了动,掀开案上层层字画,从下方暗格里取出半卷手札:“姑娘很有意思,这生意我做了。”
“说吧,想要买什么消息。”黑裙女子一手握着手札,一手转着笔。
令采南面不改色:“沈氏二皇子的生平过往。”
咚——
一墙之隔,银针猝不及防刺穿了指尖。
殷红的血珠砸落案面,慢慢渗开。
很轻的一声,却又无比清晰,像来自心尖的一道妙音,只有沈砚舟能听见。
“所有。”令采南补充。
沈砚舟后知后觉,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木窗,像是渴望透过实体看到那人的模样。
黑裙女子奇道:“一个死人的消息?”
令采南反问:“莫非打听不来?”
黑裙女子笑了两声,并不气恼她的言语相激,转而提笔在手札上写起来:“二千两银子,明日交付,姑娘可以走了。”
知晓听风阁交易隐秘,令采南不过多打扰,道谢过后便提步离开。
少女脚步声愈远,少年脑海里的轰鸣却愈烈,身体感受到主人的兴奋紧张,每一根毫毛都在叫嚣发颤。
她在问他。
她为什么要问他?
为了解药?为了杀他?还是另有目的?
可他很清楚,怎么可能呢?她说过,她要保护他的。她说过,她不会害他的。
她怎么可能害他呢?
既不是害他,那她为何想要了解他?
依旧没人告诉他,可这次脑海里却自动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个人,喜欢他。
是吗?
喜欢他,所以想要了解他。
不是吗?
指尖伤口无人看顾,鲜血一滴滴坠落。
黑暗中,沈砚舟面色如常,呼吸却乱了几分。
*
“不能见”的事做完了,令采南打算先找到宋子眠。
他在醉仙楼时对江家三兄弟的意见颇大,大抵不是自愿来惊锋擂,而是专程来找她的。
宋子眠怎知她会来?真奇怪。
令采南绕擂台转了半圈没看到人,最后都想着不找他也罢,哪知眼睛随处一放,却是莫名看到那红衣人了。
“大哥可曾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他拦住一个过路人,单手比划向下巴:“约莫这般高,身后背着两把刀。”
路人满身酒味,嫌弃摆摆手:“去去去,穿白衣的人那么多,还背刀的姑娘呢......我也背着刀......看我是你找那姑娘不?”
此人醉得不清,宋子眠笑意收敛,准备去问下一个人,却有人轻轻拍他的肩头。
他立马挂上笑容:“大哥莫非想起些......”
“令采南!”宋子眠脸色骤变:“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少女无奈抬手:“我可没让你来。”
宋子眠哽住,一时心急,倒忘记是自己偷偷跟来的了。
令采南往擂台的方向走:“你怎知我在这?”
“呵”,宋子眠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好笑:“那江白说一局至少白银百两时,你都眼放精光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那师兄他们怎么不知道?”令采南回头,皱眉道:“你偷看我?”
宋子眠脚下一趔趄,险些没飞出去。他站稳了身体,背上的大弓又从肩头滑落,迎着少女质问的目光,宋子眠眼神躲闪,扶正肩膀山的弓,耳根开始烧起来。
怎么说漏嘴了......
吃饭时被人盯着,她不会觉得他很讨厌吧?
现在要做什么,大方承认还是矢口否认?
宋子眠心下犯难,正想着该如何狡辩,令采南又道:“宋子眠,你可真是够了。”
“我,我......”糟糕啊,舌头打结!宋子眠急得五官乱飞。
“嫌我吃得多早说啊,点菜时不阻拦,用膳时反倒想起来瞪我了!”令采南转身就走:“再也不信你了。”
宋子眠:?
不是这样的啊!他反应过来时,令采南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他小步追上去:“我没嫌弃你吃得多。”
令采南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了,下次不点那么多了。”平日里她也不贪食,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胃里像是住了只饕餮,一直想要吃东西。
简直是越说越不对劲。宋子眠还欲再解释,令采南却打断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那穿白衣的男子。
令采南道:“你看看,那不是江白大哥嘛?”
因为醉仙楼那一番话,宋子眠对他兄弟三人没多少好感,敷衍回道:“是啊。”方才寻令采南的时候他就撞见过好几次了,还说看不惯程常呢,自己就待在擂台下,怎不见他上去试试?
台上正兵刃相接,一人持枪一人握剑打得火热,阵阵铁响震荡开来。
令采南认出持枪的年轻男子是江黎口中的程常,他的枪法凌厉,进退如风,长枪在他手里好似一条柔韧的弯带,非但不笨重,反而灵活可变。
他一面挑起枪尖刺向敌手腰部,一面腾跃想去拍打木柱上的凸起。
令采南这才开始注意擂台上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柱。
知道她心里疑惑,宋子眠早早了解了惊锋擂的规则,他道:“那是些木柱的最上方有机钮,守擂者不仅要防止被攻擂者击落下台,还要一边将机扭摁下。”
“一天一共十场对擂,成功按下十个机钮算一场,赢几场便得几成的银两。守擂者按机钮,攻擂者抢机钮,一个机钮对应一个攻擂者,若对方下台了你还没按下机钮,就只能迎接下一个攻擂者了。若攻擂成功,原擂主拍下的机钮都归后来者所有。”
令采南道:“这规矩可真麻烦。”
“麻烦是麻烦,但赚的是真多呀。”宋子眠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而以擂台为中心的圆里,是一圈圈拿着银钱等待下注的赌徒。
赢一把,可吃穿不愁一年,输一把,也是捉襟见肘一年。
看似等同的利害,吸引来不知多少嗜博颓堕的赌徒。
宋子眠凑近她:“我听别人说,这可已经是程常今日的第九场了,要是有人这时候有人攻擂成功,也不知那程常会不会当场气死。”
令采南道:“气死不也是自作孽?想要赚的多,不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