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采南巡视一周,很快找到突破口,她示意宋子眠跟上,旋即踏步准备离开。
刚跑了没多久,令采南忽然意识到什么,回首看去。
壁火照得石柱嶙峋,怪异而荒诞。
那少年像只被遗弃的幼雏,僵硬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而周遭之人层层围拢,手中兵器蓄势待发,显然把他当作了她的团伙。
他在干什么?!为何不跟来?
“快走啊!”宋子眠已射出好几只弓箭,在前方催促:“别管他,他死不了!”
方才拿到坊票的欣喜已全然褪去,令采南的脑子里如今只剩下恼火。死不了?那该多好。偏偏他是央缘之人,偏偏他就是必死的命格,怎会死不了?就算有一点风险她也不敢去赌。
他为何总要给她添些麻烦才肯满意?毕生的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快点!”宋子眠大声吼道,急切地看向她。
令采南抽出一刀:“不必等我,你先走!”
不想这时候她还这般犟,看着越来越空的箭筒,宋子眠就差破口大骂了,回首却见令采南头也不回,转而重新踏回那蚁堆似的人群。
她在往那大夫的方向走。
趁他愣神的空格,一截木棍狠狠击上他的后背。宋子眠吃痛一哼,抓住偷袭之人的手腕,眨眼间便卸了他的胳膊。
背上一片灼痛,宋子眠不由低声喘气:“令采南!回来!”他看着少女越来越远的背影,握着弓的手一紧。
沈砚舟没想过她就这样将他放开了。
理智告诉他,若一个人喜欢他,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在见到他时感到高兴,在察觉到他的帮助时心生感动吗?
可那人没有。
沈砚舟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甚至在危难临头之际,她毫不犹豫抛弃了他。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心里突如其来的悸动。
她救他,却给他下毒。她意图了解他,却厌恶他的接触。
没有什么比这更奇怪了。
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再替她辩解。
她已经救了你很多次,这就足够了,喜欢你难道就要拿命来陪你?沈砚舟,是你太贪心,想要的太多。
是你一直在算计她,消耗她的真心,不是吗?
你觉得世人阴毒,便拿同一套偏见去揣度她,可你分明清楚,她不一样啊。
两种想法在脑海里打架,沈砚舟头痛欲裂,闭紧了双眼。
一个乌唇女子贴近他的耳边,指尖剐蹭着他的脖颈,低语:“你若想走,不妨大声唤唤,叫那女子拿着坊票来换你。”
沈砚舟的四面八方是服饰各异的人墙,而他犹如困兽,困陷其中。
女子见他不为所动,没忍住轻笑道:“你好心提醒她,她却抛弃了你,这位小公子,你不会觉得你舍己为人的行动很动人吧?”
人群哄笑,其中一位大汉扛着刀:“丽姬,少和他废话。坊票不在他身上,那女子又弃了他,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绑了也没用,揍他一顿得了。”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是啊。”
“不重要的人?那确是。”汉子“哈哈”笑了两声:“长得倒不错,也不知道把他卖进我家隔壁那小官馆里,能不能把今日输的钱给赢回……”
话音未落,沈砚舟睁开眼,轻轻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愤恨,没有杀意,甚至算得上平静,汉子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他欲言又止。
汉子忽想起自己背后的二十多人,很快挺直了腰杆:“你找死!”
旋即抡起脚边的大锤就要挥来。
沈砚舟捏起一根银针,指锋点出,封住汉子经脉。
汉子浑身气力顿时散去个七八,握不住笨重的铁锤,任由它砸在了脚上。
“啊——”
丽姬目光一沉,五指成爪扫向沈砚舟脖颈,却被他偏头躲过。
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生变,抄起武器攻向中间那少年。
沈砚舟攥了满指银针,只尚未来得及放出,眼前的人墙便忽然破了一角。
一个握着狼牙棒的男子几乎是砸在了地面。
阴影撤去,火光映在少年的脸上。
他无波的眼眸似湖,来人生动活泼,骤然将一粒石子投入,让它泛起点点涟漪。
少女将刀插回身后的刀鞘,抓紧他的衣袖,脚尖一转,拼命地带他奔跑。
她满头青丝向后飞掠,半搭肩头,用来系发的白带在空中翻动,偶尔擦过他僵硬的手。
沈砚舟的瞳仁微扩,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很吵,他的大脑却听不清任何声音。
他只知道鼻尖萦绕着淡香,手上的皮肤很痒,眼前的少女回来了。
手中的银针无人在意,一根一根从指间掉落。
令采南死死攥着沈砚舟的衣袖,望了眼被武士堵住的大门,不由心头一空。
门被堵住了,他们还能去哪?
眼看要被追上,令采南一手紧紧牵着沈砚舟的袖子,另一手重新拔刀。
藏起来迟早有被找出来的一刻,既然如此,不妨选择她最有把握的做法。
打出去。
她长刀在手,手腕疾旋,几道寒芒闪过,眼前数人接二连三倒下。
他们抱头在地痛呼,身上却并不见血。
手上的刀影纷沓交错,他们很快便走了一半楼梯。
追在身后的人很快赶来,看见满楼梯抱头窜动的人,心中战意盛了几分。
令采南拍晕一人,抬头,正见宋子眠将一汉子绊倒在地。
他收回眼,转而看向她身后的沈砚舟。
那人手上连把剑都没有,任由令采南在前方挡敌平路。
宋子眠面色更差了。
但此刻由不得他宣泄不满,他背着的箭筒已空,于是随手拾起地面的一把弯刀:“你注意身后。”
说罢提剑冲在前面。
令采南知晓他的意思,继而转身应对起身后的追猎。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要走出楼梯。
宋子眠气喘吁吁,就要对着前人落下弯刀,忽见男人身形一软,径直倒在了地面。
出现同样状况的人不止他一个,宋子眠放下刀,难免感到疑惑。
他所不知的地方,在那人的后肩,一根细针利落插入皮肤半寸。
令采南瞥一眼沈砚舟的指尖,很快收回眼。
三人终于从地表冒头,赌场俨然已乱做一团,几个人连摔带砸跑出大门,银钱骰子七零八落散在地面。
宋子眠捂住受伤的肩头,跑至大门处,将身后的令采南推出去:“你先走,我一个人行动方便,先引开他们!”
知道她定是不愿,这次宋子眠没给她一点机会,不由分说合上了门,转而破开一侧的窗子,从那里跃了出去。
姗姗来迟的赌徒果然只瞧见那红衣少年,朝他的方向追了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渐远,躲在屋顶上的令采南望向远方,见宋子眠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毫不犹豫撒开那片皱巴巴的衣料,刀锋入鞘后,朝宋子眠离开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身后的人问她。
令采南停步,半晌过去,自然道:“当然是去找我的师兄。”
闻言,沈砚舟的脸色微动。
令采南默了默,她此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只因她原本认定无疑的一个想法被忽然打破。
虽思绪万千,但现在师兄最重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侧目看向沈砚舟:“若无其它事,你便寻个安全之地休息吧。”
“别跟来了。”
令采南跃上最近的房檐,很快消失在少年的视野里。
月华漫泻,晕开在人脸,是极好看的柔白。
*
宋子眠跑了很远。
令采南循着他的方向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反而遇见了被他耍得晕头转向的武夫们。
大多三两个聚作一团在这片地上搜寻,却半天没搜出个结果来。
令采南在房檐上默默观察,宋子眠大抵就在这不远,却没找到机会溜走。
白色在夜间实在显眼,且此处与闹市相距不远,不想弄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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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的令采南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房檐间穿梭,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暗地,刚从屋顶落下,便听有人往这不急不缓地走来。
“这边好像有动静。”
令采南欲转身回避,身后的木板却在此刻打开,有人迅速将她拉了进去,令采南猝不及防靠上一面墙,紧接着被一双手捂住嘴巴。
四周很安静,那人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令采南噤声。
察觉出对方并无恶意,令采南自是乖乖照做。
“哪有动静?你怕不是听错了?”
“额,那边便是灯街了,说不定真听错了。”
“他们能藏在哪呢……”
人声很快消失。
捂着她嘴巴的手松开,狭小且漆黑的空间里,一个火折子倏然亮起。
“他们走了。”
好耳熟的声音,令采南受光线刺激而眯起的眸子缓缓睁开。
她看见角落里坐在草料堆上生龙活虎的宋子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明白是眼前之人对她二人施以援手。
“多谢这位……”令采南犹豫着看向身前人。
似是明白她的想法,那人将火折子架起来,转而摘下了头上的那顶乌帽,取下耳间的面帘。
昏暗的火光下,一张清秀利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令采南一讶:“陆姐姐?”
见对方神情怔愣,令采南立马掀下自己脸上的黑纱:“是我。”
陆南乔反应了会,脸上很快浮现类似的惊讶:“令妹妹?”
宋子眠压着受伤的胳膊,看得满头雾水,这又是从哪冒出来一个朋友?
此地是一个杂物房废弃后改来的暗间,空间不大,因久未清扫的缘故到处是灰,人待久了并不好受。
令采南撕下一截衣摆给宋子眠简单包扎过伤口后,三人移步至灯街的一处茶摊说话。
裴之恒走时对令采南说过,陆南乔家中生变被赶出了城,此刻的处境并不好。而城门封锁已有两月余,说明陆南乔至少被赶出京城两个月了,从现在往前推两月,不可就是陆南乔安排令采南进武馆的日子?
裴之恒说,她是陆家武馆的第一个女学徒。
莫非陆姐姐是因为她才被赶出来的?
令采南率先一番道歉,听得陆南乔满心惘然。
她连忙摆手:“不是因为你!”
令采南倒怪了:“那还能因为谁?”
陆南乔笑得僵硬,换了个话头:“说来,你不好奇我为何能遇上你们吗?”
一旁宋子眠道:“姑娘与我们同在惊锋擂。”
陆南乔点了点头:“我刚才也在惊锋擂,亲眼见你夺得了擂主。”
“前来参加惊锋擂的多是江湖来的亡命之徒,缺钱缺到了骨子里。从某种程度来说,程常才是他们拥护的擂主。”
令采南暗暗皱眉:“为何?”
陆南乔解释道:“因为只要他一直当擂主,他们便无需冒着任何风险下注,每一局都能赚银子。”
“你将擂主抢下,那些人兜里的银子进了你的口袋,他们自然冲你拔刀。我虽也是因为银两而去的惊锋擂,但他们拔刀杀人的事我并不认可,所以追了出来。”
令采南恍然大悟。原是她断人财路了。
她立刻问:“陆姐姐从何而知的惊锋擂?”
陆南乔似是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大街上有人非拉着我讨论,恰巧我手头紧,鬼迷心窍便去了。”
令采南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江白要在醉仙楼刻意提起惊锋擂,原来不是路见不平,而是利益熏心啊。
惊锋台上令采南曾亲眼所见,江白丢了一整袋银子在程常的赌台,这说明他非但不觉程常狠辣,反而利用他赚得赌银。
因为压上了自己的钱财,所以在目睹程常将败时不惜冒着风险做手脚,意图将有毒的弹丸击入她体内。
程常的两日擂主,怕是少不了江白的助力。
说不定程常打擂得来的银两,还有他江家三兄弟的份呢。
令采南目露嫌恶,却又忽想起陆南乔所言:“陆姐姐的手头很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