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光普照大地,屋里朦朦胧胧亮起来,温凉的晨风穿院而入,几片花瓣飘至台阶下。

    云纹白靴擦着花瓣而过,沈砚舟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坐案前,手里握着纸笔,以肘为枕沉沉睡去。榻上的少女面庞正对着他,被子盖得松垮歪斜,手心上静躺着一粒纸糖。

    沈砚舟盯着她手心的饴糖看了会,很快把视线挪开,放在了案前的少年身上。

    是徐沉之不错。

    沈砚舟走上前去,袖中一根银针滑落至指尖,悬在徐沉之头颅上方,慢慢钻进了他的头骨里。

    徐沉之只觉头顶瘙痒难耐,不由蹙起眉头。可慢慢的,瘙痒变成了刺痛,活像有虫子正在一点点啃食他的脑袋,他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难以控制,正当额头冒起冷汗,他以为自己又要下阴曹地府时,所有的不适感一时间消失得干净。

    徐沉之呼出一口冷气,眼睛仍然睁不开。

    在他一旁,沈砚舟神色寡然,扯出徐沉之头顶银针,将它顺手丢出窗台,接着坐至榻旁,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开始给令采南施针。

    沈砚舟垂眸看向她手心里的饴糖,片刻后,抬手将它扔到了床尾。他从青囊里取出银针,轻而易举找准了穴位,毫不顾忌少女正在熟睡,一把将银针刺了下去。

    令采南就这样硬生生被痛醒。

    又是熟悉的一幕,又是醒来便对上沈砚舟阴沉的脸,令采南不禁牙齿相磨:“又是你......”

    沈砚舟接着又是一针下去:“诊疗而已。”

    令采南疼得手肘一缩,却在偏头时,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令沐泽的身影,明白是令沐泽将人放进来了。看着被扎得泛红的手臂,令采南勉强压制住和沈砚舟打个你死我活的念头,允许他继续施针。

    她右手手腕的伤是葛贵人所刺,伤口深可见骨,险些没有割断她的手筋。沈砚舟的针灸之法虽然令人痛苦不堪,可细细感受下来,对她不仅毫无折损,反而大有裨益。

    这人没害她。

    逃离皇城那一晚,他为她包扎,也没有选择暗中下毒。

    令采南双唇紧抿,一时间辩不明这人是好是坏。

    “你待会把徐沉之带走”,令采南开口道。

    沈砚舟摆弄着银针,并没有作答。

    令采南知道他在等什么:“解药......现在不能给你。”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沈砚舟取出一根银针,抬眸,静默地看着她。

    令采南将他眼里的憎恶看了个一干二净,干巴巴道“解药被藏起来了,我现在也下不了床啊。”更多的是,若给了你解药,还怎么威胁你和我同行呢?

    沈砚舟面上漾开慢悠悠的笑:“那道长,便在这好好等死罢。”说着,他便又如昨日那般从医箱里取出一罐药膏,开始收拾自己的青囊。

    这是最后一天,没有解药她是真的会死!令采南拉住沈砚舟的袖子:“明日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沈砚舟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皮笑肉不笑:“我也说了,那就一起死。”

    令采南死死盯着他,沈砚舟依旧那副从容不迫唇角带笑的模样。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令采南叹了口气,率先妥协:“我叫我师兄去取。”

    沈砚舟眉眼一弯:“这样最好。”

    他面上笑得如沐春阳,可不知为何,却看得令采南心中一寒。

    就在这时,同在屋内的徐沉之捂着脑袋,如梦似幻地睁开了眼:“还以为鬼压床了呢。”他忍不住发出几句呻吟,抬眼一瞧,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他眉眼生得格外精致漂亮,面如琢玉,轮廓分明,面容柔和却不显女气,但看久了却让徐沉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嫌弃他很麻烦?

    未等他细想,榻上的少女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看向她身旁的少年。

    徐沉之重新看过去,然后呢?他又向少女回看,眼底尽是迷茫。

    令采南心里打着让徐沉之吸引沈砚舟注意的主意,这样或许能趁其不备,翻找他的医箱。可昨夜才相见,二人的默契实在不够,徐沉之压根没明白。

    她正打算冒着伤口裂开的风险硬拿,却忽听见一声脆响,余光见案前徐沉之的右手忽然高举。

    令采南好奇看过去,只见徐沉之头部一折,又是一声脆响,随后左腿一蹬,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徐沉之眼神兀然变得涣散,四肢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只濒死的兔子。

    变化来得过于突然,令采南不由一愣,方才还机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这是怎么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地上的徐沉之开始口吐白沫,指节无意识抓向自己的手臂。

    令采南强撑面上的冷静。不会有事的,沈砚舟是大夫,他一定会救他的。

    她焦急转头看向沈砚舟,以为他定会立即上前查看,却发现沈砚舟此刻的目光淡得像一潭寒水,仿佛普通看客,不,比看客还要冷漠地,静静地看着徐沉之在地抽搐。

    人不是他要救的吗?他怎么不去看看?

    徐沉之喉间呜咽,抓爬在地嘶哑闷喘。

    体态的狰狞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昨夜那个鲜活呆傻的少年,此时在地上痛苦挣扎。

    令采南吓得面部僵硬,没有注意到自己呼吸逐渐急促,只憎恨沈砚舟此刻的冷静,几乎是下意识拽过他的衣领:“你莫非要看着他死吗?”

    她的语调紧绷,眼里慌乱且迷茫,让猝然与之对视的沈砚舟不由一愣。

    他从未想过令采南会是这个反应。

    徐沉之现今的状态是他的手笔,虽然看上去唬人,但于他而言只是一根银针便能解决的事。

    救下徐沉之,是血脉亲缘所迫,他对徐沉之并没有感情,他的困难他也不愿参与。接下来他要做的事繁多且险,徐沉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累赘,把这累赘甩给令采南,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用银针制造重病幻象,再借口安稳医治将人留在这方小院里,他拿到解药后甩手走人,继续去做他应该做的。

    眼下状况依旧按着他的计划进行,他理当满意才是,可对上少女仓皇无措的眼眸,沈砚舟只觉心中怪异。

    可这点怪异感很快消失不见,嘲意抹杀了多余的情绪,慢慢在心中升腾。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至于吗?

    沈砚舟刚触上令采南抓在他衣领的手,一阵劲风从耳旁呼啸而过。

    瞬息之间,沈砚舟抬手,握住了直冲他脑颅而来的箭矢。铁片划过人的掌心,滴滴鲜血渗出,汇成一股血流自苍白的手骨处滑落。

    发丝扬起又落下,沈砚舟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令采南离他离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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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到他越发漆黑的眼底,她抓着衣料的手松了松,看向院子里搭上第二只箭矢的宋子眠。

    真是......够了。

    “停下!”令采南意欲制止他。

    箭在弦上,宋子眠听见她的声音,眉眼一沉,并不打算住手。

    想起令采南的伤,他不由蹙起眉头,却也只愿偏了点箭头,接着,干脆地撒手放箭。

    宋子眠的箭有多准令采南再清楚不过,世上根本没几个人能躲过去。眼见沈砚舟一动不动,一副又要徒手接箭的模样,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抽出床沿放在刀鞘里的长刀,挥手正正斩断了来势迅即的长箭。

    铿锵之声在屋内响起。

    屋外的果树似有感应,一颗青果“扑通”掉落在地。

    兵器相撞的余波生生震裂方有愈合之态的伤口,血肉仿佛开始发烫沸腾,一股热气直冲头颅,令采南视线模糊,喉咙里血气翻涌,喷出一口黑血。

    长刀落地,令采南身子软塌塌的从榻上滚了下去。

    屋门被来人猛地推开。令采南倒在地上,嘴里粘稠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她的睫毛颤了颤,隐约认出了令沐泽的衣角。

    宋子眠的箭太快,连师兄也没反应过来吗。

    令采南想开口让他们不要自责,可话被血尽数糊在嘴里。努力过后,她突然觉得好累,索性就闭上了眼。

    四周杂乱的声音渐渐在耳朵里安静下来。

    在少女的身侧,沈砚舟指尖微动,盯着她的面颊,久久不语。

    *

    徐文已有两日没来武馆教学了。

    这事被众人兴奋地讨论,大多数人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毕竟没人喜欢死气沉沉的先生,纷纷暗地里祈祷他能够再也不来了。

    令采南也有两日没来武馆了。

    这事几乎没人在意,除了滕少云和裴之恒。

    滕少云满心满眼都是找令采南的麻烦,可惜令采南没来武馆,他日日带来安顿在武馆外的布衣打手压根没派上用场,心里想着把裴之恒打一顿吧,又忌惮他背后的安国公府,到最后什么也没能办成,雇打手的银两还要从他自己的月例里扣。

    他捂着空瘪的钱包,今日闭学时从裴之恒身边路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之恒:?

    那群人走得飞快,没等他细究滕少云的意思,人已经不见了影。

    裴之恒收好手里的折扇,打算去找陆南乔问问令采南的去向。

    听说前几日上朝圣上勃然大怒,责骂了不少平日里重用的臣子,接着京城里便随处可见官兵,佩剑闯入民宅,似乎在找什么人。

    令采南现在不见踪影,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想到令采南那日出现在太仆府,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可又强行安慰自己。她一个女子,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折腾到圣上眼皮子底下吧。

    这不想还好,裴之恒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在武馆里绕了几圈,最后没等来陆南乔,反是等来了陆南乔的贴身婢女春雨。

    对方蹲在树底下,双眼哭得肿成了一条缝。

    得知裴之恒的来意,春雨重重跪在地上:“裴公子,求您帮帮我家小姐吧,她被老爷赶出京城了!求您了,求您帮帮她吧,她只有一个人啊......”

    赶出,赶出京城了?

    裴之恒看着脚边用力磕头的奴婢,头脑混乱,骇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