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得果然没错,皮肉之苦非她能受。
这几日令采南浑浑噩噩,浑身上下反复高热,少有清醒的时候,多数时刻不过睁开一双眼,呆愣望着天花板,然后接着昏睡过去。
思绪模糊,她总能在睡梦中听见闻墨责骂宋子眠的声音,大多是气势很足地开骂,无奈叹息着结尾。宋子眠一向不服天不服地,这次当众被骂,却一句也没还口。
令采南知道他在自责。
她其实想说,她不怪他的。
要怪也只能怪他的箭太快,怪那沈砚舟不躲开。
可太疼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期间手臂总传来痛麻感,她明白这是有人在针灸,有时也察觉到有人剥开她的衣裳,略显不耐地为她上药。
是沈砚舟吗?令采南想。
大概是她英勇斩箭的行为感动了沈砚舟,第七日早已过去,她却好好活着。
也是,他的解药还没拿呢。
极端的疼痛带来极端的想法,令采南心里不由快活,说什么一块去死?我看你挺惜命的。
外表视己命如鸿毛,实则重生死比泰山,没想到他沈砚舟和她令采南一样怕死。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令采南还挺高兴的,这次重创并非全是损耗,至少让她明白了沈砚舟并非什么都不怕,用解药威胁他随行的计划非常正确。
也不知几日过去,再一次睁开眼时,令采南已然有了意识。视线浮浮沉沉,她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院子了。
大概是官兵查到那,师兄们索性换了个地方。
屋外的草木虚影晃动,烈日在塘面碎成光斑。她尚未开口呼唤,便见一抹红色急匆匆向这边赶来。
少年推开门,大步流星行至榻边,坐下来,一声不吭盯着她。见令采南唇色发白,嘴皮干裂,他又跑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里。
令采南喝下水,将杯子放到一边,正要开口说话,一只箭矢冷不丁被塞进手里。
宋子眠看着她:“你不如刺我一下吧,只要你解气,刺哪都行。”
令采南皱了皱眉,道:“不必,我——”
“别说你不想,往日里受欺负你不都会报复回来吗,这次也一样。”宋子眠斩钉截铁道。
令采南抬头看向他,霎时一怔,才注意到眼前人双目通红,布满猩红的血丝。
“我就不该射第二只箭。”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垂下眼眸。
那时官兵找到了附近,令沐泽和闻墨出去查看,吩咐他盯着令采南屋里的动静。他本就因令沐泽前夜的话忧心忡忡,生怕沈砚舟对令采南做些什么,加上隐约听见“毒药”“等死”的字眼,又见令采南更是直接动手对付沈砚舟,他急火攻心,根本顾不上沈砚舟的大夫身份,当即拉弓放箭。
谁知令采南竟然会帮他挡下来。
“他不能死。”令采南道。
宋子眠不解:“可他给你下了毒。”
“他也中毒了”,令采南直视他的目光:“我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死了,他也要死,他不可能真的害死我。”
“你当真如此肯定?”
令采南点了点头。
宋子眠道声“好”:“我暂且认可你的说法,不杀他。”
令采南:“师兄那边?”
“我帮你说。”
令采南嘴角一弯,把手里的箭扔回他怀里:“难得见你那么配合我,不刺你啦,我今日高兴。”
少女脸色苍白得脆弱,脸上这点笑意似都能把她的生机搅碎,她笑了一会便开始觉得累。
习武之人筋骨强劲,身体素质优于旁人,是该多重的伤,才会让平日里生机勃勃的她看上去病怏怏的。
令采南看他神色晦暗,忍不住开口道:“现在不揍你,只是为了等我病好后把你打成猪头,少自作多情觉得我宽恕你了,没门!”
“虽然说是我先闯入皇城给你们惹麻烦的,也是我不知死活往你箭上打的,但我当时叫你住手,你半点都没应我,我很生气。”
“还有,我现在整天昏睡不起,主要是因为一开始的旧伤,少在心里觉得你的箭厉害能把我打成这样,若我没受伤,怎么可能连你一箭都接不住?”
“等我好了,不仅要打爆你的猪头,还要——”
少女被人轻轻揽过,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窗外烈日晃眼,蝉鸣伴随鸟叫将夏曲揉成嘈杂的翁响。
少年将头埋进她的颈侧,声音嘶哑:“随你。”
“打死我都行。”
令采南闻言偷笑,把头轻靠在他的肩上,闭眼感受他怀里遗留的夏风气息,任由他抱着自己。
说了这么些话,他总不能还自责了吧。令采南默默想着。
屋外,闻墨怀里抱剑倚在墙边:“听见了?”
令沐泽长身玉立,“嗯”了一声。
“那个大夫你打算如何处置?”闻墨问。
令沐泽转身往外走:“留着。”
闻墨跟上他:“那师妹的毒?”
“我信她。”令沐泽头也不回。
闻墨却道:“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那大夫巧言令色厉害得很,示弱未必不是他的伪装,师妹如何能和他斗。”
令沐泽并未作答,自顾自地往前走。
闻墨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惯着小师妹了。”
令沐泽神色自如:“是你太小看她。”
二人走进另一间屋子,于一桌前落座。比起令采南的屋子,这间屋子墙皮脱落,角落隐有青苔,透着一股霉腥味。
闻墨在鼻前扇了扇:“也不知你怎么住得下的。”
他打量一周,又道:“你不如去我屋里打个地铺,我不嫌弃你。”
令沐泽将好屋子留出来给他们住了,自己却冷不哼住在这小破屋里。
“不必”,令沐泽道:“也住不了多久了。”
“出城的事如何?”
闻墨将剑放在桌面:“再过几天,有商行要运一批货物,小师妹可以躲在里面,我们三个从城墙走。”
令沐泽问:“确定不是官府操作?”此时城门关闭,连京城勋贵出城也要特批,圣上却愿意让一对商队外出,这未免过于蹊跷,简直就像是在引蛇出洞。
闻墨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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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货物?”
“安国公府。”
*
安国公府。
紫烟自香炉袅袅升起,檀香飘散至屋内的各个角落。
铺着软垫的躺椅上,乌发参银丝的中年男人被婢女团团簇拥,享受着午后的按摩。
歌声悠扬的婢女跪在他身侧,一边哼着悠闲的小调,一边给安国公按揉太阳穴。
闲适的午后时光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裴安阔步直冲安国公走来。
一婢子欲上前阻挠:“小少爷,老爷正——”
“退下!”裴安厉声大吼,已然走至安国公跟前,他盯着双目紧闭的安国公,面色愤怒。
穿金色华府的少爷平日里笑意满脸,没想此刻一发怒,也骇人得很。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几番犹豫之下,最后选择看安国公的意思。
“我说”,裴安大声道:“退下!你们听不懂吗?!”
婢女瑟瑟发抖,依旧不敢乱动。毕竟安国公才是家主,裴安不过是个小少爷,要赏要罚,要进要退,最后看的还是安国公的意思。
“退下吧。”一道沉重的男音响起,婢女们仿佛得了特赦令,纷纷退出屋内。
安国公睁开眼,起身整理衣物,冷哼一声:“你胆子倒是长得快,都敢骂到你老子我头上了。”
裴安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些:“今日早朝上的事,是真的吗?”
安国公平日里仗着父亲的身份,没少给裴安脸色看,如今见裴安拿早朝的事来质问他,却表现得有些心虚:“怎么?圣上允许,朝臣允许,你裴安不允许?”
裴安咬了咬牙,心里暗道父亲糊涂。他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安国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那一批货物是往南送的,最终的目的地,是镇国大将军所驻守的南州。南州几年来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存在外敌渐少,经济越发繁荣,安国公那一批货物若能成功抵达南州,定能赚上不少银两,甚至是填满安国公府越发空虚的府库。
问题就在于靖国不是只有一位将军,还有一位驻军沙北的宁远将军!
宁远将军是三皇子党派,他把货物运往南州而非沙北,无疑是在和三皇子作对!三皇子什么人,是如今日渐式微的安国公府能惹的吗?
不是!
那批货物本就因为去向问题滞留京城已久,安国公自以为是赚钱的香饽饽,在这个关头要把货物运出城?!
绝对不行!
圣上应允,摆明了是想看朝臣打起来平衡朝堂势力,安国公偏偏老眼昏花瞧不清楚圣上的算盘,当真是财迷心窍。
裴安越想越气:“那批货运哪去都行,就是不能运去南州和沙北。”
安国公府的中立立场,不能因为一点小钱就改变。
安国公道:“圣旨已下,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裴安道:“你做决定之前,为何不问问叔伯,为何不问问我?难道要因为你一个人,害得安国公府上下鸡犬不宁,害得安国公府被三皇子党派排挤吗?!父亲,醒醒吧!”
“混账!”安国公暴起:“我堂堂安国公,堂堂裴家的家主,岂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