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是最稳妥的了。只有一个人跟着,前世发生的事或许不会发生较大的变动,但愿不会牵一发动全身......

    桌上的饭菜见底,只剩下油光锃亮的碟子。令采南注意到桌角上摆着几个青溜溜的果子,指了指,示意宋子眠帮她拿过来。

    宋子眠没动:“酸的。”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酸食,尤其是酸的果子。桌上这几个果子是他下午上树时,果树上掉下来的。

    令采南闻言手指一屈,打消了吃饭后水果的念头。

    就在此时,怀里的扳指一温,不经让她想起了些事,于是问道:“师兄,距离我下千黛崖过去多久了?”

    “约莫一个月。”闻墨道。

    不知不觉,都过了快一个月了啊。

    她似乎忽然想通了些什么,重新举起手,指向角落里那几颗看上去就酸溜溜的果子,再次示意宋子眠帮她拿过来。

    宋子眠依旧不动如山:“酸的。”

    令采南看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宋子眠不甚明白她的想法,一旁的闻墨却已挑起一颗果子,抬手扔进了令采南的掌心:“想吃就吃,一颗果子而已。”

    宋子眠无奈道:“酸味和药性冲撞啊师兄。”

    令采南握住手心青果,不待宋子眠伸手抢夺,把它迅速塞进了嘴里。酸涩味在唇齿间爆开,痒意顺着齿间传递,几乎直冲天灵盖,令采南面部扭曲,被酸味褪去后的苦意折腾得不轻。

    闻墨已然开始后悔给她果子了。

    令沐泽在一旁温和地笑,从袖间掏出了一块饴糖,递给令采南。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宋子眠抱胸冷讽。

    令采南剥开糖纸,将糖塞进了嘴里,声音难免有些含糊:“我忘了说了......那个大夫,你们当心些。”她说的是沈砚舟。

    “他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令沐泽“嗯”了一声,不免想起令采南重伤刚醒时,她对那大夫处处提防的模样。

    他们似乎之前便认识。

    令沐泽又联想到他与沈砚舟的对话,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们几个,最好少跟他说话。”

    “今日我与他有过一番交谈,这人看似心思流于表面,实则句句话里藏义,城府极深。我虽应付了过去,但他触类旁通,难免不会从我话头里找出些别的消息。”

    京城中城兵巡防,家家户户忧祸及身,城中医馆大多只愿就近症治领里街坊,不愿接受外来客。可令采南重伤未愈,离不开医者看护,饶是他明知沈砚舟不可信,也不得不用他。而今日他看似关心小师妹病情,实则借用他对小师妹的在意,暗中打听关于这些伤势的来源,皇宫里闯入刺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小师妹此刻重伤逃亡,那大夫定然猜出二者联系了。

    令沐泽都心存戒惧的人,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轻视,三人收敛了情绪,认真应下。

    说完令采南又问了些有关师门的问题,确认她离开的一个月里命运没有发生过大偏折。

    不幸的是,令采南从宋子眠嘴里得知了师父令初尘要重罚她的消息。

    “你独自下山可把师父那老人家气得不轻,就等着回去被师父罚着跪瀑布吧!”

    “啊——”一只手抱着桌子的闻墨神色冷峻,使用另一只手揪住宋子眠道耳朵,无情地把人往外拖:“师妹该休息了。”

    “师兄你松手啊!”

    “我不说了,师兄你松手!”

    “......”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耳边零星的窸窣,却也被晚风吹散。

    令沐泽步伐轻缓,一一走到蜡烛旁,用手卷出气流,悄无声息地灭去火烛,像是生怕弄出的动静会打扰少女的晚眠。

    然而另一边的令采南尚未歇下,一双眼睛水灵灵注视着令沐泽的背影。

    背影纤长挺拔,曾为她遮住很多年的风雨。

    幼时懵懂,除了师父以外,是他教她读书写字,在她入林狩猎时偷偷保护,在她犯错被罚时处处维护。

    上辈子师门被灭,也是他送她离开千黛崖,自己却选择随师门众人而去。

    令采南想起他死前污垢血迹满身的模样,想起他生前温雅的风骨,心中悲凉暗生。

    这个如春风一样美好的师兄,谦和平顺,待人从无凌厉锋芒,不似师门其它师兄喜怒哀乐溢形于表,反而好似永远平静不生波澜。他应是那浓密竹林里一根高挺的翠竹,毕生向天而进,却风来雨去自守安然,甘用竹梢撑起脚下一片小天地,为他人遮风挡雨。

    或许是因为他足够美好,而结局又十足惨烈,所以对于他的离世,令采南难免耿耿于怀。

    “师兄。”她用气音轻轻唤他。

    令沐泽正好吹灭最后一根明烛,听见她的声音,不由一顿,转过身去看她。

    屋内的光线暗弱,他只能看清小师妹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他。月色暗沉,少女的眸光却炽热得明亮。

    “怎么了?”目光交视,他不由轻笑。

    细风温软,院子里的果树落了满地青果,树叶摩擦着地面,发出一阵轻响。

    她说:“你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

    令沐泽走后,令采南一直在发呆,许是静着太久,令采南鼻尖隐隐嗅到木板上清淡的木头香气。

    香气把她唤醒,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掏出怀里的扳指,把它戴在食指上。

    里面的花映月已然等候多时:“你废话可真多。”

    在令采南提箸小食之时,花映月数次驱动扳指提醒她,应该聊聊徐沉之的事了,却都被令采南视而不见,直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令采南没反驳,心里还有和花映月争吵的余悸。

    然而花映月却似一切如常:“怎么,去一趟皇宫被吓傻了,话都不敢说了?”

    令采南默言思考良久,最后瘪了瘪嘴,道:“是有些吓傻了,你说的不错,皇宫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花映月一听此言,冷笑几声:“之前好言相劝有人不听啊,这下连京城都不知道该怎么出了。”

    他似是也不愿再说这些话,马上调转了话头:“还有,你的消息到底对不对,我救的那个人是徐沉之吗?”

    傻愣愣等着让人杀,写个字就能心满意足的人,会是死刑犯?

    令采南:“不可能错。”几处听风阁给她的回复都是一致的。

    “明日把他交给沈砚舟?”

    令采南道:“是。”幽果之毒中毒七日后若无延息丸便会脏腑溃烂而死,这个沈砚舟没有骗她。明日就是第七日了,若再不把徐沉之给他,她就真是活不成了。

    “听风阁里的消息说,徐沉之赴京科考,意欲以重金买通考官行舞弊之事,那考官秉公持正将人告发,徐沉之见事情败露,慌不择路下杀了考官想要掩人耳目。可考官官家背景,事情闹得很大,徐沉之被捕,被判断头之刑。”

    花映月道:“还真是个蠢人。”

    令采南却道:“此事有蹊跷,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花映月觉得不妙:“你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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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帮他脱罪?”

    “我可没那么说”,令采南道:“我只是在想,沈砚舟非要救他,说明这人在他心里有一定份量,若我拿捏了徐沉之......”是不是也有几率拿捏沈砚舟?

    她话说了一半,屋子里响起“扑通”一声,地板上多了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

    困住徐沉之虽消耗不了多少法力,但多日累积下来的法力也不小,再用下去,鬼界的使者怕是马上要找上门。听令采南此言,花映月喜上心头,立即将人从扳指里放了出来。

    “你慢慢拿捏他,我就不掺和了。近三个月我不能再用术法,有事别找我。”说完扳指的润泽光辉一暗,耳边没了声音。

    地板上的少年被摔得眼冒金星,似是大梦初醒一样揉了揉眼睛,一时间分不清东西南北,嘴里喃喃道:“莫非这就是阴曹地府,好像也没那么糟。”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打晕的那一晚,只觉嘴里的鸡腿饭味尚未褪去,留有余香:“原来断头饭是这个作用,来阴曹地府还能感觉到人间的好。”

    说着说着,泪水蒙了眼:“怎么就死了呢......”

    看着眼前的场景,令采南似乎有些明白花映月话里的质疑了,她盯着徐沉之看了一会,见他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跪坐在榻上,朝他挥了挥手。

    少年穿着破败肮脏的囚服,发髻凌乱成结,背上能看见干涸的血渍。但他长得圆润乖巧,脸上即使黑扑扑的,也能看出他稚拙的眉眼,貌似年岁与她相近。

    徐沉之哭得眼眶浮肿,脸颊上的尘垢被泪水洗去又干黏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越来越狼狈。

    令采南有些好笑:“你没看见我吗?”

    少年身形一滞,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见眉眼弯弯,对着他轻笑的姑娘,整个人傻在原地。

    “姑娘,姑娘是......”白无常吗?

    令采南心中谨记拿捏徐沉之的任务,开口道:“有人救了你,让我带你回家。”

    徐沉之慢慢反应过来,眼底的空洞渐被生机添满:“回家!”

    “不错”,令采南拿出一颗令沐泽给的饴糖,伸手递给他:“就是回家,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不要平白无故地惹事,官府的人便抓不到你,我就可以带你回家。”

    徐沉之闻言眼睛更亮了,他低头看向令采南递过来的饴糖,抬起手想把它捏在手里,可指甲里的泥垢刺眼,而前人手心白净。他一番犹豫,手又收了回去。

    “不喜欢吃糖吗?”令采南偏头。哪有小孩不喜欢吃糖的?

    徐沉之摇了摇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宣纸和毛笔,可以吗?”

    角落里的书案上有,令采南示意他自己去拿。

    徐沉之小跑过去,跪坐在地,很是虔诚地摩擦手心,眯着眼双手合十祷告。

    令采南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满心满眼都是要拿捏他的任务。

    徐沉之压平宣纸,握笔蘸墨,动手开始写字。

    “你一定要记得,只有我才能带你回家,你凡事最好听我的。”

    “其他人的话少听,说不定是官兵的伪装。”

    “等我出城办完我的事,我会送你回家。”

    令采南在榻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大堆话,徐沉之一句都没有回复。她心里异样,睁开一只眼瞧过去,才发现徐沉之神情郑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心一意书写着自己的文字。

    简称,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令采南顿觉无奈,加之夜色已深,她身心疲惫,就这样不知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