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里被她咬得没一处好肉,现在的她分明受伤更重,脑子却莫名十分清醒。
她掉在半空中,握着刀柄,双脚迷离地蹬着,想要找到支点爬上去。
都到第一处城门了,不试一试的话,实在令人不甘。
在她的下方,无数人向她快速逼近,汇成一条黑压压的人流,稍有行差踏错,她落入其中,便只得碎尸万段的结局。
在她的上方,着夜行衣的禁卫拔出利刃,上前欲给她致命一击。而她吃力挣扎,避无可避。
眼前之路,似乎已到绝境。
令采南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不去想那些悲观的结局。像以前那样就好了,对,她那么厉害,怎么会打不过他们呢。
大抵是苍白的自我安慰起了作用,令采南抓着刀的手来了力气,在上方禁卫的剑锋赶来之前,她拔出来一把刀。
刀刃里藏着少女的狠戾,毫不留情割断了来人的手筋。
阁楼上的弓箭手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松手放箭。
而对这一切似无所感的少女却忽然调转方向,看向了朝她射来的箭矢。
她曾与世间最厉害的弓箭手朝夕相处,又怎会连这都察觉不到?
令采南知道时间不够,但她还是选择忍着右手的剧痛,将刀插进下方墙檐,自己制造了一个支点。就在她要飞身过去时,那只本该射入心脏的箭矢,毫不留情插入她的腹中。
令采南手上没有兵器了,她的左手提前捂住腹心,用左手被贯穿的代价,换来了并未刺深的腹伤。
嘴角溢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红黑色。起先白净的脸,如今已完全被血污遮盖。
眼里也溅了血,她什么也看不清。令采南的右手抓着刀刃,铁刃一点点割伤她的手心,她很吃力地上爬。
她躲得了第一次,躲不了第二次了。
内力带给她的敏锐感知逐渐消磨,她感受不到远处的阁楼上,弓箭手是否已经拉下第三支弓箭。
但她也不必感知,她知道第三支箭矢立马就到。
下方的禁卫静静等待她被箭矢射中,然后再也支撑不住摔下去的那一刻。
上方的禁卫悄悄朝她靠近,防备她的逃离。
没有生路了......
但性子里的倔强让她不愿束手就擒。
她踩着不知是何物的支点,拼命地上爬,但事实却是努力杯水车薪,她仍然在原地未动。
箭矢破空而来,刺向她的左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令采南再也握不紧刀刃,将要下滑,与此同时,上方禁卫给了她全力一掌。
不知是否是死前的走马灯,她竟觉得这一掌莫名令她感到熟悉。和她在太仆府察觉到的熟悉感一模一样......真是疯了。
她半睁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往远方坠去,却毫无办法。
眼泪凝聚在眼眶,汇成眼角小小的一滴泪。
是她,对不住师门。
阁楼上的弓箭手面无表情,迅速搭上第四只箭,利落放出。
箭影破空,形势凌厉,直冲空中少女身影而去。
然不过一瞬,“哐当”一声。
似有万钧之势的箭矢被击落空中。那根箭矢甚至没能抵达少女的身侧。
四周一寂。
秦圻眸色一暗,抬头看向不远处。
乌云掩去月色,冷风吹拂城门后的一片冷土,四下不见任何星光,却见城门之上,一人覆面立于无数昏迷禁卫之上,将弓弦拉作了满月。
下一刻,一箭划破月色,插入阁楼弓箭手脆弱的脖颈。
令采南本以为死期已至,未曾想等来的不是摔在青石板上的疼,而是来人温柔的怀抱。
他带着纱帽,气质清冷出尘,可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令采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掀开眼前的薄纱,可沾了血的指尖刚触摸到那一层柔软,心神便倏然涣散,她晕死过去,嘴边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师兄......”
***
京城府狱。
一抹欣长的红影驻足府狱门前。
花映月是阴界鬼魅,皇城龙气旺盛,他压根无法踏足。是以,令采南很是鸡贼地给他派发了新任务——营救徐沉之。
那时他与令采南尚未爆发冲突,何况救徐沉之博得沈砚舟信任,提前为他改命,于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满口答应。
可眼下......
花映月心中的火气尚未熄灭,冷冷看着大门紧闭的府狱。门外站着两个狱卒,疲惫地握着手中长戟,看着毫无人烟的大街。
花映月尚未在人前现行,除了令采南,谁也看不见他。
他脑子里还是今早令采南说的话,实在不明白怎会有人这么不惜命。她喜欢送死花映月没有意见,可央缘之人的事呢?要知道这事没办成,届时他回鬼界会受到重罚,甚至有可能被镇压在九幽之下,再也出不来了。
他当时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令采南能行?
花映月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冷冷地想。反正她现在已经在皇城了,最好活着,死了也就算了,大不了再另找一个重生者。
想明白这点,花映月舒心不少。反正世间人灵万千,少她一个令采南无关痛痒。
花映月上前几步,准备先把事情做完。
红色身影渐渐破碎成一粒粒的荧尘,他从狭小地门缝钻入,穿梭于无尽铁栏之间。
空气中飘散着浊酒气息,墙面燃烧的火盆加剧了酒气扩散,铁栏之后的犯人闻了脑子浑浑噩噩,伸手向不远处的狱卒讨酒喝。
狱卒满脸通红,对着犯人脸上啐了一口。
府狱内顿时骂骂咧咧的一片。
化成荧尘的花映月越过这些纷争,径直飘到了最里面的狱房。
那里的狱门大敞,一个狱卒打着哈欠,替里面的人守着门。
“喏,最后一餐,吃好。”狱卒插着要,赏赐似地把手上的鸡腿饭往桌面一推。
碗碟打着旋,颤颤巍巍停在一满眼是泪的少年面前。他用手擦着眼角的泪和鼻尖快要淌出的鼻涕:“狱卒大哥,我真的没有救了吗?”
说着不顾那狱卒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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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上他的小腿:“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死啊!!!!”
铁栏外的花映月看着里面的光景,无语之情溢于言表。
令采南调查过徐沉之,他籍籍无名,是从偏远地区赴京赶考的小书生,祖上似乎有点来头,但也仅仅止于有点。令采南没找到他的画像,只知道那日行刑的,只有徐沉之一个人。
花映月挑起半边眉毛。所以眼前这个被喂断头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少年,是死刑犯徐沉之?
花映月严重怀疑令采南得来的消息。
“起开起开。”狱卒忍不住踹他两脚:“好好吃你的断头饭,再来烦我,小心小爷我打死你。”
徐沉之被踹到一边,眼泪流得更起劲了。眼见狱卒就要走了,徐沉之大声央求:“狱卒大哥,可否给我纸笔,我想写点东西。”
狱卒反头看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走开了。
徐沉之失望透顶,从地上爬起来,安安静静坐回桌签,埋首扒拉他眼前的鸡腿饭:“好歹一条人命,难道我就只值一碗鸡腿饭?!”简直令他不可思议。
花映月穿过铁栏,汇成一道虚影,来到徐沉之身旁。
他在人间动用术法的次数不多,上次帮令采南杀了那么多人法力已然接近极限,若想不被鬼界的人发现,在完全恢复之前,他最好少用些术法。
花映月抬手,决定速战速决,把徐沉之打晕。
刚要动手,一张宣纸包裹着一只蘸了墨水的毛笔就这样扔在了徐沉之碗里。
徐沉之大喜过望,看着匆忙远去的狱卒,感谢道:“多谢狱卒大哥!”仿佛对方救了自己的命一样开心。
花映月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手没有劈下去,眼睁睁看着眼前少年饭也不吃了,兴奋也似地把宣纸打开,小心翼翼地避开沾染墨水的宣纸,拿起那只笔,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写起来。
算了,等他写完也等不了多久。
刚这么想完,眼前面容稚嫩的少年搁下纸笔,十分心满意足。
花映月低头看过去。
“吾悲,吾食,吾见嫌,吾见揍,吾明日将死矣。玄月不知几日,记之便后世以观。”
花映月:“......”
少年鼓了鼓嘴,把鸡腿饭重新端到眼前,准备安心吃饭。这次花映月没有犹豫,给了徐沉之不留余力的一击。
徐沉之就这样软趴趴倒在了地上,满是灰尘的脸雪上加霜,几乎黑成了煤球。
好歹是个死刑犯,没出息!花映月暗骂道。
他强逼自己压下心底的不耐,把手搭在徐沉之的脸上,准备带人出去。
半柱香过后,倒在地上的人凭空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不值守的狱卒有说有笑,在不远处的暖房里赌钱,手中铜钱被反复抛掷。值守的狱卒看得心痒,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桌面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不知被从哪来的风带动,落到了对面狱友的脚边。狱友抓起那张纸,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紧锁的大门,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狱间,反应了好一会,终于大声叫了出来:“有人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