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采南并不知晓二人的对话,等她再次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了。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捂住似是要裂开的脑袋,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实在是太疼了,像是五脏六腑都烂掉了。
她缓过疼劲,转头间,看见了屋子里居然还有人。
闻墨抱着剑,倚着墙,看样子在眯眼小憩。宋子眠背上依旧背着他那把破岳弓,手里上下抛着什么,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闻墨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令采南眼睛尚且肿着,脖子一圈绯红,连带着声音也哑得惊人:“对不起。”
她似乎只会这一句话了。
屋子里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
闻墨沉默片刻,挑起了眉梢:“稀罕,小师妹竟然会对着师弟道歉了。”
人好好的,于闻墨而言便足够好了,他对冷脸问责不感兴趣,也受不了煽情的画面,是以很是恰当地递出了台阶。
宋子眠移开眼,没好气道:“有人一声不吭下了山,差点把自己弄死,我们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她不道歉,谁道歉?”
闻墨看向正冷言冷语的宋子眠,又看向默默低下头的令采南,“啧”了一声,并不愿掺和两个小孩的日常拌嘴。
“我去看门,晚些回来,你们聊着。”
门一开一合,掀动的风流带来屋外的温热,暖洋洋的,是很舒服的阳光气息。
令采南抬起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抛什么呢?”
宋子眠停下手,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你身上的玉佩,没了它,你就已经死了。”少年的表情很是不满。
弓箭手射向她左腹的箭矢被怀里的玉佩挡下,她左腹只有淤青,可玉却碎成了两截。
没想到应验了阿婆的话,还真是“挡灾”了……
眼见话越聊越死,令采南双眼一闭,很是疲惫地倒了回去。
宋子眠皱眉:“你怎么了?”
“累。”令采南低声回应。
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来到京城这几天,她一个人忙碌,连觉都没好好睡上,不是琢磨调查葛无境的去向,就是提防沈砚舟,昨夜还差点把命落在皇宫,现在整个人跟散架的骨头没两样了。
和煦的暖风吹在脸上,令采南一想到师兄在身边,心里不安与防备便渐渐褪去。这大概是她这数日来最安心的一日。
宋子眠忽道:“你为何要来京城?”
令采南眸色闪烁,似是不愿回答,背过身去。
“你是觉得山上无聊,想要下山玩玩吗?”宋子眠见她这样,无意间放缓了语调。
“不是。”令采南回道。
宋子眠又问:“那你是又在话本子上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了,所以想下山去买来?”
令采南无言片刻,知道他是想起了小时候她非要下山去买糖人的事了。
“不是。”她再次矢口否认。
“那你莫非是看上哪个从千黛崖过路的行人”,宋子眠试探着道:“追人追到京城来了?”
“你——”再瞎说!
令采南没忍住捂住耳朵,想立起身子,可刚一动,胸口上的伤口被猛地拉扯,到嘴边的话便戛然而止。
宋子眠刚要上前,一侧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被放了进来,照在令采南的肩头,她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来人——沈砚舟。
他逆光行至床榻旁,身上浅蓝色衣袍泛着金光,整个人像是从神仙图里走出来的神仙。他将医箱放到一旁,修长的手指抽出布料里固定的银针,似笑非笑看着令采南。
见大夫来了,刚迈出一步的宋子眠收回脚,本想原地不动,去忽想起令采南的伤口需要换药了,于是走到了屋外,贴心地拉上了门。
令采南骨寒毛竖。
他淡道:“伤没好,便不要乱动。”就像是之前二人并不相识,沈砚舟拉过少女的胳膊,开始施针。
令采南想抽回自己的手,刚一动就被人生生按下。他快狠准一针下去,令采南当即疼得龇牙咧嘴,头上冷汗直冒。
“你松开!”令采南仿若受惊的兔子,顾不上伤口拉扯,蹬脚后退到墙角,握住一旁的刀。
她的想法很简单,若他再靠近她,手上的刀便一定见血。
他为什么会在此地?有什么意图?师兄为什么会相信他?她身上的伤,都是他包扎的?
通过前几次的交手,令采南不觉得这人会好心帮她,定然是有所图谋地接近。
她灵光一闪,想到了身上的解药。
沈砚舟被她下了毒,莫非是来找解药的?
想到这,令采南莫名松了口气。她之前留了个心眼,没把解药放身上,而是藏起来了。身上那几颗药丸,不过是用同株幽果其它部位制出的延息丸,用来延缓毒素发作的。甚至为了防止如今这种情况的发生,她特意把延息丸做成了和解药一样的外观。
那个拿走了便拿走了,总归解药还在她身上,沈砚舟免不了要受她掣肘。
沈砚舟看向受惊的她,笑意收敛:“道长,诊疗而已,怕什么?”
“你想做什么?”令采南很是警惕。
眼见四下无人,沈砚舟变回那副冷淡寡情的模样:“徐沉之,在哪?”
距离徐沉之行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日,他连徐沉之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去过西市的刑场,得知徐沉之在行刑之前便已不见。
沈砚舟两指捏住一根银针,有意无意晃动着指尖。
令采南这才想起这件事来,她毫不质疑花映月身为鬼魅的能力,他肯定把人安顿在哪了,她昏迷的时间太久,师兄守在她身侧,花映月大抵不敢显形。
“明天早上你给我解药,我把徐沉之给你。”令采南道。
沈砚舟却道:“想要解药,得拿你手里的解药来换。”
他知道那延息丸并非解药。
令采南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果决道:“解药在我这,只能换到徐沉之。”
她要赌一把,就赌徐沉之在沈砚舟心里的地位。这人性子淡漠疏离,却非要救下一个死刑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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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死刑犯在他心里的地位想来一定非同一般。只要她赌对了——
“那好,你我二人,一块死。”沈砚舟淡道。
令采南嘴都僵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看向沈砚舟,对方说这话时,仿若冰川永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徐沉之也可以死。总归我死了,他也活不久。”沈砚舟将手里的银针插回布料中,收拾好医箱里的草药,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令采南眨了眨眼,不知事情为什么演化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可就在她以为对方要走时,沈砚舟忽然从医箱拿出了一瓶药膏。
他又弯起了薄唇,笑得令人头皮发麻:“脱衣服。”
令采南缩了缩身子:“为何?”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深夜被追杀,京城哪还有开着的医馆,就算是有,外面官兵集结,她满身血污,估计也没人敢接手诊治,除了……意有所图的沈砚舟。昨日她醒来时沈砚舟就在,所以她身上的伤口,全是他包扎的……
沈砚舟却很坦然:“伤口两天换一次药。”
令采南面露难色,她看的书籍里,上到神仙鬼魂礼义廉耻,下到人物小传民间传言,没一条告诉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毫无波澜地对着一个男子赤身裸体,她能理解医者面前无性别,可醒着……绝对不行。
更何况要给她上药的是沈砚舟,她根本不信任他。
这事还是昏迷了比较好。
也不知第一次上药时他下毒了没……
看出她脸上的情绪,沈砚舟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在我眼里,身体不过一块死肉……”
话没说完,少女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膏,骤然拉上了眼前的床帘。
沈砚舟没说出口的恶毒话语顿在嘴边,鼻尖是淡淡的树果清香。
“我自己来,你……出去。”
*
直到脱去衣物,令采南看见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才真正意识到,经过皇城一遭,她还能活下来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一只箭矢几乎擦着心脏贯穿了她的左肩,而这伤痕此刻愈合态势良好,只微微向外渗血。其余几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也被仔细缝合,并无不妥之处。
难道沈砚舟真在用心救她?
不,不可能。这个想法很快被令采南否定。他只是没找到幽果之毒的解药,没有找到徐沉之而已,而她若死了,他便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想要活命,救她是唯一的路。
令采南想清楚后便开始给自己上药。等做好一切后,她脊背绷得紧直,药罐里的药粉已然用去了大半。按理说是用不了那么多的,但她一人上药多有不便,撒了近乎一半的药粉。
她穿好衣服后便躺在塌上休养生息,等到日落时分,几个师兄扛着桌椅,端着饭菜进了她的屋子。
香甜的锅巴味在密闭空间里飘荡,一闻到这个味道,令采南就知道是令沐泽亲自下厨了。
令沐泽的厨艺,可是当之无愧的千黛崖第一呀。
她很是兴奋,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拿碗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