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采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个柳媚花娇的春日,喜欢云游的大师兄回到了千黛崖,师门几人团聚,一同背上酒坛和书册,去到千黛崖的最高峰扫墓,那里埋葬着早逝的六师姐和七师兄。
千黛崖实在是一座很高的山。
师门坐落于半山腰,初春到来,残雪消融,碧绿色的山骨露出。
黄鹂鸣翠声下,令采南悄然给自己套上又一层外衣。每次扫墓她都格外谨慎,因为实在是畏寒,而在千黛崖的顶峰,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相较于半山腰的冬日,山顶的春日会更加严寒。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再套一件氅衣时,窗外一个少年忽然冒出了头,令采南还来不及开口驱逐,一件硕大的狐裘飞来罩住她的脑袋。
令采南扒开狐裘,发丝凌乱,看向窗外得意的少年:“宋子眠!”
屋外的少年轻笑一声,眨眼间溜没了影。
令采南看向还在晃动的窗扉,又低头看了看手上温软的狐裘,收敛了脸上的怒意,罕见的没有追出去。
等她出了屋子与院子里的师兄汇合时,身上披着那件毛茸茸的狐裘。
她的身子裹了很多保暖的衣物,加上宋子眠的狐裘,此刻只剩一张白净的小脸露在外面。她笑着走在队伍前面,和身旁的三师兄令沐泽有说有笑。
宋子眠看她一眼,邀功般悄然出现在令采南身旁:“怎么样?喜欢吗?喜欢的话,叫我一声哥哥,我把它送给你如何?”
令采南微笑:“今日我心情好,不揍你,你最好走远点。”
宋子眠闻言脸黑了半截,默默走到了二师兄身后,沉默着帮他推轮椅。
二师兄令言觉得好笑,道:“我的小师弟这是又被小师妹嫌弃了?”
还未等宋子眠答话,他手里蓦然出现一篓子酒坛,接着,宋子眠被刚刚赶来的大师兄南宫逸挤到一旁,他满脸嫌弃:“没事干背着酒,少抢我的活。”
和令采南一块走的令沐泽听到身后的动静,没忍住嘴角一弯。令采南在此时忽然转头,朝宋子眠做了个鬼脸。
宋子眠别提有多挫败了。
“对了,师兄,师父今年还是来不了吗?”令采南往上拢了拢衣服。
令沐泽道:“师父的身体受不住严寒,五师弟高热不退,他们还是不来比较好。”
听这话令采南就知道,肯定是两个人想来但被令沐泽劝住了,师父和陈师兄的身体不好不能来扫墓,相信师兄师姐在天有灵,肯定不会怪罪的。
师门几人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天空渐渐飘起了雪花。
倒也并非真的雪花,只不过是山上太冷,落雨结成了冰滴。
天空中乌云滚动,林鸟不安地鸣叫。大师兄南宫逸望了眼天色,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去了附近一个山洞避雨。
“选的什么日子,大雨滂沱的。”宋子眠站在山洞口,身后背着一把大弓。
令采南没打算搭话,倒是一旁正在烧火的闻墨师兄开口道:“山上天气多变,谁也料不准下一刻是什么天气,说不定马上就天晴了呢。”
宋子眠走到火堆旁,道:“天晴了也没用,路都已经变滑了。”
路变滑了,上山还要覆盖双目,以防雪盲,情况真是要怎么糟糕怎么糟糕,往年次次顺利,怎唯独今年不同?待会雨下完,山上怕是更冷了。
还真是糟心。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瞥一眼正专心看着火堆的令采南,仿佛随意开口:“你冷吗?”
令采南认真的神情呆愣在脸上。
树枝于火焰中爆燃,响起阵阵脆响。
宋子眠感觉到周围的人莫名沉默,令沐泽更是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宋子眠被盯得毛都要炸了,支支吾吾开口:“你们,你们干嘛呢?”
“先闭嘴。”南宫逸突然开口。
令采南皱起眉头,看向山洞深处。从某一时刻起,众人面色都不大好,宋子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火光仅仅照亮他们这一片小天地,于偌大的山洞里,像一粒不起眼的火种,顷刻便能湮灭。山洞深处幽深黑暗,怪石凹凸嶙峋,放轻呼吸,能听见细泉弯曲着流淌,以及......
粗重的喘息。
令沐泽和南宫逸站至众人身前,抽出腰间长剑。宋子眠飞身高处,拔箭拉弓,对准一无所知的黑暗处。
山洞外一阵疾风把林间吹得簌簌响动。十几双绿眸森森露出,泛着冷光,像散落一地的鬼火,它们缓缓逼近,将众人围堵在角落。
是狼群。令采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冬日过后的狼群,最是饥渴。群狼环伺,头狼低吼,悄然跃至令沐泽身前,亮出自己的獠牙。
又是一声狼嚎,群狼齐齐动身,意欲上前撕咬。
令沐泽率先动手,手起刀落,利落斩去一狼头颅。宋子眠高处放箭,一箭穿心,将狼定死在了墙面。
师门几人身手都很不错,只要不大意轻敌,狼群不足为患。
令采南想到行动不便令言师兄,走到他身旁,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递给他:“师兄,你拿着。”
令言接过火把,示意令采南自己要小心。
她想把令言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刚推上轮椅走了两步,忽觉身后一凉。
她转头,果然看见一只脸上有疤的狼朝她飞扑而来。
来不及了!
令采南把令言推给不远处的闻墨,下意识想去拔出背后长刀,才猛然间意识到今天衣裳穿太厚,她压根没带上刀!
根本等不及她躲闪,野狼将她扑倒,露出雪白獠牙,直朝她白嫩的脖颈咬去。
“令采南!”
她眼前一黑。
***
脖子......好疼......
像是被生生折断了一样。
令采南蹙起眉梢,抬手摸向脖子,却忽然摸到有人冰凉的手指,身上有地方开始猛地发烫。
令采南兀然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美眸。
对方的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正在干些什么。
令采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刚立起身子,腰腹、右肩、左肩、手腕、脖子,通通在同一时间传来剧痛,她面色一白,又倒了下去。
沈砚舟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柔:“醒了?”
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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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南脑子混沌,尚未理清发生了何事。她不是在皇宫吗?怎么会......沈砚舟怎么在这?!他不会又下毒吧!
沈砚舟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床榻上,抽出另一只手,继续不急不缓地干着自己的事。
脖子上冰冰凉凉的,是药膏。
“小九。”有人轻声唤她。
杂乱的思绪被这一声“小九”抚平,会喊她小九的人......
令采南转头,看见另一侧不知站了多久的令沐泽。他面容本似谪仙,此刻嘴唇发白,让他看上去像一座精美的玉雕。
“师兄......”
她想起昨晚她濒临死亡,是三师兄接住了下坠的她。
令沐泽轻轻点头,回应少女略带委屈的腔调。
令采南设想过很多种与他们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她以为她会因思念控制不住而大哭,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的心绪却异常的平静。
令采南透过他的脸,想到了令她不愿回想的上一世。
她的师父师兄师弟全死了,师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因为那是她经历过的事实。
思念、愧疚、哀愁、悲怆混杂在一起,汇成了平静和面容上的无言。
“敢问大夫,我师妹何时能痊愈。”令沐泽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收拾着用过的药膏:“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令沐泽颔首:“多谢。”
沈砚舟向门走去:“不必,我拿了银子。”意思是,他拿了银子,于他而言,救人便只是拿钱办事的活罢了。
沈砚舟跨出门前,若有所思地看向令采南,笑得温和:“病人伤的不轻,最好少干不明不白的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采南这下完全没心思想他有没有给自己下毒了。
令沐泽目送沈砚舟离开,站在令采南身旁,张了张嘴。令采南原以为他会问,问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下山,问她为什么要闯皇宫,可令她哑然的,他只上前替她掖好被子,温声道:“你伤还没好,累了便先休息。”
那些深压在阴影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又做错了事。
令沐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用指腹替她擦去泪水:“没事。”
他外貌清冷,内里的为人也并不热络,并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面对眼前这个被愧疚淹没的少女,他只能无力地说着“没事”,希望她能把眼泪止一止。
显然他的这招没什么用,少女直接哭晕了过去。
令沐泽盯着少女鼻尖的红晕,看了眼手上刚热好的白粥,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关好门,出去了。
再怎么样,大家安全了就好。
他准备把令采南醒来的消息告诉一同来京城找令采南的宋子眠和闻墨,外面的搜捕令满大街,到处都是官兵,他们躲在暗处确保此地的安全。
哪知一转头,却发现方才的那位大夫并没有走。
院子里有一颗开满紫薇的花树,他站在花下,黑瞳看向这边,肩头落了些鲜花。
令沐泽朝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