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娘,我很好奇。”
江景澜出神地望着江上被杨柳拨乱的层层涟漪,问:“你为何要帮我?”
柳倾月指尖微颤了下,长睫微垂,敛去眸中神情:“因为,我是大理寺的官员,见不得人蒙冤。”
“换做别人你也会这样吗?”
沉默几秒后,江景澜目光认真地转过头,探究的目光如正午的日光直射入她的眼眸,令她眼角微酸。
她一怔,沉默了。
不会。
若此次受冤枉的不是他,是二皇子,或是其他的皇子官员,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只有他,会这样。
“臣,臣女只是之前承诺过,说要辅佐三殿下罢了。”她找着借口,偏过头虚张声势。
见此,江景澜心中已经明白了答案。
“那便多谢柳姑娘如此信守承诺了,”他低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柄折扇,轻轻地牵过她的手腕,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何意?”柳倾月低头,指腹轻擦了一下扇柄,从触感来看是昂贵的金丝楠木。
“不是说要辅佐我吗?”江景澜笑得如江上清风般温和:“收了我的扇子,就是我的人了。”
她忽地笑了,将眼神瞥向别处:“就凭一个扇子就想收买人,三殿下也太过省事了吧?”
“那你想要什么呢?”
柳倾月闻言,冥思苦想了一下:“三殿下就先承诺我一件事,就当是约定如何?”
就像他们初遇那般。
江景澜闻言一愣,而后展颜一笑:“好,没问题。”
她将折扇收入怀中,转身端起方才那杯茶,递到他面前笑着道:“三殿下,这茶还没有名字,您给它取个名字吧。”
江景澜抬头看了一下画舫外:“不妨就叫江月吧。”
柳倾月闻言一愣。
江月……吗?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扬起了笑容:“甚好。”
举起手里的茶杯,她眉眼柔和地与江景澜碰杯:“那臣女便为三殿下敬一杯江月,愿我们合作愉快。”
“好。”
叮是一声,如撞碎的风铃,响彻画舫。
*
暮色四合,夜色如同打翻的墨汁,唯有几颗寥落的星子在泛着微弱的亮。
月光洒落庭院,照得一身孤影寂寥。
“小姐,您回来了。”
翠儿见门外有动静,出门相迎,拿起披风为柳倾月披上:“小姐,夜色凉,先回屋烤火吧。”
柳倾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满是担心的小姑娘,温声道:“好。”
翠儿是回京城后父亲给安排的,说是为她找的贴身侍女,实则是监控她的眼线。因此每次去办重要的事,她总会找一些理由支开她。
她走进屋中,脱下外套,坐于榻上暖身子。
“咣当——”
翠儿走来一个不小心,火盆没拿稳,便摔在了地上。
“请小姐责罚!”她慌忙捡起火盆,用袖子遮住了手腕。
“无妨。”她不在意地道:“今夜不算太凉,火盆就免了,下去歇息吧。”
“多谢小姐。”翠儿行了一礼,轻声掩门而去。
见门外没了声音,柳倾月才缓缓从袖中将折扇拿出。
她缓缓打开折扇,发现上面竟有墨汁渲染的痕迹。等她将扇面完全展开,上面是两句题诗。
余情岂为他人弄,一点朱色惊飞鸿。
这家伙……
是在说她看似这般冷漠,却对自己人留有深情,而她的才华就如最艳丽的颜色,惊艳众人。
她将扇子紧紧搂在怀里,缩在床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心满意足地合上眼,似乎还能感受到江上温和的微风,温柔地就像某人一般。
今夜,也不算太冷。
*
日上三竿,在鸡鸣声中,柳倾月缓缓睁开了眼。
“小姐,”阿苒一早便敲门进来,走到她的床边道:“您之前让我办的事已经好了。”
她刚起来,脑子有些懵懂,想了一下才想起是前几日她命阿苒从民间寻找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或是走投无路的人。
然后聚集到她私下买的一处宅子中,命名为玄阴阁。
因为只有没有前途的人,才会忠心拼命。
“他们都将酒喝了?”柳倾月抬起头问。
“嗯。”阿苒点头:“没人发现那是用蛊虫酿的酒。”
很好,这样便能真正控制他们了,一旦有任何反叛之心,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另外还有一件事,”阿苒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她:“二皇子寄信来了。”
她一听,便有些头疼。
这位二皇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她无奈接过拆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协助刺杀白荇玉。
她瞳孔一惊,睡意一下全无,立刻唤人备马,前往二皇子府。
马车停下,柳倾月快步走到二皇子府里面,等越过竹林见到江临渊,脚步放慢,深吸一口气。
“二殿下,”走到江临渊身旁时,她假装淡定地问:“您之前还想拉拢白荇玉,现在为何要刺杀?”
“我调查过了。”江临渊坐于亭中,指腹摩挲着棋子:“白荇玉同江景澜两人在五年前便认识结为知己,关系颇好。”
他眯起眼睛,松开手。啪嗒一声,棋子掉落棋盘。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能毁掉。”
闻此,她藏于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垂首问道:“二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过几日便是皇家秋猎了,”江临渊撑起一只手托腮,目光幽幽地转过来望向她:“我已经买通了虞人,叫他们将白荇玉往没有驱赶野兽的地方引。”
“你只需要将白荇玉与江景澜支开便好,我会派羽林军保护你。”
柳倾月暗自轻轻咬了一下唇:“好。”
回府后,她坐在案前上思考。
白荇玉是她的合作盟友,若是他又不测,那半日闲茶馆也不好过,她手底的银子便会断了线。
更何况……
并且就她而言,也不希望白荇玉这么死掉。
可如何能瞒着江临渊,成功地将情报送到江景澜手中?
“翠儿。”
她正要唤翠儿,将她支去街上买些东西,却没见她的身影。
“阿苒,翠儿去了哪里?”
“好像……被老爷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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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柳倾月立刻起身,险些将桌案上的毛笔碰掉。
莫不是翠儿发现了什么?
她立刻出门,到正局房去找父亲。还未进门,便听到啪啪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她不顾侍卫的阻拦,推门而入便见翠儿正垂衣跪在殿门前,后面一位打手正拿鞭子抽她。血痕洇染衣衫,滴滴垂落地板,晕成鲜红的花朵。
“父亲,”她见状,忙上前道:“翠儿做错了什么,要这般责罚她!”
柳烨正坐在檀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身子,眼神中是冷漠:“因为她没有尽到贴身保护的责任。”
柳倾月闻言一怔。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昨晚翠儿端火盆的时候手会拿不稳,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来人,将她送回碧翠苑。”
刑罚结束,侍卫拽着翠儿回到碧翠苑附近的丫鬟屋。就当走在门前时,柳倾月将侍卫拦下。
“我扶她进去吧。”
侍卫们走了,柳倾月扶着她来到她的寝室,找来药粉为她涂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寂静。
“你早知道如果没有时刻跟着我,会是这般下场,对吗?”
她一边轻轻地擦拭伤口,一边问。
翠儿垂眸看着为她擦伤口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姐,您已经猜到我是来监视的,这又是何必呢?”
“那你为何没有偷偷跟去?”
“……”
半响后,她才转过头来:“小姐,奴婢深知没有自由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她看向柳倾月眼底,眸子中是沉痛与希冀:“奴婢无论如何都没有自由了,但是您还有,您不该困在这里的。”
闻言,她沾药粉的手一顿。
“在说什么胡话?”她将药粉涂上,笑着看向翠儿:“没有人生来就有自由,都是自己争取的。”
翠儿愣住了。
“所以……别再说这些话了。”
“嗯,奴婢知道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窗外阳光透出,将她脸庞的轮廓照的有几分暖意:“一起逃离目前的处境。”
翠儿闻言,竟咚的一声跪下;“奴婢愿意追随小姐。”
等她退下后,柳倾月去了趟大理寺,拿来桑皮纸,用乌梅汁写好密信,压在砚台凹槽处淋上浓墨。
她知道,过两日江景澜会来协助审理案件。
只要她以笔墨短缺为由,就能将砚台递给江景澜,让他帮忙盛上墨汁。一旦他的手触到砚台,便会感知到上面的桑皮纸,以他的脑子肯定会察觉到是密信。
等回去用温水浸泡后,墨汁便会洗掉,只剩下乌梅汁的字迹。
消息便能瞒天过海地传达,即便有二皇子的眼线。
事情如她所料,江景澜够聪明,再接过的那一刻便发现了异样,不动声色地将桑皮纸抽出放到另一个砚台凹槽内,带回府中。
接下来,一切按原本的计划。
数日后,秋猎。
山林间晨雾弥漫,模糊的让人产生不安,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风忽急,吹的树叶沙沙作响,马蹄声踩着落叶从远处而来,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