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55. 第55章
    崔昀一时想不起来。猎场官员颇多,什么时候偶然见过也不奇怪。

    崔昀没有再深想,将目光落在尸身的伤口上——乍看上去,伤口是野猪獠牙造成的撕裂,但崔昀仔细查看过,在撕裂的皮肉下,均还有平滑锋利的深口,应该是刀刃剑器一类的利刃所为。

    凶手掩盖过伤口的痕迹,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动作很匆忙,还是留下了明显的破绽。

    巡卫在一旁禀道:“崔大人,外围发现了野猪的痕迹,会不会是孙大人和护卫与野猪群遭遇上了?”

    崔昀沉着脸色摇头:“如果真有野猪群,现场只会比现在更凌乱得多。”

    “世子。”侍剑将巡卫刚才捡到的弩.箭递给崔昀。

    崔昀对着火把查看:“一共几支?”

    “三支,都在这里。其中一支死者还没来得及发出,另外两支都用过。一支在树上,一支在地上。”

    “在地上的是哪支?”

    “这支。”

    “在什么位置发现的。”

    侍剑召来巡卫,巡卫指明了位置。

    崔昀眉心蹙起来——弩.箭掉落的位置和弩.箭发出的位置很近,这么短的距离,以弩.箭的威力,如果不是射中了什么东西,是绝不会凭空掉在地上的。

    所以——箭头虽然抹去了血迹,但凶手一定被弩.箭射中过。

    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弩.箭射中,伤口一定很深,凶手恐怕伤得不轻。

    崔昀当即下令巡卫四散开,扩大范围搜寻附近有没有可疑的血迹。

    因是秋猎,林中时有射猎,故而出现血迹的地方很多。有些血迹周遭有野兽毛发,巡卫能够分辨,有些则没有,崔昀只能一处一处亲自去看。

    日影一寸一寸沉西,狩猎场远远传来嘈杂,是圣驾下山回营的动静。

    崔昀看过几处血迹,血迹无法分辨,但从周遭环境可以分析出,全都是兽血,而非人血。

    直到最后侍剑发现的一处血迹。

    那几乎称不上什么痕迹,只是一滴半干的血痕,暮色之下,如果不是侍剑查探得足够仔细,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

    崔昀仔细查看了血痕,又查探了四周。这是唯一一处像人血的地方——野兽受伤不会包扎,会留下毛发和延伸的血渍。这一滴血迹却太干净、太孤零零,更像是人的血,包扎过后,就不会再有了。

    侍剑回头朝发现尸体的现场看了看,又转回来,望向发现血滴的前头:“世子,还要继续往前搜吗?”

    崔昀站在原地,看着和侍剑同样的方向,他却没有回答。

    往前……

    再往前,就是枫林。

    凶手是逃往枫林了么?陈妃每日都会带乐韶公主到枫林的溪边玩耍,枫林的巡卫一向最严,什么凶手会往巡卫最严的地方逃?

    表妹……表妹白日就在枫林,她从营帐到枫林赴约,不巧正和凶手逃走的路线有所重叠,她会遇到过凶手吗?

    崔昀薄唇紧抿,望着枫林,迟迟没有下达继续往前搜寻的命令。

    “世子……”侍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边。

    崔昀眸子一滞,快步过去。

    侍墨立马请罪:“世子,属下办事不力……今日夫人下令,命属下入围保护世子,属下只能进山。属下本想赶在申时前下山保护表小姐,可等属下赶回来的时候,却四处怎么都找不到表小姐的人……虽然今日表小姐安然无事,但若是表小姐因为属下失职而有什么危险……”

    侍墨重重低头,不敢再说下去,只等领罪。

    崔昀怔神。

    今日表妹身边,侍墨不在么?又和上次侍剑一样,侍墨也对她的行踪完全不知……

    几乎是一种浸润大理寺多年的本能,崔昀心底快速计算——从营帐到枫林只需要一刻钟最多两刻钟,侍墨赶在申时之前下山,却已经在营区找不到虞筝,她消失那么久,是怕有什么波折提前出发赴约?还是因为别的……

    “世子……还要继续往前搜吗?”侍剑过来问。巡卫们都等着崔昀的命令。

    崔昀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嗓音低哑,陡然间语气低沉得仿佛脱力:“陛下应当已经回大帐了吧……不用再搜了,我去回话。”

    “世子……”侍剑和侍墨有些愣。

    崔昀一言不发往回走。黝黑的密林压覆四野,沉甸甸裹住他四周,他没有拿火把,那道瘦长的背影被黑暗裹缚,独自一人,密不透风。

    *

    夜深了。

    营帐外的篝火渐渐燃尽,只剩几点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崔昀站在虞筝帐外,没有进去。

    帐帘低垂,帘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烛光。秋夜的凉意灌遍全身,连那一线摇动的烛光,也仿佛是冷的。

    崔昀不知道,帐中的人现在会在做什么?

    营帐上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崔昀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和往常一样倚靠在榻上,手中翻着一本闲书,看到有趣的地方,会柔柔浅浅地牵起唇角。他若掀帘进去,她便会抬起眼,温澈清润的眸瞬间发亮,软声轻语地问他,今日在猎场上顺不顺利。

    她总是这样的。温驯、安静。像一株永远脆弱需要依附需要人保护的菟丝花。

    还是说今晚她不会如此。她会找个理由支走丫鬟,独自一人在帐中,冷静地处理身上被弩.箭留下的可怖伤口?任由血肆横流,她也沉默着,不会再寻求倚靠苦声哀楚唤一句“表哥”。

    崔昀不敢往里走。

    其实只需要走进帐中,他就能知道究竟是哪个结果。可崔昀竟不敢。

    这整整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秋围大猎、陈妃遇险、表妹立功、工部都水员外郎孙知庸横死。

    所有的事情压在崔昀心头。

    他苦心筹谋的一切得偿所愿,陛下亲口允诺必有重赏,崔昀那时是那么高兴。可孙知庸的横死像一记重锤,突然间打破了多年秋猎历来的平静,也骤然击碎了他一厢情愿的构想。

    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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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崔昀从不相信巧合。可此刻他竟迫切地希望,这世上真的有巧合。

    ……

    两刻钟前。

    皇帝得知有官员横死猎场,勃然大怒。

    崔昀回来向齐王禀明了现场发现的线索,他如实说出了孙知庸的死必然是人为,不会是遭遇野兽的意外——就算他不说,任何一个大理寺的官员也能查得出。

    齐王听完沉默许久,最后只沉着脸色道:“此事先不要声张。秋猎猎场竟出现官员被刺杀横死,这样的事传出去,朝中官员和百姓都会质疑宫中禁军的护卫能力,很可能会造成京城的不安。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只怕父皇的颜面都要受损。”

    “……殿下的意思是——”

    “对外就只说是不幸遭遇野猪袭击身亡,真正的死因等查探清楚,待父皇回宫再向父皇禀明。”

    齐王言下之意,是先隐瞒真相,包括向皇帝。

    崔昀沉默。

    于私,若定性为意外,齐王便要承担全部罪责。皇帝和朝臣都会将此事归咎于齐王对猎场的布防不力。五条人命,其中一条还是朝廷从五品的在任官员。这罪责绝不会轻。

    于公,将凶杀定性为意外,五条人命归咎于莫须有的野兽,这是渎职。自崔昀为官,在他经手的任何一桩案件中,这都是不可接受的。

    于私于公,崔昀都应该反对。可是崔昀沉默着,终究什么也没说。

    齐王本以为他会劝阻,没想到崔昀却罕见地默许。这是齐王与他认识结交多年,第一次见崔昀在公事上妥协。

    齐王没有追问,只是拧眉厉语道:“敢在秋猎大典上动手,分明是挑衅皇权。等抓到凶手,本王定治他重罪,非碎尸万段不足以以儆效尤!”

    崔昀站在那里,眼皮半掩。听着齐王那句“碎尸万段”,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

    “碎尸万段……”这四个字又在崔昀耳边响了一遍,像是在他心底狠狠剜了四个洞,豁豁地流血。

    崔昀不敢去深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她总是不在帐中,时常因为各种理由出现在猎场不同的地方……来秋宫猎场的路上,她在篝火旁用木棍划下的痕迹,她慌忙踩去又露出的“昀”字,那清晰端正的笔画下面,被他视而不见踩去的线条……

    还有在御前,她频频向文官席位悄然探望……崔昀终于想起来了,为何工部都水员外郎的尸体他会觉得眼熟。

    崔昀的确见过。就在那次御前宴席上,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向文官云集的席位,工部这位惨死的都水员外郎就坐在彼时的角落。

    这还会是巧合吗?

    此前种种,崔昀从未将它们串在一起,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他无数次将它们忽略漠视。而现在,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终于无声地聚拢到了一起。

    崔昀不知道他到底应该怎么做。但他知道,他必须得进去了——无论进去后他看到的会是什么。

    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