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54. 第54章
    虞筝没有想到,会在枫林遇到惊马落难的陈妃。

    约她来这里的人明明是崔昀。

    她这几日一心算计设局取走孙知庸的性命,昨夜崔昀在她帐中、在黑暗夜色中郑重再三同她定下申时三刻——她那时候竟没有细想过,今日崔昀要伴驾围猎,如何能来枫林和她相见。

    所以一开始崔昀申时三刻让她来枫林见的,就不是他,而是陈妃。

    “陈妃娘娘……”虞筝垂下眼,扶陈妃在石头上坐下。

    “虞姑娘……”陈妃认得她,嘉敏郡主御前献兰时见过一面的。

    陈妃先是又惊又喜,跟着又满心灰寂——一个温驯的女子,能做什么?她又不是太医,又不能替她化解蛇毒。

    陈妃满脸灰败,虞筝只是轻声:“娘娘被蛇咬了?”

    “嗯……”陈妃几近绝望。

    “娘娘别担心,巡卫很快就能过来。”她一边说,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娘娘,得罪了。”

    虞筝蹙着眉,手指微微颤抖,在蛇牙留下的两个齿洞上用力划开。

    陈妃痛呼一声,但也知道虞筝这么做,应当是在帮她逼出蛇毒。

    陈妃担心:“这样有用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虞筝抬脸短促一笑,搁下簪子,用力挤出血。

    她想了想,又低头,朝簪子划开的伤口含了上去。

    陈妃一惊,诧异看她。

    虞筝用力吸出伤口深处的血,吐在一边,如此反复好几次。

    她又撕下一截裙摆上的布条,用力绑在陈妃靠近心脏一端的腿上,死死系紧。

    做完这些,剩下的就只有等。

    陈妃仍旧不安,惴惴盼着巡卫赶快寻过来。

    虞筝也没有说话,看似安静地守着陈妃,平静的面容下,却是翻涌的思潮。

    将将申时三刻。

    在这里、这个时辰,遇到陈妃,虞筝就什么都明白了。

    御前献兰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那个克己复礼的世子表哥,竟学会了以权谋私——她那时就该想到,望月台上他承诺她的那些话,从来都不是一时情动下的泛泛空谈。

    他让她等一等,等到今日,她在这里救下陈妃。这样的功劳,足够她抛去“寄居表亲”的头衔,而成为京城人人交口称颂的女子。

    从此以后,她和京城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女,再也没有区别。甚至她救陈妃有功,往后的声名,只会更在她们之上。

    他让她等,她就真的什么也不需要筹谋,只需要听他的话,在正确的时间来到这里,做一件正确的事,她就等到了。

    “碰巧”遇到陈妃、救下陈妃——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碰巧”是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安排出来的。

    她袖中还掩藏着杀戮后的血迹,此刻站在这里,她却扮演着一个崔昀费尽心血安排给她的“救人者”。

    虞筝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一瞬间痛得彻骨心扉。

    她看着陈妃微微发白、饱含忧惧的脸——利用、谋害一个皇妃,为她铺路,她此前所有的伪装、引诱,在这一刻,已经达到了超出她意料之外的结果。

    她本该觉得快意。

    可手臂上弩.箭造成的痛却还在不断蔓延,直至心脏。

    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攥紧,每一口尽力放轻放缓的呼吸,仍扯动全身血脉和五脏六腑。

    他是大理寺少卿啊,是荣国公府的世子,是那个克己复礼、从不逾矩的人。

    他为她做这种愚蠢的蠢事,简直——简直比她杀人更荒谬。

    而她是他心甘情愿荒谬的理由。

    巡卫赶到时,大猎尚未结束。虞筝没有看到崔昀。

    但她突然很想很想问一问他——

    表哥,你铺的路,我走到了。可是你知不知道,走到你面前的这个人,刚才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

    *

    山林间最后的号角声吹响,狩猎的奔腾喧闹渐次沉寂,最后一群飞散的惊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峰峦之上。

    围场上,旌旗猎猎了一整日,此刻被晚风拂动,只余轻轻的晃荡。

    猎获的猎物在草甸上列了一长排。皇帝翻身下马,将弓递给内侍,环顾满地猎物,朗声而笑。

    女眷们此刻坐在瞭望台远远地看着。崔瑶方才看见崔昀策马入围,眼睛都亮了,此刻见猎获颇丰,便拉着虞筝的袖子:“表姐你快看!堂哥今日又拔了头筹!”

    虞筝望过去,隔得太远,她看不清崔昀的神色。她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猎场边缘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青色的野林子上,没有说话。

    草甸上,一名巡卫匆匆而至,在外围同内侍低声禀了几句话。

    内侍脸色大变。

    正要去禀报,却见皇帝兴致正高,正与群臣论赏,犹豫片刻,只好悄悄找到齐王,如实禀告。

    齐王听完满脸震骇。

    他远远看向皇帝,想了想,半晌才走过去:“父皇,刚才巡卫来禀,陈妃带乐韶去溪边时惊马遇险,与侍卫失散,又遇上蛇,被蛇咬了一口。”

    皇帝脸色顿变。

    齐王立即道:“万幸不是毒蛇,太医已经看过,陈妃娘娘无碍,已经暂且安神歇下了。也万幸娘娘在林中遇上了荣国公府的表小姐虞筝,虞小姐以为是毒蛇,还为陈妃吸了蛇毒。”

    听到陈妃无碍,皇帝松了口气,又听见虞筝竟冒着性命之险为陈妃吸去蛇毒,不由有些震动。

    皇帝当即点头道:“此女子仁心厚德,为救陈妃不惜冒性命之险,着实应该褒奖。”

    崔昀就在一旁,听到齐王的禀报,一整日半悬的心终于落下。

    如此便好,一切和他计划的一样,亦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折。从此以后,他和表妹之间,再无阻碍了。

    皇帝见崔昀,唤他上前:“虞筝此番救陈妃有功,依你看,朕给她什么赏赐好。”

    崔昀颔首,神色沉稳平静:“救人份属应当,陛下,表妹不会图赏。

    皇帝笑:“这叫什么话?若是赏你,你拒了也罢,可朕是要赏虞筝,你岂能替她拒赏——罢了罢了,料你也想不出什么好赏赐来。待秋猎结束,朕回宫之后,必对她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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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臣……只能先替表妹谢过陛下。”

    皇帝摆手。陈妃有惊无险,皇帝的心思很快收回猎场。

    崔昀退下,心中正尘埃落定,却突然被齐王悄悄叫到了一旁。

    齐王脸上的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低声飞快道:“工部都水员外郎——死了。刚才巡卫在离野林子不远往瞭望台的林径旁的灌丛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他随身的四个护卫,无一活口。”

    崔昀愣了愣,旋即眉头紧皱:“工部都水员外郎?”

    他一时没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人的轮廓,这人在朝中并不是什么十分高官要职的人物。

    齐王就更不清楚此人,只语速极快道:“没来得及细问。巡卫已将现场封了,这件事瞒不住太久。不管怎么说,秋猎大典竟出现官员命案,历年春秋之猎,这都是从没有过的事。无论怎么追究,猎场布防失职的罪责,本王都逃不开。”

    “殿下……”

    “追责是小,此事本身非同小可。眼下是秋猎大典的要紧时刻,百官群臣集首,这件事不能此时当众公开,以免非议。但在父皇下山回大营之前,你务必立刻赶过去,在父皇知晓之前务必将此案查出一个结果。”

    此事要紧,崔昀没有多问,当即寻机下山,赶往查探。

    瞭望台上,崔瑶一直留心着崔昀:“诶?堂哥怎么走了?”

    虞筝看过去,崔昀正骑马直奔野林子的方向而去。她目光微滞,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

    马蹄声匆急一路。

    崔昀稳稳骑着马,心中隐隐浮起不安。

    身侧草甸树木不断后退,人声渐远,齐王方才的话却在耳边渐渐清晰。

    “工部都水员外郎”“野林子”“秋猎大典”……

    这桩突如其来的官员命案,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将崔昀刚才终于尘埃落定的那份悬心,再次砸得动荡不安。

    历年春秋之猎,连野兽伤人都极少发生,更遑论命案。可就在今年,在他为表妹计划一切的同一天,却死了一个官员。就连死的地方——那片野林子,都离约定的枫林并不远。

    明明一切安排都十分顺利,却偏偏在结尾之后,突然出现这样的意外。

    这桩命案并不影响崔昀的安排,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种多年在大理寺查案的直觉——崔昀心里的那种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夹紧马腹,几乎朝野林子疾驰。

    *

    天色渐暮。

    高耸的林间已是一片昏暗,巡卫四下举着火把。

    五具尸体已经从灌丛里拖了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排。

    崔昀接过火把,俯下身查看尸身上的伤口。

    侍剑在一旁禀报:“工部都水员外郎,孙知庸,祖籍江南常州。永宁十二年入京,入户部任主事,永宁十四年调任工部都水司,任员外郎至今,在工部已有四年。”

    崔昀听,没有作声。他俯身看着这位工部都水员外郎的尸体,恍惚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至少他的模样对崔昀并不陌生。

    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