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后崔屿又来了一趟。先是虞筝要看伤,后来又是周氏和齐王那边接连来探望,崔屿想郑重给虞筝道个谢,在人前又实在拉不下脸。
回去被父亲崔彦邦训斥了一通,崔屿才又过来。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瓷瓶,在帐门口停步,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虞筝看见他,他偏头轻咳了一声,才走进来,将瓷瓶递给崔瑶,连话也是对崔瑶说。
“从太医那里拿的,生肌祛疤的。”
“看不出来,哥哥你终于细心了一回。”崔瑶接过。
崔屿无心理会她的揶揄,目光望向虞筝,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虞表妹……今日之事,多谢你相救。”
“二表哥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恰巧看到林子里有什么东西窜了过去,想过去看看,碰巧才帮到了二表哥。若是一早就知道是野猪,我肯定不敢过去的。”
“你看到是野猪,也还是救了我……反倒自己受了伤……”
虞筝与大房更为亲近,崔屿自小被父亲教导与大房相争,从未对大房的人这样低过头。但转念一想,虞筝是虞筝,崔昀是崔昀,崔屿把该道的谢道了,也就安心了。
崔屿送完祛疤药道完谢离开帐子。
崔瑶也不再待,和崔屿一同离开。
两人一出虞筝的营帐,却看到崔昀就站在帐外。
他负手而立,没有作声,不知道已经在帐外站了多久。
崔瑶高高兴兴地上前:“堂哥。”
崔昀淡漠点一点头,目光却没有看崔瑶,而是落在崔屿身上。
崔瑶预感到一丝不妙:“堂哥……”
“你先回去。”崔昀命道。
他本就很少笑,脸色和声线一沉,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崔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兄长崔屿,不敢再说话,只好先行离开。
崔屿僵立在帐外,目光半垂,不敢和崔昀对视。
他不是怕他,而是自责和心虚。
“今日入围前,母亲是怎么交代你的。”崔昀启唇,薄冷的声音问他。
崔屿攥了攥手,低头不语。
入围前,大伯母交代,让他看顾好崔瑶和虞表妹,他答应了。
但一进猎场,他就想着和赵宇周恒他们去行猎,好一展风头,至于两个妹妹,有巡卫禁军在,外围只有些兔子野鹿,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不承想偏偏今日外围就冒出了野猪,还因为他的缘故,连累虞表妹受了伤。
崔屿一向不服崔昀的管教,崔昀也吝于管教二房的人。
如果不是关系到整个荣国公府或是大房的事,崔昀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训诫他。
崔屿再不服,此刻自知的确有错,也只能忍着,紧抿着唇,不言不语。
崔昀冷睇着他,没有厉声呵斥,字句却重得压人:“逞一时射猎之兴,便将长辈的嘱托抛之脑后。若今日表妹真出了大事,你担得起么。”
崔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又松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言辞:“……是我的错。”
“知错不是挂在嘴上说说。”崔昀声音冷平,“往后行事,收起你的好胜心。你能少好高骛远,就是对荣国公府最大的建树了。”
“……”话里的冷冽和轻视,狠狠地刺了崔屿一下。他下颔紧绷,手掌在身侧攥握成拳,胸中不甘和愧疚交替翻涌。
崔昀只冷看他一眼,径直掠过他,进了营帐。
*
虞筝耳力很好,从崔昀站到帐外开始,她就知道。
她解释那番“碰巧救下二表哥”的说辞,不是说给崔屿,而是说给他听的。
今日在林中设的局,要是换做崔昀,虞筝不敢冒险,怕一个不慎就被他看出什么破绽。好在她今日需要蒙骗的只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崔屿而已。
崔昀进来,虞筝抬眼,眸光顿时微微发亮,细声唤了句:“表哥。”
她好像知道他会来,并不觉得意外,一看见他便莹亮的眸像是等了他很久。
“我来晚了。”崔昀低声,近乎是下意识说道,连语气也是哄的。
虞筝弯弯眸:“没有。表哥刚才不是来过了吗?只是那会儿有外人在,表哥没有进来。”
崔昀微微抬目,一想便知是崔瑶泄露了自己的踪迹。他走到她榻侧坐下,轻轻捉过她的手,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势。
“方才……很疼吧。”他沉声道,低低的语气里浸着一股沉郁。
其实虞筝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棉的纱布缠了好几道,伤口也止了血,看不出什么了。
但他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透过缠绕的纱布,已经看见了她刚才的伤,和刚才她因为疼而嘶声抽气、眼底噙泪的可怜模样。
虞筝唇边的笑短瞬间一滞,视线凝固在他流露心疼的脸上。她受过很多的伤,比这重的伤比比皆是,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的目光看过。
独行的野兽都是独自舔砥伤口,同类或异类的心疼,还不如漫山随手可摘来止血的野草有用。
可是这样被人心疼的感觉,是草药无法带来的一种滋味……明知道无用,虞筝此时的目光却在崔昀脸上,久久挪不开。
虞筝无意识抬手。
崔昀抬起眼——虞筝的手指落在了他眉心,纤细柔软的指腹动作极轻地抚着他,像是要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崔昀喉头轻轻滚了滚,喉间有些莫名的甜,又有些涩。
他终于展眉,声音低而温柔:“吓坏了?还疼是不是。”
他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抚摸她方才抚平他眉心的指腹,仿佛贪恋着那上面的温柔。
虞筝摇摇头:“已经不疼了,所以不想看到表哥为我皱眉。”
“那我不皱。”
虞筝笑,又轻声:“表哥刚才来过,为何不进来……是担心外人在,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筝筝和表哥的……暗通款曲?”虞筝咬唇,仿佛想不到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两人目前的关系。
崔昀被她难以启齿的模样逗笑,唇角微微勾了勾:“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哪里来的暗通款曲。”
虞筝红了脸。
“所以,没什么好怕旁人知道的。”他语气坦然。连带着目光,也透着一股沉定,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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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遥远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崔昀刚才不进来,不是因为认为与虞筝之事不可见光,恰恰相反,随着秋猎的不断推进,他所谋之事循序渐成,他已经试着开始不动声色在人前铺垫两人的关系,以期将来宣告之时,对众人尤其是对荣国公府来说,不至于太过出乎意料,令他们惊世骇俗。
至于刚才,只是他一以贯之的习惯——在那个情景下看她,不过彼此一丈相对、依循礼数简单问询,不如此时再来,还可以仔细看一看她的伤势,哄一哄她的疼。
崔昀习惯如此,短时间内判定情势的最优选择。他审案如此,处事亦如此。
虞筝没有多加探究他顽存的理智,轻声道:“表哥别怪二表哥,出现野兽只是意外,谁也没料到。方才表哥在帐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有些话……未免太重了些。”
“……你还为他说话。”
“我受伤说到底是自找的,也不是二表哥把我带到危险境地的,表哥就别怪二表哥了,好吗?”
虞筝知道,崔昀在帐外当着来往外人的面训诫崔屿,他这样最讲究家族颜面之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是怒极之举。
更何况原因还是为了她。虞筝心底自然欣喜,乐见其举,但嘴上总不能真的为此洋洋得意。她还得继续扮演善解人意。
可虞筝一向心思婉转玲珑,眼下却没听出来崔昀话里的一点怪异。
崔昀没和她争辩崔屿到底有错与否,他眉头又蹙起来,只一瞬,又展平,面色看似平静地问:“你和崔屿很熟了么。”
“……也不太熟。此前二表哥不常常在府里,这几日在猎场,才算熟悉了一点。”
崔昀默了默,意味不明地低“嗯”了一声:“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相处得不错。”
“也没怎么相处……”
崔昀抬眼:“你一声声‘二表哥’,叫得很顺口,不熟么。”
“……”虞筝再不明白她就不敢再说自己心思百转玲珑了。
她抿唇,唇角的弧度却抿不住,翘起来一点,凑近崔昀:“表哥,你是……吃醋了吗?”
“……”崔昀皱眉,满脸否认。
虞筝笑意更深,安抚似的又摸摸他的眉心:“刚进府的时候,表哥看起来冷冷的,我初来乍到,只敢叫‘世子’,哪敢随意逾越,一见面就表哥长表哥短地挂在嘴边?那、那现在,都叫表哥了,叫瑶表妹也作表妹,没道理不叫二表哥啊,否则岂不是太区别对待了?那样不好,是不是?”
她细声细语,神色与语调都轻轻细细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人。
世家礼教严苛,崔昀自记事起就没被人这样哄劝过。崔昀极不自在,别过脸避开她的手。
“没人吃醋。”他声明,语气平正,一副沉稳自持的姿态。
“哦……”
“……”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表情无端端看起来有些泄气。
崔昀稍默,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只一下,几乎只指腹蹭了一下:“……以后日日挂在嘴边都可以。”
“什么?”
“表哥长表哥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