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云禀完，尤其是虞筝那番‘兴许刘小姐貌美过人，表哥一见倾心’的言论，巧云说，表小姐的语气坦然至极，让她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巧云道：“表小姐从头到尾都是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只是……”
“只是什么？”周氏抬眼。
“只是表小姐实在太过平静，奴婢反倒觉得，说不上哪里奇怪。”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巧云告退。
桂嬷嬷上前：“夫人，表小姐毫无反应，的确是有些奇怪。就算是装，也该装出些许关心，否则，倒显得此地无银了。”
周氏望着窗外，心底有些沉：“这丫头才多大年纪，若真对昀儿有意，竟能装得这般滴水不漏。”
桂嬷嬷：“世子出众，表小姐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日日相见，难免有所心动，但好在表小姐还克制得住，知道这是不该。这也是好事。”
周氏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她没有再说，起身道：“走，去看看昀儿。”
*
崔昀回府洗沐过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新衣袍。
周氏过来时，他正在书房。按照母亲周秀兰的吩咐，他特意到安远侯府露面一趟，不想遇上刘家小姐落水，他出手相救，耽搁到现在，大理寺还有几份案书没有看完。
见周氏进来，崔昀搁下笔起身请安。
周氏让桂嬷嬷侯在外头，自己进来书房，在崔昀长案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先是关切：“今日落水，可有受凉？回来下人可准备了姜茶？”
崔昀淡道：“未曾受凉。姜茶就不必了。不劳母亲挂心。”
“……”周氏点点头，说不上来，只觉得他的口气有些冷淡，尤其最后一句不劳她挂心。
母亲挂心儿子，本就是理所应当，怎么他倒似乎有些怨怼。
周氏心下一动。
崔昀没有再说什么，她却无端有些心虚。
把那点心虚压下去，周氏道，语气仍是温和的，像是随口闲聊：“今日瑶儿急坏了，一听说你下水救人，生怕为此坏了你的终身，急得跟什么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抛下你先行回府。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敬重你，我也算没有白疼她。”
崔昀不语。他不知道母亲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只是静静听。
周氏果然又道：“关心则乱——这话一点没错。真正在乎你的人，听说今日之事定然着急。不过瑶儿也是莽撞，竟说出若搭上你的婚事，那刘家小姐不如淹死这样的话……”
崔昀抬眼，兀地看向周氏。
周氏一顿：“……倒是不如筝儿稳重……从头到尾，都相信于你，一直不急不躁。”
周氏本意是想告诉儿子，虞筝今日的反应，没有半点关心则乱的焦急，可见无论崔昀以为如何，他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妹，都实则没有多少真心。
但崔昀的重点显然落在那句‘刘家小姐不如淹死’的话上。
他直直地看着母亲周氏。周氏只觉得脸上快要被他看出一个洞来，心下之事全然要暴露无遗。
周秀兰再坐不住，嘱咐崔昀忙完公务早些歇息，便快步离开了世子院。
来世子院的时候，周秀兰不疾不徐，回去的时候却脚步颇快，竟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桂嬷嬷察觉，询问周氏。
周氏回到静和院，灌下去两盏茶，才堪堪道：“我只怕昀儿已经看出来了。”
桂嬷嬷一愣，随即跟着周氏面色略沉。
今日安远侯府之事，什么落水、什么搭救，全都是周秀兰的安排。所谓刘小姐落水，又把崔昀特意从大理寺叫来‘碰巧搭救’，都是周氏做的一个局。
周秀兰就是想看看，面对旁的女子与崔昀有了肌肤之接、必须嫁给崔昀的时候，这种情况之下，虞筝会是什么反应。
周秀兰相信，在这种突发的、紧急的情况下，女子担忧和嫉妒的本能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可是试探的最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而现在，昀儿更是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
周氏有些懊恼：“这件事还是办得太匆忙了些。我特意把他叫来宴上，转头刘家小姐就在他眼跟前落了水，由他救下，的确安排得太凑巧了……”
“夫人别担心。”桂嬷嬷安抚道，“刘家小姐的事做得干净。刘家太太本就不待见那个庶出的四小姐，奴婢替夫人递了话，又许了好处，刘太太应得爽快。四小姐落水是身边的丫鬟伺候不当心，便是世子觉得蹊跷，往下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周氏抬手揉了揉眉心：“但愿吧。”
桂嬷嬷：“表小姐那边……”
周氏：“这两日再看看吧。她若真的对昀儿动了心，忍得住今日，过两日总会想法子找昀儿问清楚的。叫桃蕊盯着些。还有，关于刘府那位四小姐的事，叫底下的人别漏了嘴。”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
世子院书房。
周氏走后，并不知道崔昀书房的灯当晚又亮到了子夜。
周氏离开之后，崔昀面前的案书翻过两页之后，一直到子时再没有翻动过。
直到侍剑进来换茶，崔昀问：“表小姐今日回府后，可来过世子院。”
侍剑摇头：“没有。”
“潇湘馆的丫鬟也没有来过么。”
“没有。”侍剑很肯定。他是府中眼下唯一知道世子和表小姐暗生情愫的人，自从从西苑山庄回来，潇湘馆的一应大小事宜，他都格外留心，绝没有错漏。
但今日，潇湘馆真的没有人来过。
崔昀点点头，没有再问，让侍剑下去了。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崔昀倚靠到椅背上，一向沉定的面色罕见有些许迷蒙。
他也不知道他适才在问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思绪有些纷杂。他想，表妹是不是生气了？所以回府之后一点动静也没有。还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关心则乱，她不乱，是因为其实不够关心？
崔昀明知，母亲周氏的话是刻意的挑拨。理智上，他并不相信，可情感上，他竟无法做到毫不在意。
*
周氏等着看虞筝的反应，然而之后几日，潇湘馆始终一切如常。
虞筝照例休养喝药，偶尔到花圃照料种下的花。极偶尔会在花圃或养安堂和崔昀碰上，但两人几乎没有说什么话。除循例的行礼寒暄之外，再没有任何私下的交谈。
桃蕊禀报，表小姐连差遣下人到世子院打探消息的举动都完全没有。
虞筝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周氏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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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蛛网之中，她行走得游刃有余，然而看似蛰伏，实则引诱——她知道，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崔昀很快会主动找来的。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料。
两日后。荣国公府后园凉亭。
虞筝在后园苗圃栽下的几株蕙兰已经长成，可以移栽到盆中。
晨间天气尚可，不料天说变就变，不过片刻，乌云黑沉沉压过来，风一卷，豆大的雨点子顷刻间就砸了下来。
虞筝带着桃蕊抱着刚移栽到盆中的几盆蕙兰到凉亭中躲雨。风一吹，虞筝咳嗽了两声。
桃蕊忙道：“这雨来得急，也不知道要下多久。表小姐您身子弱，不好在这里一直吹风，奴婢这就回去取伞！”
“桃蕊……”虞筝欲拦。桃蕊扭头就一头钻进了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
虞筝敛了担忧的神色，在凉亭里挨着桌边坐下。她拨弄着桌上蕙兰的几片嫩叶，神情寡淡。
雨势乍起，起初很大，渐渐转小。雨声淅淅沥沥包裹在凉亭四周。
突然有脚步声在雨声中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十分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好似丈量。
虞筝背着身弯了弯唇角。
“表妹。”脚步迈进凉亭，崔昀熟悉的声音果然在背后响起。
虞筝恍似一愣，一瞬之后才转过身，起身见礼：“表哥……表哥怎么在这里？”
崔昀见她在凉亭之中并不意外。事实上，这几日他一直想和她单独说话，但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日这场雨来得凑巧，丫鬟回去取伞，雨幕四面织开，凉亭里像是一个天然隐秘的空穴。
至于崔昀为何在这里，他没有回答。总之，和突然而来的雨不同，他在这里不算凑巧。
“淋着没有？”崔昀不答反问。
他将湿漉漉的雨伞靠在凉亭旁，走近过来。
虞筝摇摇头，温柔浅笑：“不妨事，刚落雨便躲进来了。”
崔昀负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她，目光停顿了两瞬，才缓缓落下，看向桌上的蕙兰花苗。
“花种得不错。”他夸赞人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
虞筝浅笑：“是这蕙兰好种。舅父病着，病中无趣也不好折腾，我种几盆应季的花草过几日送到养安堂去，舅父本就喜好花草，没事侍弄侍弄这几盆蕙兰，心情也能好些。”
她比他更心细。她也一向周全妥帖。但崔昀此刻想的却不是这些。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蕙兰花，眼前却还是刚才看她那两眼时她的神色。
她姿容胜雪，面色平静，见了他，那张白皙温驯的脸上连一丝异样的波动也没有。
崔昀无端想起周氏的话来——关心则乱。若是真的关心，这几日府中流言纷纷，说他不得已将要娶刘家小姐入府之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却还这般平静。
崔昀突然想起来在西苑山庄，外人哄闹他为沈若华改诗一事，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说——“筝儿既不会钓鱼，作诗也做得不好，无论哪里都资质平庸，实在不必劳烦表哥如此为我费心。”
彼时崔昀心绪复杂，觉得应对她比应付大理寺的案子还要棘手。可现在，她不恼了，乖顺平静至极，可崔昀却竟也不觉得有半点轻松，反而有种莫名的……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