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筝语气里好似还有一点惋惜。
郑禹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郑禹越说越觉得她不过就是一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眼睛一转，见四下无人，伸出手便要扯她的手腕。
“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小浪蹄子——”
说话间，他的手指尚未碰到她的衣袖，虞筝抬手，动作并不快，却只一个眨眼，纤细的手指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拇指轻轻一压，郑禹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整个人立时不由自主地弓下腰去，蜷缩跪在了地上。
他疼得不住地嘶声抽气，想挣扎，却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这个弱质女子的手指葱尖一样娇细，却扣在他的腕骨上纹丝不动。
“你——”
“郑二公子。”虞筝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惋惜地看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你说谁不好，偏偏要说我表哥。旁人你说说便罢了，可说我表哥——哪怕一个字也不行。”
郑禹疼得龇牙咧嘴，仍旧咬着牙从牙齿缝里挤出威胁：“你！你敢动我！明日我就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哎呀，我好怕呀。”虞筝眨眨眼。
她回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只手掰开郑禹的嘴，将瓷瓶里的东西往他嘴里一倒。
几粒细碎的粉末落在舌根，郑禹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便被本能驱使着咽了下去。
虞筝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郑禹跌跪在地，捂着喉咙，顾不得发作，只想把喉咙里的东西抠出来，可已经无济于事。
他咳得涕泗横流：“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毒药而已呀。”虞筝低着头，将手指尖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干净，并不看他。
郑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相信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来的毒药，还敢灌进人的嘴里。可刚才，他一个男子，竟在她手中被钳制得动弹不得……郑禹又不得不、也不敢不信。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腹中窜开，泛向四肢百骸，郑禹疼得弓起脊背，浑身痉挛。
这乍然的疼痛好半刻才稍稍缓解，郑禹回过神终于怕了。
他几乎是膝行往前，爬到虞筝面前：“解药……给我解药……”
虞筝避开他伸出来想要扯住她裙摆的手，退后半步，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她明亮的眸子泛着一层浅淡的微光，笑意温柔，语气轻快：“谁说所有毒药都有解药的。”
“！”郑禹一瞬间瞪大眸子，满眼又惊又惧。
虞筝笑起来：“骗你的啦。”
“……”郑禹心下大落大起，只觉得眼前的人分明是个疯子，他只想扭头离去，可又不得不继续任由她戏弄，只几乎恳求道，“解、解药……”
虞筝手肘撑在膝上，支起脸庞，手指轻轻敲着脸侧：“郑二公子，那你以后还敢不敢说我表哥坏话了？”
郑禹连连摇头，屈辱道：“不敢……我、我再也不敢了！”
虞筝笑起来：“好哦，那你要记住哦——以后要是再让我抓到你在背后说表哥的坏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给表哥做花肥哦。”
明明那么残忍的话，她语调轻快，笑眼盈盈，却好像在说什么极有趣的趣事。
郑禹一阵胆寒。
虞筝起身，转身要走。
郑禹忙道：“解、解药！”
“啊，我忘了。”虞筝回头一笑，却没有把解药给他，只笑道，“不过，你今天说了表哥那么多坏话，该怎么办好呢？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虞筝偏头，漆眸一瞬不瞬望着他，温温笑开。
*
时辰渐晚。虞筝回到宴上，桃蕊正被周氏训斥，责怪她伺候不周，竟让虞筝不见了踪影。
虞筝回来，也免不得被周氏耳提面命了几句。虞筝低眉垂目，听从周氏的训诫，从头到尾温驯至极。
从前见她这副样子，周氏尚觉得安心，现在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全是装的。她越是温顺，周氏心里反而越是厌恶。
总算这是在安远侯府，周氏没有训诫太久，让虞筝回到席上坐下。
崔瑶问：“病秧子，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虞筝正要答，突然水榭男宾那边远远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坐立观望了片刻。没一会儿，桂嬷嬷不知怎的从那头过来，一脸沉色地快步走到周氏身旁，低声在周氏耳边耳语了几句。
周氏脸色一变，提步便要走。走出一步，又顿住，回头嘱咐崔瑶和虞筝，先行回荣国公府去。
虞筝没有说话。崔瑶却哪里肯就这么回去，连忙追问周氏发生了什么事。
周氏脸色沉凝，犹豫半晌，才低声说道：“适才刘府家的小姐不慎落了水，人已经救上来了……是昀儿救的。”
虞筝微怔。
崔瑶更是愣住：“堂哥？！堂哥不是在大理寺有公务没来吗？！”
“安远侯府久未设宴，是我嘱咐他若是公务忙完，好歹来露个面，也算是客气礼数。谁知……哎！”周氏沉叹一声，顾不得多说，又叫二人回荣国公府，她则随桂嬷嬷前去看具体情况。
崔瑶不肯走，着急不已：“我们怎么回去？这可是事关堂哥终身的大事！”
荣国公府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按照礼数，女子被外男所救，衣衫湿透、肌肤相接，这桩婚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若果真是崔昀救了那位刘府小姐，那崔昀就必须娶她。若不娶，就是逼人家好端端的女儿家没了清誉去死，那还不如一早任由她淹死。
周氏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沉色显见和崔瑶想到的是一样的事。
崔瑶说什么也不肯回去，周氏只好带着崔瑶和虞筝，一同过去查看情况。
一路上，周氏尚稳得住，崔瑶却比周氏还着急，不停地说‘这可怎么办’‘难道堂哥真要娶那个什么刘小姐’‘堂哥为何要去救人’‘堂哥这回可怎么办好’……
虞筝则一言不发。
等到了地方，崔昀和刘小姐已经被暂且安置，两人安置在两处一前一后的厢房。
落水的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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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安置在前头厢房，周氏带着桂嬷嬷进去看她，叫崔瑶和虞筝随巧云去后头的厢房看崔昀。
巧云走在前头领路，脚步匆匆，嘴也没停，和崔瑶一样满脸的忧虑：“这可怎么办，世子救人的时候好些人看见了，只怕事后刘府一定会抓着这件事不放，逼着世子娶了刘家小姐的……”
“不可能！”崔瑶急得跺脚，“堂哥是好心救人，凭什么就因为这个赖上堂哥！早知道让她淹死算了！”
“表妹。”虞筝看她一眼，示意这是在安远侯府，人多嘴杂，不可胡说。
崔瑶只好咬牙，把更难听的话忍了回去。
巧云叹气：“三小姐，这种事哪是荣国公府说了能算的。若刘府真的上门，夫人和世子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只怕是……”
虞筝走在崔瑶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巧云又一次回头看她，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而坦然：“表妹、巧云姐姐，你们别着急。表哥既然决定救人，便定是事先已经考虑好了后果。兴许那位刘小姐貌美过人、姿容不凡，表哥对她一见倾心，这才不假思索入水相救呢？”
巧云：“……”
崔瑶：“……”
这话实在不应该从病秧子口中说出来——崔瑶想。她不知道怎么，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巧云脚步顿了一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虞筝一眼。那张温驯安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甚至还有一丝丝真切为表哥高兴的笑意。
巧云再没有说话，一路引路到后头厢房。
后屋厢房的门紧闭，侍剑守在门口，侍墨在里头替崔昀绞干湿水的头发。
到门口，问过侍剑两句，崔瑶最先朝门里开口，一叠声问：“堂哥！你怎么样了？受伤没有？！”
不等屋里的人说话，崔瑶忙又隔着门道：“那刘家小姐怎么办？堂哥你不会真要娶她吧？荣国公府要怎么做堂哥你才能不娶她啊？”
“……”屋里沉寂良久，崔昀才沉声道，“无事。只是救了个人，不必慌张。”
屋里屋外，隔着门安静了两瞬。
门里崔昀静声片刻，忽然问：“筝表妹来了么？”
“表哥，我在。”虞筝轻声，这才开口说话。
厢房里的崔昀却没了动静。
他像是有话要说，但见虞筝没有再作声，安静至极也平静至极，最后便什么也没说。
半晌之后，崔昀只低低‘嗯’了一声，重复：“我无事。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四个字不知道是对她们一起说的，还是单单只是对虞筝说的。
崔瑶道：“怎么能不担心？！堂哥你和那个刘小姐的事怎么办呐！”
崔瑶还要问，厢房里的崔昀再没了回应。侍剑会意，上前劝阻，总算在崔瑶几番焦急关切无果之后，让她作罢安静下来。
一个多时辰后。
马车回到荣国公府。巧云回到静和院。
周氏询问：“怎么样？”
巧云如实一一禀报——将崔昀落水救人之事后，一路上虞筝说的话、她一路上的每个反应，全都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