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一片沉寂,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亭外的雨声哗哗。
良久,崔昀终于还是开口:“前几日安远侯府赏荷宴,刘府四小姐落水之事,你知道。”
他像是在说一桩公务,语气平铺直叙,无甚起伏。负在身后的手却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虞筝垂着脑袋,温顺地点了点头。那日她还隔着侯府厢房的门和他说过话,她自然知道。
崔昀稍默,看着她半垂的头顶,见她没有抬脸说话的意思,只好继续道:“那日落水的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刘大人的第四女,刘府的四小姐。”
“……”虞筝微微抬着眼,依旧安静望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崔昀:“……”
他胸口无端有些发闷,只好把剩下的话自己说完:“刘府四小姐,年仅八岁。”
“我只是救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府中那些男女大防、不得不结亲的流言,都是无稽之谈。”
崔昀原就是要把这些话说给她的。在安远侯府当日他就想说,但碍于外人众多,她那时也冷静平和得很,一点不见着急,他犹豫一瞬后,便什么也没说。
今日说给她,是想她安心。他不愿见她心里有什么委屈,不愿她独自惴惴不安。
可崔昀看着她听完脸上安然不变的神色,恍觉自己的担忧和不忍,实属是有些多余。
她安安静静地听完,安安静静地望他,眼里哪有半分委屈,也没有一丝一毫松了口气的意味。仿佛从头到尾这件事都和她没有半点干系。
崔昀说完想说的话,胸口的闷郁反倒加剧。
他低头望着她。虞筝笑笑,语气淡而温和:“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不知道刘四小姐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但我知道表哥——表哥绝对不会负我。若是真有什么不得已之事,表哥一定会告诉我的。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埋怨表哥,到头来冤枉了表哥。”
这番话熨贴至极。崔昀胸口那团闷郁莫名消散了一点。但仍旧有些不上不下。
她这样相信他,他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
崔昀看着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筝筝就这样信我?”
雨声密集,盖过他微哑的嗓音。虞筝点点头,神色认真:“这世上,我最相信表哥了。”
“……”崔昀默。心底的闷郁被另一种闷沉所取代,好像细密的雨丝一寸一寸缠了上来。
半晌崔昀低低‘嗯’了一声,嗓音低哑而沉定。
虞筝看着他垂掩的眼皮——这个人总是沉稳持重,端方有礼,可刚才她却感觉到他身上的患得患失来。
虞筝忽而抿唇笑起来:“表哥怎么了?筝筝相信表哥,表哥不高兴吗?”
“……没有。”崔昀低声,抬手蹭了蹭她颊边的发丝。上面挂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的雨珠。
虞筝没有动,温顺地垂目,让他动作。
他收回手。她轻声地道:“感觉表哥这几日不开心呢。”
“……没有。”他顿了顿。
虞筝抬脸,微微歪头:“表哥,筝筝乖么?”
崔昀一怔:“……乖。”
虞筝:“筝筝乖,表哥不高兴么?”
崔昀沉默:“……”
雨声淅淅,虞筝走近他一步,巴掌大的脸高高仰起望他,睁得微圆的眸子显得极亮。
她细声轻语说:“是表哥说,在荣国公府万事都要小心,不可让人看出来表哥和筝筝的关系。那日在安远侯府,舅母在,舅母身边的巧云姐姐也在,所以筝筝不敢,心里再担心,也只能忍着。”
“……担心什么。”
“担心表哥下水,有没有受凉;表哥救人,有没有受伤。”
“……”崔昀默声一瞬,看着她莹亮的眼眸,差一点失去冷静,脱口就要问她‘难道没有担心别的’。
好在理智及时克制,他没有问出。
她却轻轻踮脚,嗓音更细更轻了一点,仿佛回应他心底探询的动摇:“当然……还有别的担心。”
崔昀微微抬眼:“担心什么。”
她细声,细长温顺的眸子里,噙着一点委屈:“担心表哥真的古道热肠,一时不忍救人,却坏了别的女子清誉,最后……只能娶别的女子进门,不要筝筝……”
“不会。”崔昀几乎是立马道,他垂了垂眼皮,又抬眼,再次定声,“表哥不会不要筝筝。”
虞筝笑起来,踮着的脚尖忽然有些站不稳,晃了晃。
崔昀伸手,扶住她,手掌握在她的腰。
反应过来,崔昀怔了怔,要收手,怀前的人却依偎着他的手臂,顺势靠了过来,贴在他怀里。
崔昀呼吸一滞。
虞筝恍若未觉,仰着脸继续,精致的鼻尖离他下颔极近:“那表哥是说,真的有可能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不是。”崔昀将视线从她鼻尖和饱满的唇瓣上移开,“除了筝筝,表哥不会娶别人。”
“当真吗,表哥?”
崔昀只好又看她,点点头。
虞筝笑:“那便好。其实这几日我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呢。我想,要是表哥真的要娶那位刘府四小姐的话……”
崔昀看她,眼神探询:倘若真要娶,她当如何?
虞筝抓着他的腰带,佯作气闷:“那我就去抓花那位刘府四小姐的脸,让她变成丑八怪,这样表哥就不会娶她了,哼。”
“……”崔昀默。
他想笑又没有笑,只当她是胡言撒娇,正色道:“倘若真的毁人清誉,那就算筝筝抓花她的脸,荣国公府也会迎她进门。”
她在哄他,他却郑重其事和她讲起规矩道理。连这种时候都不忘规行矩步,还真是个端方持正的正人君子。
虞筝不恼,只是佯装失落,很快执拗改口:“那就抓花表哥的脸,哼……表哥变成丑八怪了,就没有贵女愿意嫁给表哥了。”
“……”这回,崔昀真真切切地笑起来。
他唇角勾起,又很快抿平,目光里的疏淡却尽数化开。
他薄责:“又胡说了。”
语气却是纵容的。
明明她那样任性,竟说要抓花他的脸。崔昀素来厌恶如此言辞行径,此刻却不仅不烦不恼,反倒觉得阻塞胸间数日的闷郁,此刻被缠绵的雨势突然冲淋得七零八落,转瞬成空。
“表哥……”虞筝贴在他怀里,仰脸轻声。
崔昀低头,低低应:“嗯?”
“桃蕊快拿伞回来了。”她道。
崔昀微怔,握在她腰上的手掌松开,便要收走。
虞筝突然踮脚,软唇在他下颔飞快地碰了一下,轻轻‘啵’地一声。
崔昀愣住。
虞筝扭头,抱起桌上的两盆蕙兰:“表哥,我回去啦。”
“……”崔昀想说在下雨,别淋雨,他送她回去。
但来不及说,虞筝抱着两盆蕙兰奔入了雨幕之中,只在跑出很远之后,回头朝他笑了笑。
崔昀折腰拿了伞,没等追出去,远远看见桃蕊赶回来,慌张给虞筝撑上伞,主仆二人朝潇湘馆的方向而去。
桃蕊始终没注意到凉亭之中多出了一个人。
“……”崔昀只好作罢,紧蹙的眉半刻才松。
滴答、滴答……
油纸伞上残余的雨水沿着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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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潮湿。
凉亭里已经没有她,崔昀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原地,湿冷的雨气从凉亭的四面八方围过来,却驱散不去他下颔上余留的温软。
有什么动静不受控制在胸腔里一声重过一声地跳开。
崔昀轻咽,喉结滚了一圈,掠起一丝燥热。
*
菱儿又捡到东西了。
这回是一对珍珠耳坠,落在院子里石桌底下,还是被菱儿扫地的时候发现的。
虞筝接过耳坠,当着桃蕊和荞儿的面,又从匣奁里取了两吊钱赏她。菱儿涨红了脸推辞,虞筝叫她收下。
桃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没说什么。荞儿正在收拾妆台,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手里抓着口脂盒,好半晌没有放下。
这样的赏赐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三回。头一回是白玉簪子,第二回是一只银镯子,这回是珍珠耳坠。
桃蕊是周氏的人,也是潇湘馆最头等的丫鬟,一向以表小姐之下头一人自居,月钱加上各处赏赐,素来十分的体面。可是虞筝给菱儿这几回的赏赐,早就比她一年的工钱赏银加起来还要多了。桃蕊心里怎么能服气,菱儿只是一个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荞儿是二房的人,在潇湘馆的地位仅次于桃蕊。她受命来做眼线,本就是因为贪财,眼下成日见菱儿受重赏,心里嫉妒得很。此前她也‘拾簪不昧’过几回,可是表小姐只夸了她两句,至于赏赐却是一文钱都没有。
菱儿谢恩告退。桃蕊和荞儿不多时也退下。离开时,两人神色各异。
虞筝仿佛不觉,抿唇笑了笑。
第二日,虞筝梳妆时一支素银珠钗又‘找不见’了。这回,没再被菱儿找到。
一上午那素银珠钗都不见踪迹,虞筝倒不急,只是总想起来,让丫鬟都留意着些。
桃蕊心里对虞筝的做法早有怨怼,忍不住道:“这月以来表小姐屋子里总是丢东西,不是丢了簪子就是丢了镯子、丢了耳坠子。依奴婢看,就是表小姐您太大方了!捡回小姐的东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功劳,表小姐您用得着给那么重的赏赐吗?”
桃蕊察觉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忙又道:“奴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表小姐您是好心,但一来二去,难保外头那些下等丫鬟不生出贪心,总想着捡到表小姐的东西就能有贵重赏赐,没准儿东西根本不是丢了,就是有人故意拿了去,再假意找回来。不然潇湘馆再偏僻,也没道理成天见儿地丢东西啊!”
桃蕊九成九是存了怨怼之心,埋怨虞筝重赏下等丫鬟折了她的体面,但桃蕊的话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而这正是虞筝要的。
虞筝顺势恍然:“难怪最近总有些物件找不见了……桃蕊,你该早些提醒我的。”
“……”桃蕊撇撇嘴,没说话。
虞筝轻声:“桃蕊,你说得对,只怕已经有人生出贪心。我的确好些首饰找不到了……桃蕊,这件事你去办,寻个什么借口,将丫鬟们的床榻都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手脚不干净。”
桃蕊简直巴不得!她才不相信表小姐的东西就那么容易丢,定是那个菱儿贪心不足,自偷自献!
“表小姐您就放心吧!”桃蕊领命,昂着头便出去了。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站满了潇湘馆的丫鬟,桃蕊带了几个人,进丫鬟住的后罩房里好一番搜查。
没多久,桃蕊沉着脸,一脸惊疑不定地出来了。
“表小姐……您丢的首饰都找到了。”
“果真有人手脚不干净?”虞筝一脸惋惜懊恼,“是谁?”
桃蕊神色复杂:“是……是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