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端起酒仰头一口饮尽,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原来就是她啊……听御史台的人说——齐王殿下前不久在西苑山庄相邀,崔昀带着这个表妹也去了,对她上心得很。据说这表妹病倒了一回,急得崔昀冒雨骑马回城,还借了齐王殿下的手令进宫,就是为了给这位表妹取药。这表哥表妹的,关系还真是亲热得紧啊。”
郑禹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虞筝听到。
一旁几人都跟着笑起来,此事他们亦有耳闻。
“崔世子毕竟这个年纪了,及冠之后一直也没娶妻,现成身边有个纾解的玩意儿,拿来玩玩、泄泄火气也是情理之中嘛。”
“哈哈哈,就是就是!什么投亲,这千里迢迢地来,不就是为了傍上荣国公府的门楣么。怕不是来投亲,是来找表哥投怀送抱的吧!哈哈哈!”
“还以为崔世子如何坐怀不乱,原来面对这样我见犹怜的表妹,也是控制不住啊~哈哈哈!”
你一言我一语,将表兄妹之间的关系说得龌龊不堪。
郑禹就是故意羞辱。既是羞辱这个所谓的表妹,更是羞辱崔昀。
他朝廊下看过去,等着看崔昀这个表妹脸上难堪的神情——一个江南来的穷亲戚,被当众这般羞辱,也只有忍气吞声受着的份。
崔昀不是在意她么,他倒要看看,崔昀远在大理寺,如何赶来维护他心爱的表妹。
可郑禹望过去,却隔着廊下靠栏,对上一张轻飘飘的微微笑脸。
虞筝回望他。
什么‘亲热得紧’‘投怀送抱’‘纾解的玩意儿’,她仿佛一句都没听到。又好像听到了,却一丝一毫都不在意。
她噙着一丝娇媚的、又有些玩味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郑禹一愣。
廊下的女子旋即轻轻一歪头,明明隔得尚远,郑禹却清楚看见她唇角的笑意加深——那歪头噙笑的样子,竟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郑禹兀地打了个寒颤,背上没来由地一寒。
可等他定下心神再看过去时,廊下纤细的人影却已经挪步,轻飘飘地走远了。
*
两次出言作祟都不尽如意,郑禹大失谈乐兴致,几个口无遮拦的纨绔子遂很快罢场散去。
郑禹心中烦闷,喝了不少酒。绕过荷园热闹的水榭,避开那些虚伪恭维的外人到园圃后园。
这时节,园圃里盛开着大片的秋海棠。隔着花丛,郑禹醉眼迷蒙地看见了一道端丽妍静的倩影。
郑禹揉了揉眼,看清人——竟是吏部尚书沈家的嫡女,沈若华。
沈若华穿一身淡青色衣裙,在娇妍的海棠花色中显得格外出挑,遗世而独立。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含胸低首的丫鬟。郑禹酒意半醒,顿时起了歹念。
——这个沈若华,前不久不是听说在和崔昀议亲么,却不知怎么,这桩婚事又作罢了。
个中内情,外人当然不清楚。可这种事情上,流言蜚语总是对女子不利。
沈若华今日露面,周围便都是似有若无的打量,不知多少眼睛明里暗里瞥向她。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疑惑的,还有幸灾乐祸的……沈若华始终面色沉静,波澜不兴。
但尽管如此,沈若华心底对这些目光,到底是抵触和不悦的。
她当下竟真有几分羡慕崔昀。他自来清疏刻板惯了,从不参加这种宴席,也就不用面对这些或窥探、或隔岸观火的恶意。
沈若华只能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些人,这才躲到这园圃后园来。
却不想,郑禹也出现在这里。
沈家和荣国公府的事,郑禹当然知道。一想到沈若华曾经和崔昀议过亲,郑禹本就冒起的色念借着酒意,变得更为肆无忌惮。
郑禹绕过海棠花丛上前,目光毫无顾忌在沈若华身上从头到脚打量,眼底的冒犯全无忌惮。
“沈小姐。”郑禹嗓音粘腻地开口,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沈小姐怎么孤零零在此处?可是府上招待不周?若是底下的蠢奴伺候不尽心,沈小姐只管狠狠责罚她们,郑禹在这里亲自给沈小姐赔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走近。走得太近了。
沈若华未料会撞上郑禹。郑禹名声在外,贪色纨绔,见他浑身酒气地走近,沈若华紧紧蹙眉,一连退后两步。
“郑公子客气。只是前头人多,过来透透气罢了。不打扰郑公子雅兴,告辞。”
她说完便要转身。郑禹横跨一步,却挡住了她的去路:“沈小姐这么急着去哪里?”
丫鬟连忙上前,挡在沈若华面前,一脸惊惶。
郑禹轻蔑睨丫鬟一眼,又换上笑,朝沈若华走近,语气越发轻佻:“说起来,沈小姐和荣国公府的婚事,在下也有所耳闻。京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沈小姐心气高,看不上荣国公府,也有人说是崔昀看不上沈小姐——”
他突然凑近,一股酒气迎面喷薄:“要我说,这些人都是蠢货胡说。沈小姐这样的才情样貌,崔昀不要,有的是人要……郑禹不才,只要沈小姐愿意……”
郑禹突然伸手。
主仆二人早已经被惊得连连后退,眼下退无可退,丫鬟不顾一切闭上眼睛挡在沈若华面前,才堪堪挡住郑禹借酒冒犯轻侮的动作。
沈若华面色惨白,在丫鬟身后强自镇定道:“郑公子!还请你自重!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之事亦非外人可道。郑公子你醉了,还请让路!”
郑禹寸步未让,嗤笑一声:“自重?沈小姐在我面前倒是清高。不知道在崔昀面前,又是什么样子。”
沈若华攥紧衣袖,难堪至极也恼怒至极:“郑公子!我敬你是主家,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当做没有发生。可你若再继续借醉酒轻侮于我,我便只能放声一喊,将水榭园中的宾客都引过来了!”
沈若华咬紧牙关,已经做好了清誉尽毁和他鱼死网破的准备。
郑禹却不信她敢喊。女子么,还有什么能比清誉名声更要紧的?
他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作势就要去抓沈若华的手臂。
就在这时,花圃突然有脚步声走近。
“沈小姐。”是一名丫鬟,丫鬟恍若未看见眼前的情形,只行了一礼道,“沈夫人在水榭里寻沈小姐呢。奴婢领小姐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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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华怔愣半晌,连忙点头,“好……多谢。”
沈若华赶紧避开郑禹,离开园圃。
郑禹默未作声,刚才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僵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若华跟着那冒出来的丫鬟离开了。
一直等走出后园园圃,沈若华紧箍在胸前的一口气这才慢慢松却,劫后余生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谢……”沈若华诚恳向丫鬟道。她认得这名丫鬟,正是荣国公府那位虞小姐身边的丫鬟,名叫桃蕊,在西苑山庄沈若华见过的。
桃蕊忙道:“沈小姐客气了。是表小姐见郑二公子一身酒气,又知道了沈小姐在园圃,怕有不妥,这才命奴婢前去查看一二。表小姐交代了,若有什么不妥,便叫奴婢谎称沈夫人相寻,将沈小姐带出来。”
“虞小姐有心了。”沈若华心底万分感激,“虞小姐在何处?我想当面向她道谢。”
“表小姐她……”桃蕊四处张望,“咦——奇怪,表小姐刚才还在这里啊……”
桃蕊四下看,却不见了虞筝的身影。
*
被一个丫鬟坏了好事,郑禹十分烦躁。
他烦闷地继续往后园深处走,离水榭的人声越来越远。
时近黄昏,天色渐暗。安远侯府里渐渐掌灯。前院荷园一片明亮,后园的园圃衬得越发昏暗。
郑禹醉酒烦闷,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走到了僻静的园圃深处。
这里没有掌灯,连小厮丫鬟也不见一个。郑禹扶住树干,晃了晃脑袋,才发现已经走出来太远。
他转身正要往回折返,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道细长的人影,素衣乌发,站在树下最暗的阴影里,乍看去像是一截随风晃动的白皤,不像人,反倒像一缕鬼影。
郑禹心头猛地一跳,酒意骤然清醒了大半。
郑禹定睛一看,那袅袅晃动的人影竟朝他飘了过来。
昏暗的暮色终于照见她半张脸——白皙、瘦削、眉眼细长,唇角微微弯着。
是那个虞……虞什么来着,崔昀的表妹。
“郑二公子。”虞筝走近,歪了歪脑袋。那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嗓音轻轻软软的,仿佛人畜无害,却在此情此景下,有种莫名的瘆人。
郑禹定了定神,片刻才冷静下来。一个病秧子弱质女流罢了,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原来是荣国公府的表小姐,崔世子心尖儿上的表妹,我当是谁呢。”郑禹语意不明道,口吻里全是龌龊的戏谑。
虞筝并不恼,对‘心尖儿上的表妹’几个字,倒是受用得很。
她笑意更深,裙摆拂过地面簌簌轻响:“郑二公子适才在水榭,所说关于表哥的那些话,我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郑禹顿了顿,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听见了?呵呵,听见了又如何?崔昀算什么东西,又不是天王老子,也不是皇亲国戚,我就说他又怎么样?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病秧子,在这里装神弄鬼,还想替崔昀出头不成?”
虞筝望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眸底的轻讽却更甚:“趁我好脾气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真应该乖乖听我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