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潇湘馆渐渐苏醒。丫鬟们都起身,洒扫服侍。
虞筝坐在妆镜前,荞儿为她挽发梳妆。粗使的丫鬟菱儿从外头进来,端了洗过脸的水出去倒。
虞筝拈起妆台上一支润色极好的白玉簪子在手上把玩片刻。妆镜里,她唇角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菱儿倒了水,又在院子里扫竹叶。她今年十四,生得瘦小,但因是粗使的丫鬟,做的便都是洒扫的累活。但她十分勤快,从不偷懒抱怨。
菱儿正在院墙根下打扫,日头升起来照得她脸热热的,突然什么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菱儿定睛一看,墙根角落里,被几片竹叶掩着,竟露出一截白晃晃的玉簪子。
菱儿连忙俯身捡了起来,摸干净簪子上的尘土。她不认得簪子的式样形制,只好像记得,这根簪子好像在表小姐的头上戴过。
菱儿没有犹豫耽搁,连忙搁下扫帚,跑回前院。
虞筝接过玉簪,含笑看她:“早起还看见过这支簪子,转眼却怎么也寻不到,原来是搁得离窗边太近了,不小心被风吹下去了。”
菱儿认真道:“表小姐,奴婢检查过了,还好没有摔坏的。”
“嗯。”虞筝轻声,摸了摸簪子,“还好有你。”
菱儿脸红。
桃蕊正在屋里伺候,闻言扫了一眼簪子。
虞筝吩咐:“桃蕊,去将我的体己匣子拿来。”
桃蕊一顿,应声去拿了匣子来。虞筝打开匣子,拿出三吊钱赏给菱儿。
“做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菱儿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三吊钱!她是粗使的丫鬟,一个月的月钱才半吊,小姐竟一下子要赏赐她半年的月钱!
菱儿连连摇头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不要赏赐!”
“你差事尽心,又帮我找到这支簪子。这点赏钱是你应得的。”虞筝坚持赏了她。
菱儿收下赏赐涨红了脸,非是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才肯出去。
桃蕊伺候完没一会儿也出去了,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难看得紧。
虞筝站在二楼窗边,垂眼看楼下。
院子里桃蕊叉着腰呵斥:“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吗!这么大一片灰没扫干净看不到吗!”
菱儿抖了抖,连连道歉,依言去扫那片所谓的灰尘。
虞筝默不作声看着,转了转腕上晃晃悠悠的玉镯,唇角轻弯。
*
七月上旬一过,暑气的余热彻底消散。
安远侯府设了赏荷宴。七月荷煞,虽六月荷花盛放的景致已经过去,但仍有晚荷可赏。加之莲蓬已熟,席间备上莲蕊茶、莲子羹,在这夏秋之交的时令中,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侯府的宴席设在荷园,男女分席,但隔得不远。
周氏带着崔瑶和虞筝到时,园中已有不少宾客。熟识的夫人们见周秀兰到了,笑着迎上来寒暄。
如今虞筝已不再引得这些贵妇们稀奇,只打了招呼,便和崔瑶一起安静跟在周氏身后。
几位夫人们闲谈说着话。
“今儿安远侯府的排场倒是不小。”
“这是自然。听说今年秋猎的宿卫本来由齐王统管,但齐王手上还压着几项工部的营造,实在忙不过来。陛下便将秋猎外围的一应事务拆分了出来,单设了一个‘外围行营提调’的差职。这个差职,已经交到安远侯手上了。”
安远侯府郑家祖上以军功封侯,风光过两代,但传到如今,便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家中后生不进,在朝中没有实职,田产年年缩水,侯府的门面却不能不撑。
几十口人的嚼用、逢年过节的往来、维持体面的排场……府里的银子只出不进。
今年不知怎么陛下想起郑家,给了安远侯这样一个差事,虽说不是要职,也是临时的差事,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再者,外围的物资调用、车马安顿、闲杂人等的出入盘查……这些都归‘外围行营提调’管辖。
这差事少不得要和朝中大小官员打交道。更重要的是,这差事油水不少,光是管着物资进出这一项,便是一笔可刮油自肥的活账。
几位夫人皆是大家宗妇,多年掌管内宅,这其中的一点弯弯绕绕,她们心里自然清楚。
也没有将话说得太明,只点到为止,便一同落席入座了。
赏花宴自来闲适,可随意四处走动。女宾们三三两两轻声说着话,男宾那头杯影交错,朗朗而谈。
不知哪里突然响起一阵喧哗的笑声,引得近处的女宾看过去。
只见几个年轻公子围坐一块,被簇拥为首的那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他嘴角似笑非笑地撇着,腰间悬的羊脂白玉随着他毫无顾忌的动作时不时叮当作响。
此人正是安远侯的嫡次子郑禹。
郑禹身侧,一个穿着宝蓝色直裰的年轻公子给他斟酒:“昨日教场那手好箭法,啧啧,满京城年轻一辈里,谁能比得过郑二公子!您要是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郑禹纨绔,除了斗蛐蛐蝈蝈,没有半点拿得出手的本事。这自然是恭维的话。
郑禹却受用得很,满脸自得,嘴上却说:“行了行了,也是运气好。你再说下去倒像是我找你来替我吹嘘的。”
几人笑。那身着宝蓝直裰的公子堆笑:“实话实说,实话实说罢了。郑二公子骑射过人,就连府上的荷花都比别处开得久。长盛不衰,这是好兆头啊!”
其余人齐齐附和起来。又说荷花不比人娇,转而对另一边的年轻女宾们评头论足起来。
几人说得起兴,有人调笑道:“这女子再美,终究是供人把玩取乐之物,不过以色侍人。还是荷花高洁,濯清涟而不妖啊。郑二公子,这满园子争娇斗艳的花儿,可有入得了您眼的啊?”
直将园中女眷客人如此下作比较。郑禹却只是笑骂道:“好色之徒,你也配说高洁。”
作势要拿酒杯砸过去。几人哄笑。
崔瑶和虞筝从廊下经过,正听见这刺耳的笑声。
崔瑶循声看了一眼,哼嗤一声:“纨绔子!成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又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她显然十分鄙夷嫌弃那些人,不用听清他们说的什么,只消看见为首的是郑禹,就知道定没什么好话。
崔瑶不忘提醒虞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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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秧子,你以后可离他们远些。这些人里头没一个好东西!”
虞筝温吞吞应下,朝那边看过去一眼。
郑禹目光正好扫过廊下。
荣国公府如日中天,安远侯府却日渐落寞。崔昀天之骄子,人人交口称赞,郑禹却一事无成、贻人笑柄。
是以这么多年,郑禹心中早就暗暗嫉恨,把崔昀视作眼中钉,亦对荣国公府心怀恶意。
他自然认得崔瑶。
郑禹转着酒杯,突然抬高了音量:“说起荷花,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倒叫我想起清名赫赫的崔世子。啧啧,崔世子是真清高啊——满京城谁的面子也不给,什么席宴都吝于赏脸。呵呵,这般眼高于顶,到底是真清高,还是故作姿态?谁知道呢?成日冷着一张脸,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是正人君子,旁人都是酒囊饭袋。要我说,崔大世子这装模作样未免也装得太过,倒显得他根本就是目中无人。”
“……”崔瑶的步子停了。旁人说她她都不会这般生气,可居然敢这么说堂哥?这个郑禹算哪根葱!
“郑二公子说的是。”一旁还有人应和,“那崔世子一向无趣,怕是还嫌荷花俗气不如他高洁,哪里会跟我们一同入席赏荷,恐怕是嫌满京城来赏荷的人都不配跟他同席吧!”
“哈哈哈!”座上一阵哄笑。
崔瑶气得直瞪眼,怒气冲冲走过去:“我当是谁在这里狗叫,原来是你郑二狗!”
“你说谁是狗!”一旁有人起身指扇怒道。
崔瑶看都懒得看这些巴结郑禹的狗腿子,直直对着郑禹,冷笑一声道:“安远侯府的席面就是比别处的体面——不光有花有酒,还有府上的嫡二公子亲自说书。真是好大的排面!”
郑禹被这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拦住旁人,起身来。
他笑得更开:“原来是崔三小姐。崔三小姐好大的气性。不过崔三小姐犯不上替令堂兄生气。他又没来,反正也听不见。就算听见,崔世子曲高和寡,恐怕心里气得跳脚也不会像崔三小姐这样大胆分辩。”
又是暗暗一番奚落崔昀与人不和、表里不一还虚荣懦弱。
崔瑶恶狠狠瞪他一眼:“像你这种蠢出生天的蠢货,这辈子也比不上我堂哥的万万分之一。你有工夫在这里胡说八道,还是多去教场练练你的骑射,别等到了秋猎又和往年一样射个尾巴掉,到时候别又怪运气不好!”
崔瑶叱骂嘲讽一番作罢,扭头昂首而去。
席间一时安静。郑禹被崔瑶堵得话噎,脸上一时五光十色。半晌,才抽了抽嘴角。
不远处的廊下,崔瑶已经走远,却还有一个纤细的人影落在原地。
郑禹目光望过去。
那是一个模样面容极清丽的女子——眉眼细长,肤若凝脂,只是身量纤细得过分,脸色也白得羸弱,仿佛柔弱得随时要被风吹倒。
“那是谁?”郑禹歪头问道。
“那位——那是荣国公府从江南来投亲的表小姐,崔世子的表妹,好像是姓虞……才来京城不久。”
“是么……”郑禹眼睛眯起来,盯着她慢悠悠坐下,他兀地嗤笑一声,“好啊,又是崔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