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34. 第34章
    崔昀垂眼看着她,喉结滚了第二下。滚得很慢很慢。

    他的手掌还摊开在她面前,仿佛握着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无端想要收拢但又强迫自己停下。

    半晌,他才敛尽眸底的沉色,抚指蹭过她唇上的一点糖渍。

    “……不成样子。”他道。

    不知是说她从他掌心含走松子糖的大胆,还是说她唇瓣沾着糖渍的样子。

    总之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有种莫名的沙哑。

    崔瑶风风火火回来,车厢里的人立时各归各位。

    虞筝看一眼他一本正色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只不过……她垂眼,看见他无意识捻动的手指。

    虞筝轻轻舔了舔嘴唇,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转瞬即逝。

    崔瑶回到马车:“什么味道?”

    她吸吸鼻子:“好像……有股子甜津津的味道。”

    “你的松子糖。”崔昀淡道。嗓音听不出一丁点刚才的沉哑。

    虞筝点点头,算是附和。

    崔瑶噘嘴:“刚才下去的时候还没这么浓……一股子腻腻歪歪的味。”

    “……”

    “……”

    两人别过视线,没有人再理会她。

    马车继续回城。车窗旁,崔昀撩起帷帘,看向马车外。层层青林叠嶂不断往后退去,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她颔首贴于他手掌的温驯。

    崔昀二十四年来从不知欲念为何物,但此刻却知盛夏已过,他却无端灼火焚身。

    *

    沈府想要作罢与荣国公府婚事的消息传到静和院时,周秀兰正在和桂嬷嬷拟定荣国公府秋猎随圣驾的内眷名单。

    ……

    八日前,沈若华从西苑山庄提前回沈府。

    沈夫人见她回来,有些吃惊:“怎么去了没几日就回来了?可是崔世子有事提前下山了?”

    沈若华摇头:“母亲,和荣国公府的婚事,日后不要再提,就此算了吧。”

    沈夫人一愣。

    她知道女儿对那位崔世子才学品性都十分倾慕,虽然谈不上钟情,但绝对是满意的。

    可上次在白云观,她便婉言犹豫,这回从西苑山庄回来,更是直接要将这门婚事作罢。

    这究竟是何缘由?

    “华儿,可是在西苑山庄发生了什么事?”沈夫人急问。

    沈若华摇摇头,只道:“没有什么事。崔世子是个君子,待我一向客气周全,并无半分失礼。”

    “那为何……”

    “母亲……女儿只是觉得,崔世子肩负荣国公府,又官居大理寺要职,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他是个君子,但却未必能是一个好丈夫。”

    沈若华生性稳重,她将来的夫婿,她自己定然看得更清楚。

    只是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两家又牵线良久,沈夫人到底颇有些遗憾:“哎,只是可惜了……”

    “母亲,没什么可惜的。”沈若华面容端正如兰,“若母亲可惜的是门第,那京中与咱们沈家门楣相当的,也不是再就没有;若母亲可惜的是崔世子这个人,那就更没什么值当可惜的——崔世子再好,也不是女儿的良人。”

    ……

    周氏看完沈夫人的信,面色一点一点沉凝。

    沈家那沈若华,竟彻底回绝了与昀儿的这桩婚事?

    沈家信中言辞客气,只说沈若华性情不定,一时拿不定主意,崔昀年纪已长,不便再对他多加耽搁,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沈家日后定与荣国公府常来常往,还望荣国公府切勿因此事与沈家生分。

    周氏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沈若华已经回沈府了?离昀儿从翠微山回来,还有五六日,西苑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桩婚事怎么突然就彻底黄了?

    与沈家的信一并送来的还有一份礼单,是沈家为赔不是而备的贵礼。

    周氏无心去看,心烦意闷交给桂嬷嬷去处理。

    周秀兰只盼着崔昀赶紧回来,她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下,周秀兰还没有把这桩婚事的失败归咎于虞筝——在周秀兰看来,在白云观时沈若华便已经对婚事萌生退意,只是拖到了今日才表态。

    但一定是有什么事,彻底让沈若华决意拒婚。

    两次撮合皆以失败告终,如今沈家更是明确拒绝,周氏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一连几日,静和院都气氛低压。就在这时,崔昀一行终于从西苑避暑山庄回来了。

    *

    回荣国公府两日后。

    清晨一早,潇湘馆还一片静谧,虞筝尚未起身。桃蕊悄悄离开了潇湘馆,到了静和院。

    周氏询问:“在西苑山庄,世子和沈小姐之间,可是有什么异样?”

    桃蕊摇头:“世子稳重,对沈小姐客气有礼,与沈小姐之间并无什么异样。”

    周氏:“……”

    那就奇了怪了。若无事发生,沈若华即便不满婚事,也不该提前下山,拂了齐王和嘉敏郡主的好意。

    桃蕊悄悄抬眼,不知道该不该讲:“夫人,世子待沈小姐并无丝毫不妥,只是……”

    “说。”

    桃蕊顿时把头埋低:“只是世子在西苑山庄,对表小姐多有照料……表小姐前几日病倒,世子一动不动在表小姐榻前守了好几个时辰,从夜里一直守到天亮……”

    周秀兰心口猛地一震。

    自己的儿子,崔昀的性情她最清楚。恐怕就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病倒,他也不会守在她病榻前一动不动数个时辰。

    昀儿总是规行矩步,从不为任何外事伤神,说是沉稳,其实连她这个母亲有时都觉得儿子未免太过冷淡漠然。

    可是现在竟有人来告诉她——她那个不近人情、性情寡淡的儿子,竟会在别人的榻前守上好几个时辰,连动也未动!?

    周氏简直不敢相信。她更无法想象那种局面。

    可桃蕊万不会说谎。

    良久。

    周氏哑声问:“……世子和表小姐之间,还有什么事。”

    桃蕊忙道:“旁的再没有了。只是初到西苑山庄的时候,夜里太冷,世子将自己的被褥给了表小姐,也是怕表小姐生病的缘故。可谁知表小姐身子实在太弱,后来还是病倒了,世子这才……”

    桃蕊说不下去。纵使她只是个丫鬟,整日贴身伺候在表小姐身边,她也察觉到了表小姐与世子之间的不同寻常。

    有些事,她说不出来,也没有证据。但这两件事,是西苑山庄许多人都知道的。

    周氏的脸色彻彻底底地沉下去,面上仿佛覆了一层死灰,又从颓败的死灰中,燃起一点微末的、怨怒的恼恨。

    “你可看见世子与表小姐之间,有任何逾矩之举?”

    桃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世子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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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表小姐关切,但始终恪守着礼数,未曾与表小姐之间有过半点的逾矩之举!”

    周氏总算能有一口气稍松,沉着脸色点了点头:“你下去吧。回去之后不要声张。”

    “奴、奴婢明白!”

    桃蕊离开静和院。

    桂嬷嬷将刚才桃蕊的禀报听了个一五一十:“夫人,您是担心世子与表小姐之间……”

    周氏眼神一凛,话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就算不是沈家女,也绝对不能是虞筝!”

    “夫人,您原先不是……”

    “原先是原先,可若昀儿真对她动了真心……这样的女子,如何能留在昀儿身边?难道留着她乱昀儿心神、坏昀儿前程吗?”

    “夫人……世子不是那没有分寸的人。”

    “那你看看他做的这些事!就算有分寸,又还剩下多少?!”

    “……”桂嬷嬷无法反驳。那些事,的确不像从前的世子能做出来的。

    桂嬷嬷:“那夫人您的意思是……”

    “在白云观我一早便敲打过那丫头,昀儿一时糊涂也就罢了,若叫我发觉是她蓄意引诱……我定饶不得她!”

    “可是国公爷那边……”

    周氏不语,沉思片刻,抬手捏紧眉心:“昀儿是荣国公府的未来,就算是国公爷,总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表亲的外甥女,不顾将来荣国公府的前程。”

    只是眼下,周秀兰并无什么实证。

    她得好好想一想,看看这个虞筝到底对昀儿有没有不该有的念头。

    *

    潇湘馆在荣国公府西角,是座僻静的二层小楼。

    虽说冷清,但其实比原来的翠筠轩更大些,布置和建筑也比疏朗的翠筠轩更为雅致些。

    楼外一片瘦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雀鸟停落竹梢,发出清脆的啼鸣。

    楼上是寝屋和盥室,楼下屏风相隔,兼作正厅和书房。

    前院里有棵老树,是荣国公府开府时就种下的梧桐,如今已长得两臂环围不止。树下搁上小桌藤椅,日色晴好的傍晚在树下饮茶赏花,很是惬意。

    二楼上,虞筝早已经起来。

    寝屋小窗半掩,窗前搁着那盆她从翠筠轩一路抱过来的玉簪花。

    从窗前看出去,能远远看到荣国公府后园里那片荒废的花圃——如今已经被她翻新,不再荒芜了。

    更远些,是荣国公府层层掩掩的屋瓦梁脊,再远些,是京城夏末低垂的天际。

    虞筝的目光就落在那片天际。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时辰还很早。

    直到寂静的潇湘馆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虞筝慢慢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她已经在窗前站了有一会儿了——大概,是从桃蕊悄悄离开潇湘馆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而此时,她看见桃蕊脚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步子轻而快。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银钱袋。虞筝认出来,那是静和院周氏打赏下人时常所用。

    桃蕊进了院子,轻手轻脚把院门掩好,又东张西望了一番,才悄悄回了屋子。她没有察觉虞筝的视线。

    虞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身影鬼鬼祟祟回来、又悄悄消失。她收回视线,抬指轻轻拨了拨窗前那盆玉簪花娇嫩无暇的花瓣。

    这偏僻的潇湘馆里,惹人生厌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啊……

    虞筝轻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