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33. 第33章
    崔昀久久未答她的话。

    他捉开她在胸口肆意胡闹的手,并没有松,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微凉,两相渡和。

    见他不肯回答,虞筝垂下眼,要将手从他掌中抽出:“表哥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她话音轻下去,被飞瀑喧哗的声音衬得低落。

    崔昀下意识握紧,不允她的手挣脱。

    虞筝抬眼,看他。

    他被她干净温顺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无端想要挪开视线回避——他怕再看下去,他真的会彻底输了这局棋。

    良久,崔昀眼皮阖动,他捉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将面前纤细的人裹入怀中。

    月色温柔,灯笼的烛光却猛地颤动——是侍剑看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吓得险些没提稳灯笼。

    “表哥……”虞筝埋在崔昀胸口,有些没预料到他的举动。

    “你问我,是怕你误会,还是怕齐王真的有意……其实我都怕。”

    “表哥……”

    “我此前二十四年从未怕过什么。”崔昀声音低沉,落在她耳廓,“但今日,我好像真的怕了。”

    “表妹……有一局棋,我落错了一颗子。但是——筝筝,我落子无悔。”

    山风如泣,飞瀑如诉。

    拥握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倘若一盘棋,执棋之人已经不在乎输赢,而只囿于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那么这局棋,他就注定已经输了。

    崔昀许久才放开她。

    她退开,他手掌仍落在她的腰侧。

    虞筝望进他沉眸深处,见他笃然地看着她。

    “筝筝,我会娶你。不是平妻,更不会是妾,而是荣国公府世子唯一的正妻。”

    “表哥……”她瞪大眼睛,眼底期许里又夹杂着不可置信。

    崔昀终于说出了应该说的、他也想说的话,纷至沓来的便是往后的种种麻烦,他眼下就已经可以预见。

    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语既出,一座端方克制了二十余年的冷冰,突然开始无可抑制地松动、融化。

    那速度很慢,本该难以察觉,他的理智却忽然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不安。

    掌心的腰肢细软,他强迫自己收回手,断绝那层引人沉溺的柔软,而后,强迫自己的冷静回笼。

    他抿唇道:“表哥说话算话,并非一时冲动。所以——筝筝,表哥更要提醒你,我们选的是一条极难走的路,如果你确定了,就要做好日后面对诸多麻烦和多方施压的准备。无论荣国公府的反对还是京城的物议,甚至宫中皇室和我的父亲、你的舅父,也很可能会站在我与你的对立面。表妹,你当真想好了么。”

    虞筝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说这些。在他表明心意和态度之后,他又紧跟着允许她做最后一次退缩和反悔。

    可是走到今天、走到此时此刻,不正是她步步为营所期待的么,她要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庇护、她的棋子。

    她怎么会退?

    虞筝摇头:“纵使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只要表哥还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害怕,更不会后悔和退缩。”

    崔昀神色未动,眼底却略微一松。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确认她的意愿之后,他的思绪是从未有过的明晰。

    “第二件事——我们的事,暂时不能袒露,无论荣国公府还是在外,都要先隐瞒。”他冷静而有条不紊道,仿佛这些念头这几日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千百回,“虞家和荣国公府到底家世悬殊、差距过大。若此时将你我之事公之于众,那御史台的弹劾、京城世家的指摘、荣国公府的打压,甚至宫中的过问——这些都会冲着你来。”

    “你现在没有声名傍身,没有足以倚仗的母族支撑,单凭我一力的维护,不足以护你周全。”

    “所以——筝筝,委屈你,等一等我,我会处置好这一切。到时,表哥风风光光迎你,筝筝再安安心心嫁我。可好?”

    虞筝不可能说不好。可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却良久都没有回话。

    看着他笃然沉定的眉眼,她喉头有什么东西突然轻轻哽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种人——垂涎的、试探的、居高临下施舍的。她一直觉得,崔昀这所谓的正人君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些话——从允许她反悔,到一步一步沉稳冷静规划将来。

    她装娇扮弱、步步为营,消融他的端方、攻破他的克制。她以为她编织了一张足以引人沉溺的蛛网,崔昀不过是一只不抵诱惑的卑微猎物,失魂落魄掉入她的陷阱之中。

    可是,他真的失魂落魄么?

    此时此刻,他分明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无知无觉掉入陷阱是愚蠢,可清醒理智却仍决定踏进泥潭——虞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更大的愚蠢。

    她厌恶愚蠢。可此刻,她竟说不出厌恶二字,只觉飞瀑喧哗,搅弄得她心烦意乱。

    “表妹还有什么顾虑?”崔昀认真问她。

    “……”她能有什么顾虑?她才是设下陷阱的人,他既肯乖乖踏入陷阱,她又有什么可纠结多想的。

    反正他这寸许用心与温柔,都是给那个——体弱多病、娇柔善良、需要他庇护的表妹的。

    虞筝极淡地笑了一下,旋即轻轻摇头。

    她抬起脸,盈盈的目光望向他:“没有……我相信表哥。”

    仰头可见星月如画,断崖飞瀑奔流,这一刻,望月台上,静谧温柔。

    月下一瞬,亦仿佛隽永。

    *

    从翠微山下山回城的马车比来时更慢。

    山道蜿蜒,雨后新晴。车轮碾过碎石偶尔颠簸,车夫不敢催马。

    崔瑶一上马车便霸占了靠窗的位置。今日崔昀没有骑马,与她们同乘。虞筝主动坐到了最里侧,将另一侧窗边的位置让给了崔昀。

    崔瑶掀开帷帘,深深吸气:“啊……真舒服,可算是凉快下来了。半月前上山的时候真是热得不行,在上山的路上就差点热死我了。”

    眼下最热的六月已过,正是七月初。再加上前不久几场大雨,将山间和城里的暑气都冲淋得七零八落,已是凉爽许多。

    “七月流火。再有半旬,暑气就会彻底过去了。”虞筝轻声道。

    “我最不喜欢夏天了。整天都觉得身上黏糊糊、汗渍渍的。难受死了!”

    下山之后,离城中越近,再未有先前灼热的暑气,果真酷暑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

    只是回程缓慢,马车在日头底下长时间行走,近午时到底不免有些燥热。

    热得口干舌燥,崔瑶喝了好多水。自己的水囊喝光,又把虞筝的匀过去喝了。

    虞筝没有说什么,崔昀便也没有出声。只默不作声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虞筝怔了怔,看了眼崔瑶。见她趴在车窗看着外头目不转睛,根本无暇顾及车内。便接了过来,小口喝了几口,又递还给崔昀。

    递还水囊的时候,两人相视。崔昀神色平淡无波,虞筝却微微红了脸,率先转开目光去,别过脸后,她才偷偷地、弧度极浅地笑了。

    崔昀无甚表情,只是察觉她嘴角偷偷翘起的温浅弧度,目色一瞬间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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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时,马车在途中暂歇,简单用些吃食。

    崔瑶还是嫌热,虞筝带的点心她连一块都吃不下,最后只虞筝和崔昀各自吃了两块。

    两人吃完,崔瑶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扣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她兴高采烈地打开,竟是小半盒子松子糖。

    松子糖用一层糯米纸并一层糖纸包着,暑天随身揣了一路竟半点都未化,只是糖霜在纸面上洇出了一点浅浅的油痕。

    “差点忘了。”崔瑶得意,“这可是我专门从嘉敏郡主那里搜刮来的,辛辛苦苦揣了一路呢!”

    她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极是一脸心满意足。

    又不忘将小盒子往崔昀面前递过去:“堂哥,你也尝尝。嘉敏郡主的松子糖可比城里铺子卖的好吃!”

    崔昀没有动。他不爱吃这些。

    “堂哥,你尝一尝嘛,真的很好吃!”

    “……”崔昀不知想到什么,到底伸手,拿了一块。

    崔瑶更加高兴,又塞了一块到嘴里,嚼嚼嚼个不停。

    崔昀拿了松子糖,搁在手里,没有吃。他看了看虞筝。

    虞筝也看他一眼,抿唇低头,不言不语。这样被忽略的情形,让人有些窘迫。

    崔瑶直到吃完第二颗松子糖,才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个病秧子表姐。她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还是只手把糖盒子横过去。

    不同于对崔昀求堂哥赏脸,崔瑶对虞筝什么好话也没说,就一个字:“喏——”

    虞筝抬眼,微微怔了怔。

    崔昀看她。她那样好哄——在刚才的窘迫过后,罪魁只是敷衍地想起来才递给她糖,她却立时就浅浅笑了,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拿起一颗糖。

    那模样十分珍视,好像别人对她的一丁点好,就足以她原谅之前所有的欺负和亏待。

    她总是这样。心软又善良。

    虞筝神色温和,安然吃那颗迟来的松子糖,毫无怨怼。

    崔昀喉头涩了涩,也学着她,尝了一口手里的糖——除了甜,什么也没有。他尝不出什么不同,甚至觉得,还不如那日在通济街她随手在路边买的小糕点。

    崔昀吃了一口就不再吃。

    崔瑶一连吃了好几颗松子糖,把小盒子收了起来。她嫌闷,趁着回程暂歇,下马车去松松筋骨。

    马车里只剩下虞筝和崔昀。

    虞筝低垂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递了过来——掌心静静卧着一颗少了一角的松子糖。

    她抬眼。

    崔昀淡淡:“方才看你喜欢。”

    虞筝眨眨眼,低头看看他掌心,又抬起眼看他。

    她脸颊泛红,咬唇低声:“表哥咬过的……还给我。”

    崔昀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下——他忘了。只是看她似乎喜欢,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咬的糖都忘了。

    崔昀薄唇一抿,似有一丝尴尬,便要收回手。

    虞筝伸出手,忽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极纤细,柔软的手指像绵软的绸缎,缠上他的手腕。

    她笑着,凑上来,朝他的手掌低头。

    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轻轻在掌心贴上来,含走那颗他咬过一口、留有他齿痕和气息的糖。

    她的脸颊柔软窄小,落于他掌心,娇软单薄,仿佛只需他稍稍一握,便能将这一捧柔软全然掌握、随意把玩。

    崔昀喉结一滚。

    虞筝含着那颗被他咬过的糖,唇瓣沾着糖渍在他掌心里抬起头来。

    她仰着一双含情的眼,唇角笑意浅浅,嗓音媚软:“表哥……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