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昀久久未答她的话。
他捉开她在胸口肆意胡闹的手,并没有松,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微凉,两相渡和。
见他不肯回答,虞筝垂下眼,要将手从他掌中抽出:“表哥不愿意说,那便算了。”
她话音轻下去,被飞瀑喧哗的声音衬得低落。
崔昀下意识握紧,不允她的手挣脱。
虞筝抬眼,看他。
他被她干净温顺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无端想要挪开视线回避——他怕再看下去,他真的会彻底输了这局棋。
良久,崔昀眼皮阖动,他捉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将面前纤细的人裹入怀中。
月色温柔,灯笼的烛光却猛地颤动——是侍剑看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吓得险些没提稳灯笼。
“表哥……”虞筝埋在崔昀胸口,有些没预料到他的举动。
“你问我,是怕你误会,还是怕齐王真的有意……其实我都怕。”
“表哥……”
“我此前二十四年从未怕过什么。”崔昀声音低沉,落在她耳廓,“但今日,我好像真的怕了。”
“表妹……有一局棋,我落错了一颗子。但是——筝筝,我落子无悔。”
山风如泣,飞瀑如诉。
拥握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倘若一盘棋,执棋之人已经不在乎输赢,而只囿于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那么这局棋,他就注定已经输了。
崔昀许久才放开她。
她退开,他手掌仍落在她的腰侧。
虞筝望进他沉眸深处,见他笃然地看着她。
“筝筝,我会娶你。不是平妻,更不会是妾,而是荣国公府世子唯一的正妻。”
“表哥……”她瞪大眼睛,眼底期许里又夹杂着不可置信。
崔昀终于说出了应该说的、他也想说的话,纷至沓来的便是往后的种种麻烦,他眼下就已经可以预见。
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语既出,一座端方克制了二十余年的冷冰,突然开始无可抑制地松动、融化。
那速度很慢,本该难以察觉,他的理智却忽然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不安。
掌心的腰肢细软,他强迫自己收回手,断绝那层引人沉溺的柔软,而后,强迫自己的冷静回笼。
他抿唇道:“表哥说话算话,并非一时冲动。所以——筝筝,表哥更要提醒你,我们选的是一条极难走的路,如果你确定了,就要做好日后面对诸多麻烦和多方施压的准备。无论荣国公府的反对还是京城的物议,甚至宫中皇室和我的父亲、你的舅父,也很可能会站在我与你的对立面。表妹,你当真想好了么。”
虞筝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说这些。在他表明心意和态度之后,他又紧跟着允许她做最后一次退缩和反悔。
可是走到今天、走到此时此刻,不正是她步步为营所期待的么,她要他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庇护、她的棋子。
她怎么会退?
虞筝摇头:“纵使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只要表哥还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害怕,更不会后悔和退缩。”
崔昀神色未动,眼底却略微一松。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确认她的意愿之后,他的思绪是从未有过的明晰。
“第二件事——我们的事,暂时不能袒露,无论荣国公府还是在外,都要先隐瞒。”他冷静而有条不紊道,仿佛这些念头这几日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千百回,“虞家和荣国公府到底家世悬殊、差距过大。若此时将你我之事公之于众,那御史台的弹劾、京城世家的指摘、荣国公府的打压,甚至宫中的过问——这些都会冲着你来。”
“你现在没有声名傍身,没有足以倚仗的母族支撑,单凭我一力的维护,不足以护你周全。”
“所以——筝筝,委屈你,等一等我,我会处置好这一切。到时,表哥风风光光迎你,筝筝再安安心心嫁我。可好?”
虞筝不可能说不好。可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却良久都没有回话。
看着他笃然沉定的眉眼,她喉头有什么东西突然轻轻哽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种人——垂涎的、试探的、居高临下施舍的。她一直觉得,崔昀这所谓的正人君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没有预料到,他会说出这些话——从允许她反悔,到一步一步沉稳冷静规划将来。
她装娇扮弱、步步为营,消融他的端方、攻破他的克制。她以为她编织了一张足以引人沉溺的蛛网,崔昀不过是一只不抵诱惑的卑微猎物,失魂落魄掉入她的陷阱之中。
可是,他真的失魂落魄么?
此时此刻,他分明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无知无觉掉入陷阱是愚蠢,可清醒理智却仍决定踏进泥潭——虞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更大的愚蠢。
她厌恶愚蠢。可此刻,她竟说不出厌恶二字,只觉飞瀑喧哗,搅弄得她心烦意乱。
“表妹还有什么顾虑?”崔昀认真问她。
“……”她能有什么顾虑?她才是设下陷阱的人,他既肯乖乖踏入陷阱,她又有什么可纠结多想的。
反正他这寸许用心与温柔,都是给那个——体弱多病、娇柔善良、需要他庇护的表妹的。
虞筝极淡地笑了一下,旋即轻轻摇头。
她抬起脸,盈盈的目光望向他:“没有……我相信表哥。”
仰头可见星月如画,断崖飞瀑奔流,这一刻,望月台上,静谧温柔。
月下一瞬,亦仿佛隽永。
*
从翠微山下山回城的马车比来时更慢。
山道蜿蜒,雨后新晴。车轮碾过碎石偶尔颠簸,车夫不敢催马。
崔瑶一上马车便霸占了靠窗的位置。今日崔昀没有骑马,与她们同乘。虞筝主动坐到了最里侧,将另一侧窗边的位置让给了崔昀。
崔瑶掀开帷帘,深深吸气:“啊……真舒服,可算是凉快下来了。半月前上山的时候真是热得不行,在上山的路上就差点热死我了。”
眼下最热的六月已过,正是七月初。再加上前不久几场大雨,将山间和城里的暑气都冲淋得七零八落,已是凉爽许多。
“七月流火。再有半旬,暑气就会彻底过去了。”虞筝轻声道。
“我最不喜欢夏天了。整天都觉得身上黏糊糊、汗渍渍的。难受死了!”
下山之后,离城中越近,再未有先前灼热的暑气,果真酷暑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
只是回程缓慢,马车在日头底下长时间行走,近午时到底不免有些燥热。
热得口干舌燥,崔瑶喝了好多水。自己的水囊喝光,又把虞筝的匀过去喝了。
虞筝没有说什么,崔昀便也没有出声。只默不作声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
虞筝怔了怔,看了眼崔瑶。见她趴在车窗看着外头目不转睛,根本无暇顾及车内。便接了过来,小口喝了几口,又递还给崔昀。
递还水囊的时候,两人相视。崔昀神色平淡无波,虞筝却微微红了脸,率先转开目光去,别过脸后,她才偷偷地、弧度极浅地笑了。
崔昀无甚表情,只是察觉她嘴角偷偷翘起的温浅弧度,目色一瞬间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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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马车在途中暂歇,简单用些吃食。
崔瑶还是嫌热,虞筝带的点心她连一块都吃不下,最后只虞筝和崔昀各自吃了两块。
两人吃完,崔瑶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扣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她兴高采烈地打开,竟是小半盒子松子糖。
松子糖用一层糯米纸并一层糖纸包着,暑天随身揣了一路竟半点都未化,只是糖霜在纸面上洇出了一点浅浅的油痕。
“差点忘了。”崔瑶得意,“这可是我专门从嘉敏郡主那里搜刮来的,辛辛苦苦揣了一路呢!”
她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极是一脸心满意足。
又不忘将小盒子往崔昀面前递过去:“堂哥,你也尝尝。嘉敏郡主的松子糖可比城里铺子卖的好吃!”
崔昀没有动。他不爱吃这些。
“堂哥,你尝一尝嘛,真的很好吃!”
“……”崔昀不知想到什么,到底伸手,拿了一块。
崔瑶更加高兴,又塞了一块到嘴里,嚼嚼嚼个不停。
崔昀拿了松子糖,搁在手里,没有吃。他看了看虞筝。
虞筝也看他一眼,抿唇低头,不言不语。这样被忽略的情形,让人有些窘迫。
崔瑶直到吃完第二颗松子糖,才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个病秧子表姐。她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还是只手把糖盒子横过去。
不同于对崔昀求堂哥赏脸,崔瑶对虞筝什么好话也没说,就一个字:“喏——”
虞筝抬眼,微微怔了怔。
崔昀看她。她那样好哄——在刚才的窘迫过后,罪魁只是敷衍地想起来才递给她糖,她却立时就浅浅笑了,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拿起一颗糖。
那模样十分珍视,好像别人对她的一丁点好,就足以她原谅之前所有的欺负和亏待。
她总是这样。心软又善良。
虞筝神色温和,安然吃那颗迟来的松子糖,毫无怨怼。
崔昀喉头涩了涩,也学着她,尝了一口手里的糖——除了甜,什么也没有。他尝不出什么不同,甚至觉得,还不如那日在通济街她随手在路边买的小糕点。
崔昀吃了一口就不再吃。
崔瑶一连吃了好几颗松子糖,把小盒子收了起来。她嫌闷,趁着回程暂歇,下马车去松松筋骨。
马车里只剩下虞筝和崔昀。
虞筝低垂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递了过来——掌心静静卧着一颗少了一角的松子糖。
她抬眼。
崔昀淡淡:“方才看你喜欢。”
虞筝眨眨眼,低头看看他掌心,又抬起眼看他。
她脸颊泛红,咬唇低声:“表哥咬过的……还给我。”
崔昀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下——他忘了。只是看她似乎喜欢,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咬的糖都忘了。
崔昀薄唇一抿,似有一丝尴尬,便要收回手。
虞筝伸出手,忽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极纤细,柔软的手指像绵软的绸缎,缠上他的手腕。
她笑着,凑上来,朝他的手掌低头。
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轻轻在掌心贴上来,含走那颗他咬过一口、留有他齿痕和气息的糖。
她的脸颊柔软窄小,落于他掌心,娇软单薄,仿佛只需他稍稍一握,便能将这一捧柔软全然掌握、随意把玩。
崔昀喉结一滚。
虞筝含着那颗被他咬过的糖,唇瓣沾着糖渍在他掌心里抬起头来。
她仰着一双含情的眼,唇角笑意浅浅,嗓音媚软:“表哥……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