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27. 第27章
    转眼六月见底,在西苑避暑的日子也过去了一半。

    嘉敏郡主脚不沾地地骑马钓鱼,总算觉得累了,众人在西苑山庄难得清闲了几日。

    一夜细雨过后,西苑山庄来了新客人。

    齐王正和崔昀下棋,下人来禀报,说德亲王的车驾已经到了半山。

    德亲王是齐王的皇叔,齐王自然要亲自前去相迎。众人岂敢托大,也一同前去。

    虞筝喝完早晨的药,也随嘉敏郡主去迎接这位德亲王。

    嘉敏郡主很高兴这位皇叔来:“德皇叔每年六月、七月都挑最热的半个月上山避暑。他每回来都带好些好吃的东西——去年是岭南的荔枝,前年是江南的杨梅,今年不知道会是什么?”

    嘉敏郡主语调欢欣,步伐格外走得快些。

    虞筝身子弱,从住处的临溪阁到山门要走很远,等她走一步歇一步地赶到时,山门前已经候满了人。

    嘉敏郡主翘首以盼。齐王和崔昀并肩立在石阶下,齐王正笑着说话,德亲王的车驾自山道上出现,缓缓驶来,很快在山门前停稳。

    帘子一掀,先探出来的是一柄湘妃竹折扇。

    跟着,一身石青华袍的德亲王从帘后走出。

    这位年纪四十出头的亲王生得富态,圆脸长身,一见山门前候了这么多人,立马笑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齐王上前。不等齐王开口喊‘皇叔’,德亲王下马车来忙摆摆手:“别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年年都来,还折腾这么多人来迎我做甚?”

    德亲王语气随意,嗓门倒是亮堂。齐王笑着喊了声‘皇叔’,说哪有不来相迎的道理。

    德亲王凑近,压声道:“这可怎么好,今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我给你和嘉敏带的葡萄可没多少,那可是打凉州运回来的新鲜物,这么多人,不够分呐!”

    齐王一听,朗声大笑。旁人都不知道这对皇叔侄在笑什么。

    等到了近前,众人齐齐行礼。

    德亲王哗啦一展折扇,挥手道:“免礼免礼!快都散了吧。又不是皇帝亲自来了,本王没那么些计较,你们年轻人该玩的玩,别这么拘着。”

    这些久在京城的贵族官眷们,多少都知道德亲王的脾性,他并非是虚伪故作之态,而是真的向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众人俱都展颜笑起来,一齐折回往山门里走。

    德亲王看到在路边暂歇、掩唇虚咳的虞筝。

    他摇了摇扇,问嘉敏郡主:“这姑娘瞧着面生,好像从未在京城见过。”

    嘉敏郡主笑道:“德皇叔,这是荣国公府的表小姐,姓虞,刚从江南来京城不久,您自然没见过。”

    虞筝见状上前行礼,报了姓名。

    德亲王对她略加打量,含笑点了点头:“瞧着是像江南来的,文文弱弱的,有股子书卷气。”

    虞筝轻声:“王爷谬赞。只是家父略有藏书,家中代代以诗书自持罢了。”

    德亲王点点头,没有多加探究。只又顺便问了崔昀荣国公崔仲远的身子如何。

    当晚,齐王在松山堂为德亲王设宴。席面比头一日上山还要隆重些。

    荣国公府仍是坐在一处。

    这回虞筝和崔昀挨着坐了。因为落座的时候,崔瑶不在。

    崔昀点了点下巴:“过来坐。”

    示意虞筝坐在他身边。虞筝想了想,也没有推拒,挨着他坐下了。

    等崔瑶回来的时候,见此情形又气得翻白眼。

    “病秧子!你趁我不在又缠着堂哥!”

    “……”虞筝满眼无辜。她这回真是冤枉得很,分明是崔昀让她坐的。

    但崔瑶随即不再纠缠此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瓷盅来,里头装着满满一盅新鲜葡萄,一颗颗饱满水润。

    崔瑶绕过虞筝,从她身后递给崔昀:“堂哥,给你!”

    崔昀斜扫了一眼,没接,连身形也未曾偏过来半寸。

    崔瑶忙道:“这可是我找嘉敏郡主磨破了嘴皮子才讨来的,别人都没有呢!”

    “讨来的?”崔昀睨她一眼,薄责之后淡淡,“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这哪里就是嗟来之食了。

    “堂哥……”崔瑶委屈。她吃了几颗好不容易忍着馋虫给他留的,堂哥居然完全不领情。

    见崔昀不再理会她,崔瑶气闷,只能收回来藏在怀中,打算用这些葡萄填满肚子里的郁闷和委屈。

    条案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从那头传到崔瑶这头。

    崔瑶噘着嘴抬脸,见崔昀终于侧身朝她看过来了。

    “拿过来吧。”崔昀道,敲了两下桌面。

    明明是人家好心给他葡萄,他倒一副天生等着人上供的样子。

    崔瑶一喜,顿时高兴起来,想了想,到底嘴馋,于是自己红着脸留了两颗大的,然后忙不迭地把剩下的一满盅全给崔昀拿过来了。

    崔昀收下,半句话也没同她说。

    崔瑶仿佛习惯了,高高兴兴躲在条案下偷吃她仅剩下的两颗圆葡萄。

    这过程中,虞筝一直坐在这对堂兄妹二人当中。

    她轻轻咳了两下,把喉咙里的甜腥味压下去,突然想起自己的师兄来。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在这里出现的。

    虞筝心里盘算着,还有七八日应当就要下山了。她应当还撑得住。

    她出神的时候,没察觉一旁崔昀的动作。

    那些葡萄他一颗都没有吃,倒是一颗一颗将它们剥了,去了略有涩味的果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留在面前的小瓷盘里。

    一颗一颗剥完,他将盛满果肉的瓷盘推到虞筝面前。

    虞筝正低头想事,突然看见他的手递过来,还有那一小瓷盘剥好的葡萄。

    她愣了愣,抬眼看他。

    崔昀已经转头同旁席的人说话,那张淡漠无波的脸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又像是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虞筝微微怔神时,察觉有一道视线。

    她敏锐地看过去,正与齐王的目光对上。

    齐王目光微微缩了缩,很快恢复坦然,又看了崔昀一眼,收回了目光。

    “病秧子,你这……哪里来的?!”

    崔瑶发现剥好的葡萄了。

    虞筝捻起一颗,慢慢喂进嘴里,柔柔地朝她笑了笑:“不是表妹辛苦要来的吗?多谢表妹。”

    “……”崔瑶再次气个半死。她发誓,她再也不会给堂哥任何好东西了!

    还有这个虞筝,她要往她喝的药里下砒.霜!这该死的病秧子,要是真的病死就好了!

    此刻的崔瑶并没有想到,再过两日,她就会为今日暗中发的‘宏愿’后悔莫及。

    宴席结束。

    德亲王好酒,众人都喝了不少的酒,尤其男子,有几人已经醉了。

    崔昀身上也有酒气,但他并没有醉。

    崔瑶生闷气,先行回去,倒是给了崔昀理由顺理成章送虞筝回临溪阁。

    西苑山庄的客人三三两两往回走。

    醉酒的人皆被搀扶着,崔昀却孑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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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虞筝同行,仍旧隔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表哥,真的不用我扶吗?”虞筝轻声问。

    一双细长的水眸静静地望着他,好似关切,又好像有一点暗暗的期许。

    可崔昀真的没有醉。他负手在身后,眼底微弱的温和克制在眼皮后,望下来的,只有理智和平和。

    “不用。我没有醉。”他如是道,“这点酒还不足以醉人。”

    松林晚风吹过,虞筝的裙摆轻轻拂动,嗓音似是也在风中颤抖:“可旁人都醉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虞筝作罢,“那走吧。表哥仔细脚下。”

    崔昀淡淡‘嗯’一声。他自然会仔细。他这二十四年谨言慎行、规行矩步,从未踏错过一步。

    两人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一道礼数。

    虞筝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崔昀问道。

    虞筝忽而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松山堂里,齐王站在门口,与醉酒的德亲王说话。

    “……没什么。”虞筝抿了抿唇,扭回头。

    刚才背后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是她的错觉么?

    *

    荣国公崔仲远身子尚好的时候,喜好侍弄花草,在这一点上倒是与德亲王投了缘。

    如今崔仲远病榻缠身,不能再莳花弄草,但德亲王仍旧保留着这份闲心。

    即便暑夏如此炎热,他也特意在山庄寻辟了一处地方,要将特地带来的几十株兰草种下去。

    花圃选在溪岸一面的缓坡上。趁着早晨日头不晒,平日喜好花草的几个年轻人都来帮忙。

    虞筝病着,本是不必来,但她算是除了德亲王之外,于花草一道上最有经验的人了,便也在嘉敏郡主的软磨硬泡下,到花圃帮忙。

    她来后不久,崔昀便也来了。

    德亲王见了崔昀,仿佛看见了什么稀罕:“今日倒稀奇,连你都来了。平素你除了卷宗公务,从来旁的半点闲情都无,仲远时常说你无趣。看来还是本王的脸面大,竟能劳动你。”

    德亲王是打趣,崔昀面不改色领受,只说‘不敢谈劳动’。

    虞筝蹲在花圃里,教嘉敏郡主正种一株兰花,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

    闲话几句后,崔昀并没有动手种花。他只是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虞筝想拿铲子的时候,他便把铲子递了过来,她想擦汗的时候,帕子就递到了眼前。

    他一直在淡淡地和齐王说话,但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

    德亲王起话道:“你今年……也二十多了吧?”

    崔昀:“二十有四。”

    德亲王叹一声:“日子一晃眼,过得真快啊……你还未成婚?”

    “尚未。”

    “那定亲了没有?”

    不等崔昀答,花圃里有人笑道:“怕也快了。荣国公府与沈家怕要好事将近了。”

    德亲王:“哪个沈家?”

    “禀王爷,吏部尚书沈大人的嫡女,沈若华沈小姐。”

    “哦……”德亲王恍然,笑起来,“那是个不错的姑娘。怎么样,崔昀,可看得上?”

    “……”崔昀默声一瞬。

    花圃里,虞筝的动作微微停顿。嘉敏郡主在一旁,看着她,忙跟着把耳朵竖起来。

    却听崔昀道:“沈家小姐,自是极好的。”

    德亲王:“这门亲事,你母亲想必是为你费了心的,你可莫要辜负。”

    崔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