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瑶的性子,是对钓鱼这种温吞吞的活动毫无兴趣的。她嘲弄了虞筝一番,就去找嘉敏郡主了。
溪边又只剩下虞筝一人。
无人时,她闭了闭眼,又定定盯着缓缓潺潺的溪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常人不易察觉的脚步声,虞筝眼神微动,瞬时敛了神色。
“表小姐。”是侍剑。
他捧着一个鱼篓蹲下身来,将鱼篓里的两条鱼全都倒进了虞筝的鱼篓里。
虞筝看他:“这是……”
“这是世子钓的鱼,给表小姐。”
“……我不要。”她轻声,似是还有些气闷。
侍剑已经把鱼篓收好。他起身:“这是世子的吩咐。”
不等虞筝再说话,侍剑退开一步:“表小姐,若是您真不肯要,就请表小姐亲自去同世子说吧。”
“……”
“属下告退。”
虞筝眼睁睁地看着侍剑走了。这种情形下,她怎么可能捧着鱼篓大摇大摆地去找崔昀,那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
远处,沈若华坐在树荫下,嘉敏郡主与她说话,她都没有听见。
“沈小姐……沈小姐?”
沈若华回神:“……郡主,我失礼了。”
嘉敏郡主摆摆头:“你怎么啦?从刚才过来,你就不说话了,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吗?”
“没有……郡主别担心。”
嘉敏郡主其实没有说,她觉得沈若华是从溪边她打趣完她和崔世子之后,开始郁郁不乐不说话的。
嘉敏郡主觉得自己的媒做得不合时宜,所以才让沈若华尴尬了。所以她才一直围着她,想要让沈若华重新高兴起来。
但显然她的努力落空了。
沈小姐还是高兴不起来。
嘉敏郡主不说话了。她安静了一会儿,看见沈若华望向远处。小郡主也顺着沈若华的视线看过去。
是崔世子身边的那个护卫,捧着一个鱼篓,往虞表小姐的鱼篓里倒了什么。
沈若华的目光收了回来,垂落在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敏郡主也跟着收回视线。她看了沈若华一会儿,又看了看溪边的虞筝。最后,看了看上游深潭那边的哥哥和崔世子。
特意请托哥哥关照,特意分席让虞家小姐能和他坐在一起,特意送过去的鱼……嘉敏郡主眨眨眼,再眨眨眼,陡然瞪大了眼睛。
……
虞筝就这样多‘钓’了两条鱼。
崔瑶第二次过来,要笑话她的时候,扒开她的鱼篓一看,居然冒出两条肥鱼。
崔瑶眼睛都瞪圆了:“你、你从哪里钓的这么大的鱼?!”
虞筝连忙合上鱼篓,垂着睫羽,语结道:“就、就是刚才钓的……你不在的时候。”
“不可能!就这么一会儿,你就一下子钓到两条鱼啦?而且还这么大——这……这小溪滩里能有这么大的鱼吗?”
“有的……”虞筝声音更低,硬生生地说道,“大鱼藏在石头下呢……我在清州长大,自小和水打交道,我自然会钓鱼……”
“……”崔瑶想起来,虞筝这个病秧子都能跳进湖里救人,那她能钓鱼,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没有嘲笑虞筝的机会,崔瑶立即对和她说话失去了兴趣,扭头便走。
虞筝松了口气。
“抱歉。”崔昀道。
虞筝一愣,回过头。
他嘴角一丝极浅的弧度刚刚落下去——他听到了她方才的话。
柔弱、卑微,从不肯与人分辩、遇事总是赧颜低头的表妹,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她辩驳说谎。
她说谎的时候,比平日病弱的模样鲜活,只是谎言如孩童一般拙劣,恐怕除了崔瑶,任何人都可以识破。
而现在,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白皙的脸上迅速染上红色,连耳根都红透了,鲜红欲滴。
“表哥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早。在刚才你说——‘自然会钓鱼’的时候。”
“……”她脸上的霞云更重。低下头,红着脸不说话了。
崔昀微微低头,轻声:“是我不好。下次钓小一点。”
这位孤高自持的清冷世子,大概这一辈子都没说过‘是我不好’这四个字。
而他现在说了。
虞筝敛眸,抬起脸时,还是红彤彤的,但是她并不理会他的话了。
她扭头走。
崔昀一怔,随即提步跟上:“怎么了?”
“我没有让表哥帮我钓鱼。”言语间竟似乎责怪他自作主张。
崔昀愣了愣。他不知道她刚才还害羞低头,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他的脚步落在身后。
虞筝适时停下来,微微扭过头看他,娇细的嗓音低声道,仿佛难以启齿:“表哥这么会钓鱼,不如去帮沈小姐钓……筝儿既不会钓鱼,作诗也做得不好,无论哪里都资质平庸,实在不必劳烦表哥如此为我费心。”
她说完,扭头就走了。这回没再停下来。
但很快,身后沉稳的步子略微加快,跟了上来。
她并不理会。突然怀侧的鱼篓被抓住,连带着她也被迫停下来。
她只好转头,哀怨地看着他。
崔昀走近,手掌慢慢捉住她的手腕。
虞筝怔了怔。
崔昀缓声:“是真的。并非我主动帮她改字,而是陛下提起,下令让我评议,我便随口改了一个字。不是替她改的,是为陛下。”
其实这话,大意他刚才已经说过。
虞筝望着他。
崔世子寡淡冷情,从不做多余的解释,此刻却为她,把一桩不足挂齿的陈年旧事,翻来覆去细说。
崔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大概明白,她需要他一个解释——不是在众人面前、言辞冷淡的说辞,而是专程给她的、更细致认真的注解。
于情爱一事,崔昀寡识淡视半生,此刻却无师自通。
虞筝望了他好久,直到颊上才消散的温度又漫上来。
她不会说她已经明白了、懂了,所以不生气了。
她说,声音娇娇细细的:“表哥……重……”
她垂着眼,红着脸,语气里刚才那股气闷闷的感觉没有了,现在——像撒娇。
崔昀怔了怔。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松开她柔若无骨的手腕,从她怀中接过沉重的鱼篓来。
“我来拿。”他道,声音沉稳自持。却在不知不觉间,头一次对别人顺从。
“多谢表哥。”她轻声细语。细细的眼尾似乎微微上扬起来,终于有了一丝温顺的笑意。
崔昀帮她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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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篓,两人隔着不远不近、恪守礼数的距离,一同往回走。
没走多远,崔昀缓声:“你后来换上的饵料腥味过重,小鱼不喜,所以才钓不上鱼。下次——别再用了。”
他垂着眼,神色淡然,好像真的在教她钓鱼的章法。
可虞筝听出来别的意思——她后来换上的饵料,是齐王幕僚给的。
至于腥味过重——那些饵料,却都是西苑山庄统一调配的。
虞筝没有拆穿,翘了翘嘴角。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嗯……”
*
三日后,沈若华走了。
嘉敏郡主送她,留了她几句,沈若华只道:“此回西苑山庄避暑,已是十分尽兴。多谢齐王殿下与郡主悉心款待。只是待久了,有些挂念母亲。府中庶务繁多,就先告辞了。若来年有机会再来,定来西苑多住几日。”
其实嘉敏郡主知道,她忽然要走,可能是因为崔世子和那位虞小姐的事。
但情爱之事,向来勉强不得。年轻的小郡主不懂‘门当户对’,只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索性没有再劝,放沈若华走了。
走时,几位女眷来送。虞筝也来了。
沈若华仍旧是那副端庄沉静的样子,与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沈若华看着她——其实她看到的,不止是她。
早在白云观,她就已经确认了崔昀心里有别人。她来西苑山庄,只是想要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而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到了——虞筝不在时,崔昀也从草场上消失;她投壶时,他因她被人嘲笑分神落错棋子;垂钓时,他默然坐在她身侧,连去了和齐王深潭同钓,也不忘命侍从送几尾活鱼填满她的鱼篓。
更不用提,这几日她无数次看到他的目光看向那位柔弱表妹的方向。
虽然每每只有一瞬,旁人不会留意,但她偏偏留意到了。
她想看清的事,已经有了答案。
“虞小姐。”旁人都走之后,沈若华单独与虞筝说话,“沈府与荣国公府的事,原就是长辈们的一厢情愿,做不得数。等我回去,这门亲事就会就此作罢。”
虞筝没说话。她不知道沈若华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沈若华停顿片刻,到底还是再次启声:“我与虞小姐算不得深交,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冒昧地提醒——崔世子身份尊贵,荣国公府也不是寻常人家。要是继续往前走,想必对虞小姐、对崔世子,都不会是一条容易的路。”
“不过——这世上难走的路多了。崔世子这个人,克己复礼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对什么人另眼相看过。他若认定了,就不会改。”
“再难走的路,只要并肩同行的人彼此扶持、相互信任,不要冷待和欺骗,就一定能够走下去的。”
沈若华走了。
虞筝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
良久,她才转头往回走。一抬眼,不知道崔昀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浅浅而笑。
长长的石阶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崔昀过来,同她一起走,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崔昀轻声询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语气里有微弱的担心。
虞筝摇摇头,轻笑起来。
她望着他:“她叫我不要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