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25. 第25章
    嘉敏郡主大概平日在齐王府里憋坏了,一日都不肯闲。

    早晨趁着日头不晒,天上云朵万顷,嘉敏郡主让侍女们把垂钓的鱼竿和鱼饵都搬到了溪边。

    竹椅在溪边摆了一排,阳伞还没支起来。

    虞筝喝完药才过来,溪边支起阳伞的位置都已经坐了人。

    云层慢慢变薄,堆云散开,毒辣的日头渐渐开始落下来。

    虞筝咳了两声,在溪边与大家不近不远的竹椅上坐下来。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病积弱之人的温吞,慢慢坐下。

    虞筝眼前暗了一下,她闭了闭眼,那片暗影才褪去。

    盛暑的日光照在人的身上,像是火把烙在人身上烤。但虞筝的脸仍是白的,只是额上出了几颗细密的汗珠。

    崔昀与人同行过来,见虞筝和众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脚步顿了顿,在日头下眯了眯眼,随即与同行之人作别,朝溪边去。

    垂钓是野趣,西苑避暑没那么多规矩,男男女女都是随意而坐。早来的人通常都抢先坐在了撑好了阳伞的位置下。夏日日头太烈,有阳伞遮挡,到底能凉快一些。

    虞筝却坐在日头下。暑热如蒸,日光耀眼,落在她身上鲜光夺目,却反倒显得她独自一个人,孤零零的。嘉敏郡主也不可能处处顾忌她。

    她低着头,将脑袋埋得很低,努力不让日头灼着她的脸,突然一片阴影笼下来,瞬间阻隔了灼人的烈阳。

    虞筝一怔,扭头看,见是崔昀。

    “表哥……”

    “旁侧还有位置么。”崔昀问。

    “……”虞筝看了看空荡荡的身侧。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她点点头。崔昀就叫侍剑将他的竹篓放到了一旁,算是占了她身旁的位置。

    他仍站在她斜身后,欣长的身形笼下的一小片荫凉仍旧罩着她。

    崔昀又递过帕子给她:“擦擦汗。”

    虞筝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表哥’,擦了汗,就要把帕子收下。

    她本来想说,等洗干净再还给他,崔昀却探臂过来,将帕子直接拿了回去,仍旧折叠整齐,收回衣襟里。

    虞筝诧异地望着他的动作。

    幸好崔瑶不在这里,不然定会大惊失色——一向避秽远污、好洁成癖的堂哥,居然把沾了汗渍的帕子原封原样地收了回去,还居然仍旧贴身放着。

    崔瑶一定会以为自己疯了,要么就是堂哥疯了。

    崔昀转头吩咐了句,侍剑点点头。很快不等西苑的人过来支起阳伞,侍剑拿了阳伞过来,很快支好了。

    旁人没有多想,纷纷效仿,命下人去帮忙。很快溪边坐满了人。

    沈若华过来的时候,恰逢嘉敏郡主也刚刚在溪边坐下。

    嘉敏郡立即招呼:“沈小姐!快过来,过来这里!崔世子这里还有位置!”

    沈若华远远望过来,犹豫一瞬,本来不想上前,但无奈嘉敏郡主直接起身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拉了过来。

    沈若华只好邻着崔昀坐下。

    隔着崔昀,沈若华看了一眼另一侧的虞筝。虞筝也隔着崔昀看向她。沈若华笑笑,虞筝弯眸,便也笑笑。

    很快各自垂钓。

    说是垂钓,其实许多人没那个耐性,有人让丫鬟小厮守着鱼竿,自己靠在竹椅上摇着扇子和旁侧的人小声闲话,有人吃着西苑特供冰镇的瓜果嘴巴没停。

    嘉敏郡主爽朗,她笑道,声音有些大:“沈小姐和崔世子坐在一处,可真是郎才女貌,养眼得很!”

    嘉敏郡主一开这个话头,好事的年轻姑娘和公子们便都闲不住嘴了,纷纷拿沈若华与崔昀打趣。

    “嘉敏郡主这般会做媒,想来荣国公府和沈府好事将近啊!”

    “是啊,崔世子人品端方,沈小姐雍容贤良,当真是一对璧人。”

    ‘门当户对’‘金童玉女’‘才子佳人’……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渐渐溪边人热闹起来,好像全都加入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做媒。

    什么垂钓,倒像是大婚贺词的现场了。

    沈若华红了脸。大庭广众,她是识大体的人,不能说出太过直白的话冷了场面,也折辱了荣国公府。便只能拿捏着分寸,苍白辩说几句‘谬赞’‘只是母亲与国公夫人交好’‘世子人品贵重,人人敬佩罢了’云云。

    崔昀没有说话。这些无用的嚼舌话他听过不少,向来过耳不入心。

    他目光掠向一边——她低着头,柔顺的青丝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有些难堪的眼睛。

    “……”

    有人道:“要说缘分,崔世子和沈小姐当真是有缘,你们还记得吗?前年诗会,宫宴上容妃娘娘以‘春色’为题,邀沈小姐作诗……”

    “我记得我记得——绿窗初醒画楼东,一树海棠春睡浓。莺舌暗偷昨夜雨,绣帘半卷晓来风。”

    “‘春睡浓’这句用得好,新巧,不落俗套。啊……我也记起来了,当时崔世子替沈小姐改过一个字。这事一时在京中传为一段佳话,当时就有人说世子笔润佳人诗,两人以诗生情,极是缘分——崔世子,你为沈小姐改的是哪一句呀~”

    众人分明知晓念出的已是崔昀改过一字后的诗,可偏要追问,非要崔昀自己说出来。

    崔昀不看众人。默然片刻,语气平淡道:“第四句‘绣帘半卷晓来风’。沈小姐本是用‘东风’,我以为‘晓来风’更见含蓄——不着春字,而春意自现。”

    嘉敏郡主拍手笑道:“改得果然好!”

    她轻轻碰碰沈若华,语气里全是揶揄:“沈小姐,你说是不是?”

    沈若华微微怔神。她没想到,崔昀还记得。

    她转头看他,却见崔昀面无波动,视线已经转向了另一侧。

    “……”

    “崔世子才华过人……若华远不如世子。”沈若华低声道,算是回应了嘉敏郡主。

    嘉敏郡主笑:“怎会!那作诗的女子那么多,怎么不见崔世子给别人改诗啊~”

    “……”

    崔昀没有说话。身侧,她的鱼线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浮漂轻轻颤着,她却没有收竿,仿佛心不在焉。

    崔昀默默片刻,缓声,不知是在对嘉敏郡主说,还是在对另一个人说:“只是陛下起兴,奉命拟评,随手斟酌罢了。”

    浮漂又颤了颤。她还是没有收回鱼竿。

    崔昀:“……”

    嘉敏郡主终于察觉崔昀对她的问答兴致缺缺,言语几句只好作罢,转头另寻他乐。

    身侧的人才在安静半晌后,终于把鱼竿收了回来。

    浮漂早就没了动静,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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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钩上空空如也,鱼饵却不见了踪影。

    虞筝:“……”

    她默默再挂新的鱼饵,打开竹篓,她的鱼饵却早已空了。

    虞筝:“……”

    崔昀伸手拿自己的竹篓。

    沈若华微微凑近:“崔世子,适才抱歉。我实在招架不住。”

    崔昀:“……与沈小姐无关。沈小姐不必介怀。”

    等说完,崔昀再转头,只传来一声轻轻软软的‘谢谢’——齐王手下一个年轻的幕僚就坐在虞筝旁侧,见她空了饵料,便把自己的饵料给她。

    虞筝怔了怔,收下,细细软软说了一声‘谢谢’。

    崔昀:“……”

    “虞小姐所获如何?”那幕僚还在轻声说话。

    崔昀握紧鱼竿。目光定定落向她。

    虞筝恍若未觉,对那幕僚摇了摇头,轻声细语道:“只钓了几条小鱼。”

    细缓的嗓音显出莫名的娇意。

    崔昀将鱼竿握得更紧。

    听那幕僚温声宽慰道:“溪边水浅,本就钓不着大鱼。虞小姐已经很厉害了。”

    崔昀:“……”

    齐王正要去高处的深潭,经过溪边,看见崔昀抓在竹篓边沿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齐王脚步一顿,在溪边来回扫量,看看崔昀左边,又看看崔昀右边。

    似想到什么,齐王笑了笑,踱步过来:“崔昀,溪边水浅,没什么意思。不如随本王去深潭那边。那边水势深,鱼也大些。”

    “……也好。”崔昀松了手,起身。

    起身前,他将他那只装满饵料的竹篓,刻意‘遗漏’在了虞筝身边。

    ……

    崔瑶摸完螃蟹更衣过来,溪边已经安静下来。

    她找了一圈,没看到嘉敏郡主的人,只看到虞筝,就坐到她旁边。那幕僚已被齐王叫走,虞筝独自在溪边。

    “想不到你还有这份耐心,别人都走了,你还在钓呢。”崔瑶一屁股坐下,“我看看你钓了多少?”

    崔瑶扒开鱼篓一看,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病秧子,你到底会不会钓鱼,坐在这里这么久,就钓了这么几条?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喂鱼的?”

    崔瑶嘲弄的声音引来不少视线。虞筝微微赧然,垂下头。

    上游深潭。

    浅溪边的动静隔得很远,只有突兀的笑声能传过来。

    深潭碧绿,这里除了天生野长的水鱼,山庄每年也会定时投下一些鱼苗,以保证西苑山庄里每年来人避暑时,都能吃上新鲜的山野活鱼。

    齐王钓上来一条肥长的鳜鱼,正往鱼篓里放。

    崔昀在一旁,隔得不远,鱼竿未动,侧头与侍从说话。

    齐王没听见他低声说的什么,只看见那侍从从崔昀的鱼篓里拿了两条鱼,装进鱼篓里带走了。

    齐王微微一愣,很快明白。

    齐王看了看下游浅溪边那个病弱的身影,很快把目光收了回来,又看了看一旁不动声色的崔昀——他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齐王笑,无奈摇了摇头。

    他不是啰嗦的婆子,提醒过一次,崔昀若警醒自然是好,可若他执意继续执棋落子,他也不会再劝。

    但愿如他所说,他的棋局,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