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24. 第24章
    走过石桥,一路青石路面沾着湿冷的水汽。松涛院的松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有些冷。

    崔昀尚未歇下。虞筝到他屋外时,他就立在窗下,窗子也开着。但屋里只有一盏薄灯。虞筝走近了才看见他。

    他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着她一路从院外慢慢走进来。

    以至于虞筝看见他时,先愣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崔昀看了一眼侍剑。侍剑便默声退下。

    廊下孤灯相映,隔窗只剩下两人面面相对的影。

    “……”虞筝轻声,低眼看着窗台,没看他,细声细语,“表哥赶走护卫做什么……”

    崔昀微怔,也没料到她这么问,只好如实道:“怕你有话要说。”

    他语句简短,但语气比素日平淡的口吻要轻上许多,好像在配合着她嗓音的细弱,又好像……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虞筝默了默,低头攥了攥手指:“……是有话说。但没有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

    言下之意,她不说私情。

    崔昀:“……你说。”

    “我来还表哥的被褥。”虞筝总算切入正题,抬眼看他,“被褥表哥让侍剑拿回来吧。表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山间虽冷,嘉敏郡主也已经特意加置了薄毯,已经很够用了。”

    “是侍剑多嘴?”

    “……”虞筝怔了一下,摇头,“不是……”

    “那你怎知,那被褥是我的。”

    “……”

    崔昀望着她。他并非质问,只是他素来规行矩步,凡事都要条分缕析,连这一点无足轻重的小小细节,也要依循旧例盘问清楚。

    虞筝磨蹭了半晌,才低低吐出话音,嗓音轻得几乎要让人听不见:“我……闻出来的……”

    “……什么。”他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难以置信。

    虞筝羞赧地别过脸,留给他半张被廊下孤灯映红的脸颊:“……那被褥上有股淡淡的松香……和表哥身上的味道一样……”

    窗内的人没有声音。虞筝也没有看他的表情。

    也便没有看到,崔昀看着她两息、后知后觉她说了什么之后——下意识轻嗅了嗅。

    书房熏香皆由府中安排,他从前并未注意到究竟是什么味道。

    今日听她说,才发觉是松香。

    崔昀看着她。她半张脸颊泛红,廊灯能照见她眼睑下长睫的投影,一颤一颤的,像翩跹又脆弱的蝶。

    崔昀泛起一丝莫名的愉悦。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平直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落回去。

    “不用拿回来。你今晚用。”

    “我不用……”她不肯,“表哥的身子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住山雨的寒气。若是因为照顾我,害得表哥病倒,那就真的全是我的罪过了。”

    她语速突然快了些,显出一种关心的急切。

    崔昀沉默一瞬:“……你用。”

    他定声,半是命令的口吻,又缓和了语气:“你放心。公务繁忙时,严冬我也曾在署衙单衣过夜,这点山间寒气,还冻不着我。倒是你,身子一向不强健,若是受了寒,岂不是叫我更为你操心。”

    虞筝回过一点脸,悄然看他。

    崔昀有所觉,并不拆穿她,由得她悄悄打量、暗暗思索。

    他说更为她操心,不就是说,他已经为她操了不少心吗?

    “虞筝不用表哥操心……”这是她半晌想出的回应。

    崔昀:“……”

    崔昀:“若我偏要呢?”

    “……”虞筝看他。

    “所以由不得你。”他道。并不是多么强硬的语气,但也不容她再拒绝。

    虞筝只好作罢。

    “那表哥早些歇息……虞筝告退。”

    “站着。”他道。

    很快,屋门打开。崔昀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件他的披风。

    虞筝怔了怔。崔昀探出手,掀起披风披到她身上。

    一瞬间,今晚纠缠了她一晚上的松香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手臂、和他高出她许多的身量,在她面前圈出咫尺之地。

    虞筝怔怔地抬眼。

    崔昀低垂视线,看她一眼,匀长的手指在她下巴底下沉稳翻动,在她身上系好他的披风。

    “好了。”他淡道,“夜风凉,这个也穿回去。”

    “……”她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眼,又飞快垂下视线。

    闷闷了半晌,在他收回手后,她才挤出一句:“多谢表哥……”

    “嗯。”崔昀淡淡。

    “……表哥告退。”

    “嗯。”

    “……”

    崔昀眼底的笑意一瞬即逝:“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她温吞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直杵在原地。

    她终于转身迈开步子。身后寂静了两息后,有脚步声沉缓跟上来。

    虞筝勾了勾嘴角,又落回去。

    她回头,细长的双眸茫惑不解:“表哥……”

    “送你一段。”崔昀道。

    虞筝没说话,缓慢眨了眨眼后,默默继续走。

    只送到石桥,崔昀停下脚步。

    虞筝又道:“多谢表哥。”

    “嗯。”崔昀淡淡。

    虞筝福身一礼,转身走了。才走出两步,身后低沉缓慢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不会病倒。”崔昀道。

    “即便病倒,也不是你的罪过。”

    虞筝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很快身后响起沉缓的脚步声,折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虞筝才慢慢转过身子。

    望着月色雨雾后对面松涛院的竹林,虞筝缓缓笑了。

    她低头翘起柔荑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肩上的披风——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和温暖。

    他克制中已经涌出温柔,这件披风,还会更暖么?

    啊……这趟西苑避暑,一定会越来越有趣。

    *

    西苑的日子过得十分松散。

    嘉敏郡主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今日骑马,明日投壶,再明日溪边垂钓。

    骑马这日,嘉敏郡主早早就让侍女到各院传话,说西苑新得了几匹好马,让众人都去热闹热闹,到溪边草坡上撒欢。

    早饭后,桃蕊把话带过来。

    虞筝却道:“我就不去了。我不会骑马,去了也是看着。今日风大,我喝了药有些乏。不必管我,你随三小姐一起去吧。”

    桃蕊有些担心,但也着实想去玩乐,最后还是去了。表小姐自打来了京城,药就没断过,想来也无事。

    崔瑶得知虞筝不去,专门跑来一趟:“病秧子,你真不去?你这趟来西苑,该不会打算日日闷在屋子里喝药吧?”

    虞筝朝她笑了笑:“若喝完精神好些,兴许一会儿过去走走。”

    崔瑶撇撇嘴,不管她了。走出院子,崔瑶才想起忘了拿护膝,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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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怪病秧子,害我忘了东西。”

    她回院子,听到虞筝还在咳。

    崔昀和齐王行至马场,齐王兴致颇高,崔昀随他一同试了两匹烈马。果然是好马,行踏如风。

    歇息时,女眷们才过来。崔昀站在树荫下,目光从人群中一一扫过去——崔瑶和嘉敏郡主在一处,正弯腰系护膝。两人身旁,没有虞筝的影子。

    齐王歇好,又来邀崔昀骑马对赛,崔昀只道兴致已尽,今日不骑了。齐王无奈,好在同来的年轻人不少,齐王便与众人比马去了。

    崔昀看了一圈,只看到桃蕊。他让侍剑召来桃蕊询问。

    桃蕊忙道:“是表小姐叫奴婢来的。表小姐说喝了药身子乏,先不来了。”

    崔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不久,草场上便没了荣国公府世子的影子。

    崔昀走到临溪阁,虞筝的屋子房门紧闭着,窗子倒是半开。

    崔昀没有作声,走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虞筝果真歇下了,这样热的天,还裹在被子里,脸色竟还是白的。

    窗边放着药碗,碗底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苦涩的药味漫进鼻息。

    崔昀没有出声,没有吵醒她。只是顺手将被风卷得半开的窗关上了。

    折回草场的路上,齐王身边的人来寻他:“崔世子,殿下找您下棋呢。世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没有。”崔昀只说了句,便提步往草场去了。

    ……

    投壶这日,虞筝总算出了门。

    用罢午饭,嘉敏郡主便让侍女们在空地上支了壶,朱漆壶身被日头晒得发亮。

    女眷们围着跃跃欲试。崔瑶头一个抢了位置,从侍女手中抓过壶筹,退开距离、站定,眯了眯眼,把壶筹掷出去。

    一下命中。

    崔瑶得意,向虞筝炫耀。又拉着虞筝,非要她也去试试。

    其实崔瑶就是想让虞筝出丑,尤其在堂哥的面前。她想让堂哥知道,病秧子除了当个好看的病西施,其实是最没用的。

    虞筝成全她的心思,红着脸礽了三次,壶筹一次都没命中。

    崔瑶大笑起来。不等她跑过去找崔昀炫耀,一扭头,就见崔昀蹙着眉,一脸不悦地望着她。

    嘉敏郡主好性子,围着虞筝安慰她。

    不多时,崔昀输了和齐王的棋局。齐王很高兴。崔昀孤高自持,于对弈上从不相让于他,这还是齐王头一回在棋盘上赢他。

    “要不是方才你落错一子,这局棋本王又要输了。”

    “是殿下棋高一着。”崔昀收回目光道。

    “你几时也能开口说这样的奉承话了。”齐王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嘉敏郡主一众女眷。

    齐王意味深长道:“你今日的心思,似乎不在棋局之上。”

    “……”

    “崔昀,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本王提醒你。有些心思,动一动无妨。但不能放任。一旦失了分寸,后果是什么,你比本王更清楚。”

    “……殿下多虑了。”

    “但愿吧。你是荣国公府的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有些事情,就注定由不得你自己。输一局棋没什么,就怕一念不慎、踏错一步,将来于朝事、家事,也落得满盘皆输。”

    棋盘上落错位的棋子还孤零零躺在不该在的地方,周围一片白子围得严严实实。

    崔昀垂眼,将那枚落错的棋子拾起来,禁锢于掌心。

    他清醒平稳道:“一局棋而已,还乱不了我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