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胜娇 > 23. 第23章
    抵达翠微山上西苑山庄,已是临近傍晚。

    崔瑶雀跃一声‘总算到了’,就先行下了马车。

    山门前松涛阵阵,活泉顺着石渠绕山门前淌过。所见皆是浓荫幽翠,所闻皆是润泉鸟鸣。置身此景,一路疲惫,顷刻一扫而空。

    嘉敏郡主早已经等候在层层石阶之上,身后立着两列奉茶的侍女。

    小郡主今日穿一身鹅黄薄纱裙,梳着未改的少女发髻,笑开时脸颊浮起一对浅浅的梨涡,在皇室的庄严肃穆中,有少见的鲜活明媚。

    “嘉敏郡主!”

    “崔瑶!”

    小郡主快步迎上前,一把挽住崔瑶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欢喜:“你可算来了——先前你说惦记齐王哥哥的松子糖,我特意给你留了满满一罐,你再不来,我可要忍不住全吃光了。”

    崔瑶瞬间眼亮。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半晌,嘉敏郡主才松开她,目光顺势落向后头立着的虞筝身上。

    “这位便是荣国公府新来的表小姐?”嘉敏郡主迈步走近,歪头细细打量。

    虞筝福身行礼,自报姓名。

    嘉敏郡主连连摆手,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好奇:“我早就听闻荣国公府来了一位江南来的表小姐,容貌清丽过人。今日一见,果真生得旖旎多娇。”

    “嘉敏郡主谬赞。”虞筝谦顺道。

    嘉敏郡主又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像是和她分享亲密的趣事一般:“虞小姐,你自江南来,那边是不是处处河湖环绕?我从未离开过京城,齐王哥哥说,江南人说话软糯,不似我一般聒噪,是真的吗?”

    虞筝浅浅弯了弯唇角,轻声答道:“清州水道纵横,的确随处可见河湖。至于话音……或许只是温吞与爽利的区别。虞筝并不觉得郡主聒噪。”

    她话音落,尾音轻轻上扬,自带几分江南的温润腔调。

    嘉敏郡主听得双目弯起,拍手笑道:“当真好听!往后你教我说清州乡音,我带你寻山间野兰,可好?齐王哥哥还说南边女子多善划船,虞小姐可会?山庄里正有几只游船呢!”

    不等虞筝答,一旁自觉受到冷落的崔瑶抢先哼声:“她?她平日站久了都发晕,还划船呢!”

    嘉敏郡主连忙推她。

    正说话,山道尾处,又传来马车轱辘而来的声响。几人一看,是沈家的人到了。

    远远的,沈若华扶着丫鬟的手,正要下马车。

    嘉敏郡主眼珠一转,看看沈若华,又看看崔昀——京城里都知道,荣国公府和沈家近来走得很近,很可能是在商量儿女亲事。

    嘉敏郡主朝正将马绳递给侍剑的崔昀笑道:“崔世子,沈家小姐到了。山道恐有碎石,崔世子不过去搀扶沈家小姐一把吗?”

    这话一落下,整个西苑山门前似乎静了一瞬。只剩下石渠潺潺的泉水声。

    嘉敏郡主尚未觉出异样。崔昀扫了阶上纤弱垂眼、默然不语的女子一眼,马绳在他掌中停滞一瞬,随后如常递出。

    他语调平淡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于礼不合。沈小姐自有丫鬟随行照料。”

    “……”嘉敏郡主一时噤声。

    她本想打趣,但好像气氛不似她想的那样。

    与沈家一同陆陆续续还有好几辆马车也到了,远远在山道停下。

    齐王得了通传,知道崔昀已到,这时也出来相迎。便一同迎了沈家等一众。

    崔瑶惦记她的松子糖,挽着嘉敏郡主催要,两人走向最前。

    虞筝见状,便也跟上崔瑶。

    她步子稍稍落后,迈进山门时,脚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块碎石。她不慎踩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身后一道身影掠动,一个眨眼,崔昀的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虞筝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掌抬眼。

    崔昀低着眼,嗓音如常:“慢些。”

    *

    往西苑山庄深处走,荷香正浓,亭台错落,比荣国公府少了森严规制,更显得闲散雅致,颇有野趣。

    众人分派住处。

    嘉敏郡主将女眷都安排在临溪的几间院子,虞筝和崔瑶在一处,推窗便是溪泉,水声日夜不息。

    男子住在另一侧的松涛院。崔昀与齐王的住处挨得最近,与女眷的住处隔了一道石桥和半片竹林。

    安置行囊时,崔昀到临溪阁来看过。走的时候,他把崔瑶叫走。

    没一会儿,崔瑶独自回来了,直接进了虞筝的屋子,将自己的行囊丢在她榻上。

    虞筝起身,望着她。

    崔瑶不痛快道:“病秧子,我跟你换个屋子。”

    “表妹不是想住主屋吗?”

    “我当然想!”崔瑶气得瞪她一眼,“但你这屋子临溪,比主屋离水近,堂哥说这屋子湿气重,你身子弱,叫我跟你换一间。”

    “……”虞筝没有答。

    崔瑶蹭的站起来,凑到虞筝眼前瞪着她:“病秧子,你到底给堂哥灌了什么迷魂汤,堂哥又是怕你冻着又是怕水声吵得你睡不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堂哥除了公事,还有这么多心要操?堂哥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啊啾——”

    “……”

    崔瑶假模假样打了个喷嚏:“看,我也觉得冷啊!”

    “……”虞筝默了默,拿了帕子递过去,“表妹,擦擦汗吧。”

    嘴上说着冷,崔瑶风风火火已经闹出一脑门的汗了。

    崔瑶:“……”

    虞筝:“表妹刚才的问题——关于‘堂哥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这个问题,表妹不应该问我。”

    崔瑶:“……”

    两瞬后,崔瑶胡乱把榻上虞筝的行囊塞成一团,一把塞给她,气道:“病秧子,你给我滚!”

    虞筝走了。走之前,只轻声道:“表妹要是热得厉害,可以推开窗,通通溪水的凉气。”

    “……”崔瑶气个半死。

    这个该死的病秧子,怎么总是能轻轻柔柔说出一大串气死她的话!

    *

    安置完毕,稍事休息,已经到了晚上。

    齐王在松山堂设了接风宴,众人随侍女前往。

    席位不分男女,而是一府之人坐在一处。崔瑶和虞筝到的时候,崔昀已经在了。

    荣国公府的座次离齐王最近。崔瑶一见崔昀,立马欢欢喜喜地直奔而去——能和堂哥光明正大同席而坐的机会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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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筝自不会像崔瑶那样活蹦乱跳、有失端庄,她便落后一截。

    崔瑶挨着崔昀坐下,一脸欢喜和崔昀说话。

    崔昀间或应声,态度不冷不热,只是端起酒盏的时候,朝虞筝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虞筝半道遇上嘉敏郡主,小郡主细心道:“虞小姐,我问过崔瑶了——她说你在府中时口味清淡,不大吃得惯京中的辛辣油腻。我特意让厨房备了几道江南菜,虞小姐待会儿尝尝,若是不合口味,只管告诉我,我让厨房按你的喜好重做便是。”

    虞筝微微意外,侧目看她:“郡主费心了。”

    嘉敏郡主笑笑:“也不是我费心。前两日崔世子就传信来,说家中表妹初来京中,多有不适应之处,此回上山,离城中又远,请齐王哥哥多加照拂。崔世子都托到齐王哥哥那里了,我还能不上心不成。”

    虞筝微愣了愣。隔着半个松山堂,她刚才根本未曾留意席面上是什么菜肴。

    此时看清,她微微走神,目光一时有些复杂。

    嘉敏郡主却又道,稍许压低了话音:“虞小姐,崔世子待你可真好。齐王哥哥说,崔世子才高博雅、治事有方,哪哪都好,可就是性子太冷清了些。但这回你来,他竟连座次都考虑到了,特意请齐王哥哥按府邸分席,怕虞小姐与世家官眷小姐们都不熟识,处处不自在。”

    “……”虞筝没有接话。

    嘉敏郡主无心搬弄口舌,只是年纪轻、心直口快,说完便走了。

    虞筝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那只晃荡的玉镯。

    他是记得她上次不肯去韩府茶会说的那番话?还是无论她之前说与未说,他如今都会在意她的感受和处境。

    ……又何必去分辨呢。

    虞筝敛下思绪——无论如何,他在按照她设下的轨迹朝她走,她就应该感到满意,不是么。

    *

    山间夜凉。对寻常人来说,山里夜间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

    但对一向病弱的人来说,便冷了些。临近亥时,又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没多久就停了,但还是让山中的凉意更上了一层。

    崔昀早有过请托,故而虞筝比别人原就多得了一张薄毯。谁知一场小雨过境,又更凉湿沁人。

    虞筝才睡下,桃蕊敲响房门,抱着一床被褥进来。

    “适才下了雨,表小姐再添床褥子吧。”桃蕊作势要去铺床。

    虞筝忽而嗅到一丝熟悉的松香。

    她忽然问道:“这褥子哪里来的?”

    桃蕊道:“侍剑抱来的啊。”

    “……”

    虞筝出门,侍剑还未走远,她叫住他。一问,那褥子果然是崔昀自己的。

    虞筝不肯要,让侍剑拿回去:“山中夜里寒凉,表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一床被褥都不要吧。”

    侍剑当然知道,但这事他说了不算:“表小姐还是安心歇下吧。世子的意思,向来没人劝得动。”

    “这叫我怎么安心?”虞筝道。

    侍剑无奈:“表小姐就不要为难属下了。”

    “……我不为难你。”虞筝轻声道,她提步朝石桥那端走,“我自己去同表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