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韩继顶着季氏四公子的身份,陆续参加了两场文会、一场宴饮。他那日自报家门后,宴请的帖子如雪花般陆续递到南楼。南楼的掌事得知他的身份,态度也变得更加恭踞。
这些请帖,他并未全应下,只从中挑了几份,无一例外都是和苏晟有来往的人。
果然,三个场合都出现了苏晟的身影。
他确实擅长攀附,先始并未如常人一样上来就谄媚讨好,只在寻得机会时才与韩继交谈,言语不卑不亢。见韩继并未对他的商户身份露出鄙夷之色,谈吐如常,苏晟这才发了力。
一个有心奉承,一个有意应和,二人聊得甚是尽兴。
当日宴饮结束,苏晟便遣人到南楼,包揽下韩继在此居住期间的一应开销。南楼掌事将此前他们所付的宿金,以锦帛妥帖包裹好,全数奉还。
次日再见面,韩继佯装不快,好一番推托。苏晟说话滴水不漏,只说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待日后前往浔阳府游学,还须韩继多多照应。
实则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知道对方出身儒林望族,祖上不知出过多少翰林学士和治学大儒,他便也装起读书人。虽无真才实学,但一片向学之心令人无法驳斥。
韩继假装无奈地应下,也送去一份不算贵重,但也符合身份的碑帖作为谢礼。
如此来往几回,这日苏晟在府中设宴,亲自来向韩继下帖。
等了将近十日,总算寻得机会,韩继心情大振,带着影伍前去赴宴。
宅邸也挂着苏府的牌匾。为和嫡支区分开来,外人都称此处为浣溪街苏府,而嫡支则是集贤街苏府。
虽是旁支,但家底也十分丰厚。院内亭台参差错落,曲水回廊幽深静远,石桥横卧清波,一步一景布局精巧,满目皆是江南独有的温婉风韵。
席间多是商贾子弟,偶有几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家中官位亦不显。看起来,便是经商之风盛行的江南,士族商贾之间的界限依旧分明。
韩继被请到了上首,在主人家右侧尊位落座。身旁坐着一个白净斯文的男子,见到韩继后朝他拱手见礼,目光频频往他这边落。
看得出来,男子想要与韩继搭话,只是碍于苏晟在前,不好做得太明显。
喝了几杯酒,座下忽然有人提起王家。
只他话音一落,众人面色一僵,气氛陡然变得尴尬,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苏晟,暗自留意他的神色。
方才说话的人面露窘迫,忙起身赔笑,“六公子莫往心里去,都怪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我自罚三杯向您赔不是。”
苏晟脸上虽有一丝不悦,但终究只是小事,并未计较,席上重新热闹起来。
唯独韩继不解,不知这王家有什么忌讳。
不久,一个小厮从外头进来,垂着头快步走到苏晟背后,苏晟起身,随他走到一旁悄声说话。
“...爷您看...现在方不方便去看一眼?”小厮神情恭谨,生怕被他斥责。
“老太爷不在府里?”苏晟皱眉,韩继在此,他不好先行离席。
“老太爷一早便出门了,如今还未回来。”若是能找到旁人,小厮断断不会来这打搅。府里谁不知今日有贵客来访,他们上上下下得了管事吩咐,都小心伺候着。
苏晟想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他回来向韩继拱手赔礼,“季公子稍坐,府上忽然有一件急事,在下少不得要跑一趟,暂且失陪片刻,稍后回来定然给您好好赔罪。”
韩继摆摆手,面上并无被慢待的不满。待他走后,给身后的影伍使了使眼色,影伍明了,悄悄离席跟在苏晟身后。
见人走没影了,隔座的男子上前来与韩继攀谈,他自言姓郭,单名一个坦字,家中主营布匹、米业生意。
韩继向他打探,“不知这王家有何不妥之处,何故方才提及王家,众人便如此拘谨。”
郭坦一听便来了兴致,凑近低声道:“这王二公子与苏六公子不和,两个月前二人在醉仙阁还差点为了一个姑娘大打出手。”
他眼神促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韩继暗自琢磨,看来这郭坦也并非苏晟的真朋友,从他口中说不定能打探点消息。
“这是为何?我听闻王家也是城中的富户,莫非两家有什么过节不成?”
郭坦笑了笑,“具体缘由我也不知晓,不过这王二和苏晟是不睦已久了。两家倒也不能说有什么过节。从前王家不如苏家,王
老爷对苏家颇为笼络。不过那也是从前了,王家早已今非昔比。”
醉意上头,说到此处,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如今坊间皆传闻,这王家已是扬州府第一富户。”
他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感慨道:“还是这王家运道好,攀附上了贵人,否则他们的商铺如何连西域的香料都卖得......”
西域?
韩继耳尖微动,面上仍不显,只奇道:“江南距离西域数千里,难道王家商队可以行那么远,如此远行,岂还有利可图?”
没想到他虽出身世家,但还略懂经营之道,郭坦霎时来了兴致,“非也,这王家乃是与陇右府马家结了姻亲,听说马家是陇右府第一大商号,有马家这层关系,何须千里迢迢跑到西域。”陇右府地处西北,是西北第一大府城。
“这倒是怪事,两家相距如此远,如何结的姻亲?”
郭坦勾了勾唇:“季公子有所不知,王家女多生得貌美动人。两年前那马家公子到扬州置办商货,在城外寺庙对王家六姑娘一见钟情,当下便要求娶。他为美人一掷千金,听闻带来的一船皮毛、药材尽数归了王家充作娉礼。”
“如此奇闻当真新鲜,这王家六姑娘莫不是天仙下凡。”韩继随口感慨。
郭坦闻言似有不同意见,“王家六姑娘虽美,但也算不上天仙。其实这王家生得最美的乃是三姑娘,可惜她一年多前便得病去世了,真是红颜薄命。”语气暗含几分惋惜。
“若是她还活着,只怕要把苏家那位都比下去了。”
“苏家?”韩继挑了挑眉。
郭坦料定他不知道,解释道:“便是集贤街苏家那位大小姐,她已入京归宗,日后便是侯府千金了。”
未等韩继开口,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举着白玉酒杯感慨:“王三姑娘生得芙蓉玉面,妩媚婉转,且性子柔顺,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心。”
韩继打断他,将话又绕回去:“如此说来,这马家便是王家攀附的贵人了?”
身侧之人却微微怔住,手里的酒杯悬在空中。
韩继看出了他眼中的犹疑,决定下点功夫,斟了杯酒敬他,“我与郭公子颇为投契,与郭公子畅谈倒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郭坦也觉得畅快,朗声一笑,喝下杯中酒,这才靠近韩继,低声说:“季公子有所不知,这贵人乃是坊间传闻,并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不过,如今你我二人投缘,在下不妨告知于你。此事乃家父无意中得知,还未有第三人知晓。”
韩继也凑前,学着他那般低声道:“郭兄放心,我必守口如瓶。”
听见这句郭兄,郭坦酒意翻涌上头,决定承他的情,开口道:“那贵人来自上京,约莫是个宦官。”
宦官无事不得出京,但宫中负责采买的人倒真有可能下江南来,只是缘何会与王家密谈,莫非王家也在采买名册上?
他暗暗记住,只待日后回京再去探问,现下先忙最要紧的事。
“哦?”
“还是我爹一年多前在南楼,无意中看见了王家老爷和此人密谈。”见他半信半疑,郭坦又添了些细节,“那人在南楼下榻,伺候他的堂侍原是我父亲奶娘的侄儿。”
其实当时对方并未让堂侍近身,只是这净了身的人终归和正常男子不一样,细心观察便能看出来。
“令堂怎会关心这样的小事?”韩继暗觉奇怪。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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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行走,与人谈生意也是常事,这郭老爷怎么连对方见了什么人都要去打探。
郭坦朝他坏心眼地笑了笑,“苏家和王家没有过节,可是我们郭家有啊。”余下的尽在不言中。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两刻钟过去,苏晟还未回来,韩继隐约觉得不对劲。
见他朝空空如也的主人座望了两眼,郭坦揶揄道:“这苏公子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他呀,向来是个多情种,只怕不知被后院哪位妾侍绊住了脚。”
苏晟的荒唐,韩继也略有所闻,但一心想引他多说,只佯作不知:“我瞧苏公子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前几日,他还与我说打算明年开春到浔阳府游学。”
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郭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酒杯未拿稳,尽数洒在了案上。
动静不小,引得周遭几人侧目望来,他忙向韩继赔礼:“季公子莫怪,是在下失礼了。”
掏出巾帕擦干手上的酒迹,他又凑到韩继跟前,拧起眉来,“季公子,非我存心拨弄是非。只是...这苏家是个腌臢的地方。”
他伸出一指,朝地上点了点,“这里和集贤街苏府比差远了。尤其是这苏四太爷,行事最为不堪,前几年还强纳了一个乡下寡妇。”提起这事他还有点愤慨,面上丝毫不见背后说主家坏话的尴尬。
韩继算是发现了,这郭坦是个活宝一样的人物,消息灵通得很,肚子里装的尽是别人不知道、不方便往外说的秘闻。
正准备细问,却见他忽然打住话头,收敛了神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苏晟回来了。
苏晟面露歉意,拿起酒盏向众人敬酒赔罪,有眼尖的看见他脖颈处多了几道红痕,调侃道:“不知是哪只野猫伤了苏兄?”
众人哄笑,都是见惯风月的人,一看便知是女人的指甲抓的,苏晟亦未否认,暧昧地笑了笑,抬手扯了扯衣领。
不久,影伍也回来了,看他的神色,明显是有所发现。
酒已喝过不少,韩继索性借口不适,提前退席。
苏晟一路送他到府门口。待人走了,脸上露出几分不忿。
今日的宴席本就是为他而办,竟白白便宜了旁人。回来的路上便听下人说郭坦和季公子相谈甚欢,苏晟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方才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
韩继也忍了一路,等终于回到南楼,一关好房门便迫不及待问:“如何?可是有什么异常?”
影伍眼神凝重,“大有发现。”
原来,影伍悄悄退下后便一直跟着人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奇怪的是,地虽偏僻,看守的人却不少。他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听得不仔细,但一道凄厉的喊叫声还是传入耳内,字字分明——
那女人喊:“苏成嵘、苏晟,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害死了我儿,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告你们!你们定会遭天谴,丧良心的畜生!”
“就这?”韩继不解,这算什么发现?
“底下还有一句”影伍补充道:“‘我要去集贤街,你们害死了苏......’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她被人捂住嘴抬走了。”
影伍还探听到小厮回禀,那女子本来好好地关在院子里,趁今日府里办宴,看守松懈才跑了出去。她本欲跑到宴席上,却在中途被人发现。
韩继眼睛大睁,她说她要去集贤街。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这句话的指向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怎会知道?
“可知道她的身份?”
影伍:“不知,不过仆从们皆唤她疯妇,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那能否让影卫再入苏府去探查?”韩继问道。
影伍细想了片刻。
那地僻静,虽然今日苏晟走前吩咐增多看守,不过看守之人都是府中的仆妇小厮,没有武艺,看起来多是酒囊饭袋,苏晟走后还约着过两日吃酒,想来不难。
“可,我去通知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