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悬马驿恢复如常。
破损的门窗经驿卒们修补一新,摔坏的桌椅板凳业已更换。经过一整日的洒扫通风,血腥气已毫无踪迹。
只不过,若是细心的人,仍能在那重新粉刷的墙面上发现一点端倪。
姜洵安排好人留在驿站,留意近日有无人前来打探动静。徐肃环把卫兵分成了三拨人,分别押送苏怀瑛的随身辎重,与他们错开上路。
为轻装入京避免路上招摇,箱笼暂时存放在平川府城卫所内。
一行人启程,先途经平川府再入京,顺利的话再走七八日便能抵达京城。
途中,除了偶尔下车用膳,苏怀瑛大半时日都安坐马车内。
日日敷用风禾配的药,腿上旧伤已快要痊愈,如今行走不必再拄拐。只是走得不快,稍加留意仍能看出步态的异常。
到平川府停留,也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风禾为她调配的解药已成,只是毒素在她体内沉积过久,需配合施针才能为她拔除余毒。此事不宜再拖,若等到上京再处理,只怕会留下后患。
苏怀瑛对此并无异议。既要上京状告陆绍,后面必然还有诸多麻烦事要应付,若她入京便病倒,只会徒增不便。
午间,车队寻了河畔一处空地停歇。苏怀瑛用过膳便沿河岸散步,芳汀在身后默默跟着。
自悬马驿后,小丫头虽然偶尔还会说笑,但再无从前叽叽喳喳的模样。她并未认出风禾就是林夫人,只知道她是章公子派来的人,对她也生出几分畏惧。
才走了一小段路,便发现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转过身,带着几分茫然不解,静静望着来人。
姜洵淡淡扫了芳汀一眼,苏怀瑛明白他的意思,附耳说了两句把人支走。
他往前迈了几步,在相隔数丈处停下。
眼前之人戴着帷帽,遮挡的青纱被她挽到了一侧,露出一张淡然如水的面容,神情与初次在船上见面时并无两样。
这几日,若非必要,她始终待在车中,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偶尔不经意视线相触,也只朝他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此时见了他,眉眼也依旧疏冷,若不是见过她展颜一笑,他还真以为她不会笑。
她脾气不小,那日不过说了她一句,便记到现在。
“可是还在为那日的事不快?”男人忽然开口。
苏怀瑛微拧眉。
哪日?
“不知公子说的是何事?”
话一问出口,她便立时明白过来,“公子放心,我不曾不快。”
她明白后面有要紧事,他问起此事许是担心她使性子不愿配合。不过,她确实并未放在心上。
她从前也不是处处都被捧着。扬州府里那些官宦千金和子弟,也有看不上她的出身的,见到她时毫不掩饰心底的鄙薄之意,更难听的话也听说过。
姜洵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向她,眸色幽深,几息后才转身离去。
既未恼,那就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苏怀瑛立在原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方才在太阳底下走动,后背出了些薄汗。说了两句话,骄阳转眼就隐到了云团背后,天忽然阴了下来。河边的秋风渐起,往她身上吹来,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天色阴沉似要下雨,众人忙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发赶路。苏怀瑛也沿着河岸回到车上。
上了马车,头脑渐觉昏沉,眼皮像挂了重物,困得睁不开,她只当是自己累了,在榻上躺下歇息。
未料,马车直入了平川府城她也没有醒来。
时至日暮,马车行至城内一处僻静的宅邸,在玄漆大门前停下。
一下马车,喻宁脱了桎梏,重得自由,径直去找苏怀瑛。这几日他被拘在车里读书,没有机会出来玩,又攒了一肚子的话。
兴冲冲走到马车旁,小脑袋从车帘探进去,没想到苏姐姐居然还未醒。
丫鬟在一旁喊她,她仿若未闻,眉目紧闭,睡得很深。
见叫不醒姑娘,芳汀暗觉不好,抬手探向苏怀瑛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热意,她下意识就要找人,转头望向在车边探头的喻宁,慌慌张张地喊:“姑娘发热了——”本意是想让他去找风禾姑娘。
但喻宁并未想那么多,听见这话他也有些慌,抬眼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姜洵听见动静,正举步走来,喻宁如遇救星,扬声催他:“叔父——快来!苏姐姐起热了。”
男人阔步走来,大手拂开车帘,见长榻上躺着的女子双目阖着,还在沉沉昏睡,额上覆有薄汗,面颊上的潮红一看便知有异。
来不及细想,他踏上马车,俯身靠近,感受到一股灼热鼻息,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踏下马车,快步往院内走去。
周遭的侍卫像看见了什么怪事,眼中满是惊疑。
怀中人似是不满睡梦被惊扰,眉心轻轻蹙起,脑袋下意识往他紧实的怀里蹭了两下。胸前一团滚烫,热意从她身上不断传来,与他的体温两相交织,已教人分不清这温热源自何处。
风禾才收拾完卧房,正准备迎苏怀瑛入内,走到大门便听见动静,来不及惊讶,她快步跟上。
“公子,这边”
正准备把人往后院带去,男人仿若未闻,径自朝另一面走去。
风禾瞪大眼睛,脚步倏地一转,连忙跟上,随他往正院去。
这本是姜洵休息之处,卫霄已带人提前整理好。
他正立在廊下与徐肃环说话,余光瞥见院外来人,二人齐齐望去,便见王爷怀抱一人匆匆走入厢房。
他目力佳,看得很清楚,那位被王爷环抱、深埋在他胸前的女子,正是苏姑娘。
下意识望向一旁的徐肃环,后者似乎并不惊讶,面上笑意尽显,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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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我不提醒你,往后苏姑娘的事,多上点心,定然不会有错。”
卫霄若有所思,未置可否,抬脚也跟上去。
把人放在榻上,姜洵立在一旁,看着风禾把脉。
待探上她的脉息,风禾神色稍稍放松,“公子,苏姑娘只是染了风寒,属下这就去给苏姑娘备药。”随即又吩咐芳汀随府里的侍从去取清水来,为苏怀瑛擦拭。
男人紧抿的唇角舒展开来,他不便待在屋内,叫上喻宁一起出来了。
几人忙忙碌碌,梳洗、煎药、喂药,及至亥时明月高悬,苏怀瑛的高热总算退去。
姜洵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厢房就在不远处,往来进出的脚步和人声慢慢淡去,四下重归寂静。
他忆起傍晚的事,鼻尖仿佛还能闻见那股灼热的幽香,那副柔若无骨的身躯,触之轻盈绵软,肌肤细腻娇嫩,兴许只须稍稍用力便会泛红乃至青紫。
想到此处,索性合上折子,起身推开窗棂。
夜风徐徐吹来,裹着秋凉和草木之气,驱散了他的思绪,也吹散了心底淡淡的躁意。
厢房内的昏黄烛光,透在窗纱上,映在男人矜贵淡泊的眉眼间。
她那丫鬟有几分忠心,可年纪尚小用处不大。除却他派去的风禾,身边竟然找不出一个可靠之人。既已救了她,送佛送到西,待扬州事了,便让韩继寻个机会将她提前支走的人一并带上京来。
***
四下清幽静谧。
雅室内陈设华贵。地面通铺云锦毯,一室家具皆由紫檀木打造,靠墙处的博古架上摆着青瓷小件与玉雕古玩,布置考究,一眼便知不凡。
云纱帐幔垂落,阻隔了身后男子的身影,他正默不作声地听着下首之人禀报。侍卫打扮的青壮男子跪在地上,身形紧绷,语气惴惴不安。
话音方落,帐幔里头忽地飞出一方砚台,重重地砸在侍卫额侧,只听一声冷讽,“废物”。
垂首侍立的仆从应声而跪,头埋在地上,未发一言。
派去悬马驿的人几日来全无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侍卫自知办砸了差事,顾不得额上的血流,匍匐在地,连连叩头,“主子恕罪,是属下无能,属下已准备派人到悬马驿打探消息。侯府一行辎重颇多,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闻言,上首之人怒不可遏,“蠢货!把你的人都撤回来。”
此时去悬马驿,莫不是自投罗网。
侍卫猛然想通其中关窍,后背一阵发凉,忙垂首应是,幸好他未轻举妄动。
“去盯紧陆绍”男人吩咐。
隐于纱幔后的凤眼微挑,眼底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戾色。
现在,只会有人比他们更急。便是事情败露,怎么查也只能查到陆绍身上,与他们何干。
那么多人莫非还能凭空消失?
他且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