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宁和一行侍卫就等候在离悬马驿不远的镇子里。待收到消息后,清早便赶来与姜洵会合。
知道事成,他满心欢喜。只不过,报信的人并未提及苏姑娘是否有受伤,他心里挂念着,一路上让侍卫快行,总算在正午赶到了悬马驿。
一下马车,先在驿站门口见到了姜洵。
男人眉宇间覆了一层淡淡的倦意,似是一夜未眠。喻宁不敢打扰他,打算自己去找苏姑娘了。
小脸绷着,乌溜溜的眼珠不停来回扫视,知道他在找什么,姜洵望向银杏树下的马车,淡淡道:“她在车中。”
秋分已过,寒露将至,银杏叶渐渐转黄。是日天朗气清,鎏金枝叶随风轻颤,地上铺了浅浅一层碎金,呼吸间尽是秋日清冽干爽的凉意。
喻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瞳一亮,随即小跑到了车前,扬声唤了一句苏姑娘,带着几分雀跃的上扬调子。未多加思索,他唰地掀起车帘。
车内仅有一人,正靠坐在车壁上。女子尚未梳洗,乌发披在身前,见到他时缓缓睁眼,褐色的眸子迷迷蒙蒙,带着潋滟水光。
姜洵站在远处,车帘掀开的刹那,视线与车内之人蓦地相逢。
衣着虽完好,但神色慵懒,眉眼惺忪,一看便知才醒来不久。
喻宁显然也未想到,毕竟日头已至中天。他略感尴尬,忙放下车帘,“对、对不住,苏姑娘......我等下再来。”
风禾手上端着刚煎好的药,正从驿站里出来,她上了马车,将药放在案上,嘱托苏怀瑛等药晾好后服下,随后取水来给她梳洗。
一上马车闻见女子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风禾这才发现她的衣摆处沾有血迹,身上并未受伤,想来是无意间沾上的。
昨夜匆忙,未来得及好好梳洗一番。如今驿站里已整理好,便吩咐驿站侍从备水。
另一边,姜洵也已将事情安排妥当。
侯府剩余仆从明日便由府卫押回平川府看管。状告永宁侯,有张瑞和赵嬷嬷二人就够了。剩下的人本就不知情,因而先看守起来,不让他们泄漏踪迹,待事了后再行安排。
芳汀也被放了出来,还让回去伺候苏怀瑛。
风禾本想让她去歇息,可小丫头才受过惊吓,神情忐忑不安,只愿待在苏怀瑛身边,只好让她陪着去洗漱。
苏怀瑛嗅觉尚未恢复,闻不见身上的味道。脱下衣裙后才发现原来连里衣都渗进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眉头直皱。她本□□洁,一想到昨日穿着这身脏衣裳睡了一夜,心里便觉不适。
待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又换过马车内的被褥后,那点别扭的念头才渐渐平复下去。
苏怀瑛吩咐芳汀先去沐浴歇息,待缓过精神再来找她。方才跟在她身边,小丫头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惊魂未定,又兼熬了整整一夜,心力交瘁。唯有跟在苏怀瑛身侧时,才稍稍觉得安稳。
洗漱过后,芳汀渐渐恢复几分清明。用过午膳,她便自己找地方歇晌。她不敢睡在驿站主楼,昨夜这里死了人,她还没这么心大可以忽略掉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便自己在后院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空屋,简单收拾后睡下了。
喝过药后,苏怀瑛额侧痛感缓缓消退,身上感觉松快些。湿发还未干透,索性也不用人帮忙绞发,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取了竹椅放在银杏树下,静静地坐着。
秋阳已不似前几日那般灼热,日光和煦,暖意恰到好处,微凉秋风吹来,只觉秋日晴好,舒爽干净。
喻宁用过午膳,见苏怀瑛坐在树下微微出神,周遭除了目不斜视的卫兵外并无旁人,便走上前去。
“苏——”话到了嘴边又打住,女子闻声侧过脸来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只听他道:“苏姑娘,我能唤你苏姐姐吗?你也可以唤我阿宁。”
他觉得“苏姑娘”这个称呼太见外了。姜洵救了她,而他是自己的叔父,自己也帮过她,怎么说他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了。
若还整天姑娘来公子去的,怎么显得和其他人有所区别?
女子神色微怔,他是章公子的侄儿,地位定然也尊贵,她不欲占这个便宜,但见他表情认真,面上稚气未褪,带着几分童真,便应了下来。
不过是一句称呼,并不代表什么。
见她答应,喻宁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苏姐姐。
苏怀瑛面上虽没什么波澜,但看向他时,眼中多了几分柔和,算是应下来了。
喻宁暗自咦了一声,他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虽然人是死里逃生了,但他左看右看,并未发现她和此前在船上的样子有何区别,甚至眉眼间还萦绕着淡淡的怆惋。
这很不对劲。
小少年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什么要紧事,眼眸亮了起来。他从衣领里掏出那方白玉小印,从脖子上取下,欲递给苏怀瑛,但旋即又收回手,拿着玉印在衣裳上擦了擦方还给她。
“苏姐姐,这是你送我的玉印。”
目光落在玉印上方,恍了恍神,苏怀瑛并未接,“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喻宁似乎预料到她会这样说,早已备好一番说辞,摇摇头,“并非收回,苏姐姐把它送给了我,现在我再将它送给你。”
“愿你喜乐无忧。”小少年清越纯净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明快。
红绳缠绕在他左手心上,玉印坠在下方,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轻轻荡着。
此情此景,霎时与脑海中深埋的记忆重叠起来。
苏怀瑛兀自出了神。
-
“怀瑛,你看。”老者展开手心,一枚小巧玉印在他手上晃晃悠悠。
“生辰吉乐”
“多谢外祖父”少女嗓音温软,扬起嘴角,伸手取下那枚玉印。她认得红绳上的络子,是母亲前段时间亲手打的。
“咦——”看清手中的玉印后,她不解地抬头,“这白玉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玉料质地平平,心中不免奇怪,外祖父为何送这样一份礼物。他们素日给她的东西纵使不是稀世奇珍,也不会是寻常俗物。
闻言,外祖父笑了笑,笑声爽朗,在清寂的夜空下尤为清晰。
见她恬淡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懵懂和好奇,显现出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来,他缓缓解释,“数月前外祖父本想为你亲手雕刻一方玉印,作为你的生辰礼。那日特意去库房里头翻找,找到了一锦盒的珍贵玉料。”
说到此处轻叹一声,“谁料竟失手打翻了盒子”半带笑意地调侃,“人老了,力气不够了。”
少女眉心微皱,莹润的小脸上多了几分忧色。
他抬手轻轻地在她的肩上拍了两下,“你猜如何?”
少女摇摇头。
“那几块名贵玉石不堪一击,竟都当场碎裂开来。唯有这块不知何时掺杂其中的普通白玉,却完好无损。”
“怀瑛......”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华美未必坚韧,质朴却能久存。”
-
苏怀瑛觉得,这句话她只应了前半句。
“苏姐姐,苏姐姐——,你怎么了?”
耳畔响起小少年的呼唤,苏怀瑛这才归拢思绪,蓦地回过神来。
黑亮的大眼睛近在眼前,眼底泛起忧色,想来是方才失神良久吓到他了。
“没什么,想到了些从前的事。”
少年还举着手,往前伸了伸胳膊,让她接过,表情坚定。
她抚上那方凌空许久的玉印,摩挲了两下,从少年的掌心取下,重新放回随身荷包里。
他们分别也有五六日,喻宁心里藏了许多话,絮絮叨叨地与苏怀瑛说个没完。他本就是个活泼好动,话也密的孩子,只是跟在姜洵身边少不得要收敛几分。可惜他身边的人都太忙,没几人能安静地听他说话,因而一出远门他便觉得不自在。
有时喻宁也盼望早日回到京中,虽然回去后每日都要早起进学,但至少还有人陪他说话。
不过,遇到苏姐姐就不同了。
她比他更闲。无论自己喋喋不休多久,她总是安静听着,不打断他,也不会像京中某些贵人一样借机说教。
有几回见她神色疏淡,喻宁还以为她已出神,故意打住话头,促狭地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方才所言,结果她次次都能答对,记得比他这个说话的人还清楚。
滔滔不绝许久,口舌传来躁意,他停下来喝了点茶水润嗓子。
等心里憋的话都说尽了,他还不愿离去,找来自己平日练习的木剑,准备展示一套剑法。
小少年身姿挺拔,木剑随身而动,动作熟稔有力,一气呵成。
她看得入神,喻宁起了几分卖弄之意。微微踮起足尖,轻盈地转身,手腕顺势往上,剑尖飞快转动挑起头顶的银杏叶。
几息之间,枝头上的黄叶随扬起的剑风簌簌飘落,叶子悠悠扬扬,披洒在树下的女子身上。
见此情状,苏怀瑛的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流转于眉眼之间,神姿清隽,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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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踏入凡尘。
“你笑了——”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他收起木剑,惊讶地望着她,完全未发现身后渐迫近的高大身影。
姜洵用过午膳后小憩了一阵。半个多时辰后醒来,发现喻宁不知去了何处。这几日他未在他身边,想他多半疏于读书习字。
回京在际,若是就此松懈,日后重回书房难以跟上课业进度。姜洵便打算趁着如今无事,提点他的课业。
等找到人时,只见少年身姿张扬,如孔雀展羽般舞剑嬉闹,刻意卖弄。难怪方才问及喻宁去处时,侍卫们言辞闪躲,只含糊地说和苏姑娘待在一处。
男人眉宇间凝起淡淡愠色,不知他从何处学来这般轻浮举止。他教他习剑可不是为了让他籍此讨女子欢心的。
他走到喻宁身后,没想到他仍未发现,习武之人的警觉性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是苏怀瑛远远便瞧见了他。
见到他时,她脸上的笑容还未收起,等看清他的神色后,便敛尽了笑意。
喻宁这才发觉不对,隐隐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压迫感,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姜洵那张阴沉的脸。
“随我来”声音冷肃,说完转身便走。
苏怀瑛自觉本不该干涉他人的家事,只是她看得出来,方才阿宁所为完全是为了哄她开怀。
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性子敏感,早已察觉到她心绪低落,因而欲开口为他解释。
“公子留步”
她站起身,未料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伤腿发麻,骤然起立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听见她的话,男人转身望来。见她身形摇晃正要摔倒,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小臂。
她离他很近,鸦羽长睫微微扑扇了两下。一股清冽淡逸的暗香传来,钻进鼻腔,仿佛要将整个人包裹其中。闻到香气的一刻,莫名生出几分安定。
但随着她抬眼望来,眼神错愕如受惊的林间雏鹿,檀口微张,妍腻肌肤触手可及,心中又忽然升起一阵躁热。男人回望着她,眸色渐渐转暗,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间加重了两分,呼出的鼻息与她的缠绕在方寸之间。
喻宁见状,忙将放在马车旁的拐杖拿了过来,撑在苏怀瑛手上。
待她站定后,姜洵才放了手,淡淡开口,“何事?”
苏怀瑛斟酌片刻,“阿宁心性纯净,方才并无他意......公子切莫责怪。”
他在心底慢慢琢磨这几个字,暗自哂笑,不知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不辨是非?随意苛待?
“苏姑娘还是管好自己吧”他神色并未有变,话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威严和凝重。
听见这番口吻,苏怀瑛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
说完不等她反应,人便走了。
喻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还回头朝苏怀瑛打了个安慰的眼色。其实,他被罚惯了,也摸清了姜洵的脾气。方才他并非真的生气,顶多罚自己写几张大字。
喻宁追到他身侧,打量着他的表情,“叔父方才是怪苏姐姐吗?”
“没有”嘴上否认,但声线冷冷的。
随即,捕捉到一丝不对,他看向喻宁,“你唤她什么?”
喻宁反问:“苏姐姐?”
这个称呼有何问题?他不明白。
“她何时成了你姐姐?”说不上哪里不对,姜洵就是觉得不妥。
“她比我年长六岁,为何喊不得一声姐姐?”喻宁说得理所当然。
一时找不出旁的理由,便随他去了。
见人都走了,苏怀瑛撑起拐杖沿着驿站四周踱步,腿上那种蚂蚁咬噬之感也渐渐消退。
风禾跟上她,方才被主子当众一呛,女子面皮薄,担心她心中不快,便有心宽慰,“苏姑娘莫要难过,公子他...太在意小公子了,且昨夜又一夜未眠......”
见她误会,苏怀瑛解释道:“我并不难过”语气如常,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
方才,她出言相劝是为了安自己的心,并不奢望他会听。何况他和阿宁才是一家人,只会比自己更关心他,是自己多言了。
见她神色并无起伏,风禾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也是,苏姑娘经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因为主子一句话就不快。
***
方才目睹全程的徐肃环,心里也砸吧出了旁的滋味来。
啧,多新鲜。
王爷还会主动扶一个姑娘。
他打定主意,以后苏姑娘的事,可得多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