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一间柴房,临时被改成了囚室,角落四周还散落着朽木碎渣。

    周戚被紧绑在梁柱上,身上有好几道血痕,影卫折磨人的手段阴狠,虽令人无比痛苦却不会导致重伤。此时他已上过药,包扎伤口的白布里渗出斑斑血迹,与青黑药膏混在一起,味道甚异。

    看见来人,他垂下的头强撑着抬起来,眼中满是猩红血丝。面对徐肃环,竟然还有心情扯了扯嘴角,试图勾出一个笑容,半含讥讽道:“徐大人来了。”

    徐肃环上前两步,神色狠戾,事到如今还嘴硬。”随后他不慌不忙地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把四角都打量过后,突然朝周戚阴测测地开口,“你也有四年多没见你儿子了吧?听说,他两个月前就到县里的书塾进学了。”

    话音一落,屋中的气氛瞬间凝结起来。周戚死死地盯着徐肃环,眼底露出噬人的戾气,额上青筋骤然暴起。

    徐肃环知道他一激动便会如此。

    二人多番交手,互相甚是了解。看着对方嘴角噙着的一抹狠辣笑意,周戚知道他不是在诈他。

    沉默了片刻,待额上紧绷的青筋慢慢消退,周戚方开口道:“我可以说,但是只说给那位听。”

    “你还不配”他挑衅般望向徐肃环,眼中的得意之色甚是明显,仿佛在回应他昨夜说的话。

    闻言,徐肃环神色如常,并未在意。这三年潜心养性,定力总算见长,他已不是三年前的他,岂会因一个眼神或几句话便被激怒。

    知道他口中所说的那位是谁,扔下一句等着,便去请人了。

    说来,他们二人都是相似的,自视甚高,平生只服比自己更强的人,其余人轻易不放在眼里。

    只是徐肃环浸淫官场,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渐渐收敛性情,学会了在人前戴上面具。

    周戚嘴角微扬,露出几分喜色。他手上沾的人命太多,绝无可能活下去,但他活不活已无所谓,只要他们能活便可。

    那人应会应承,他对苏怀瑛说的话,对方必然也听见了。而且,自己所求唯有托付于他,才能放心。

    周戚已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身手卓绝,剑法精湛,一招一式皆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徐肃环向来自傲,能得他如此毕恭毕敬对待的想来只有那位摄政王,传闻摄政王生得芝兰玉树,年方二十五岁,和那位的相貌、年岁都对得上。

    败在他手上,周戚心服口服,甚至能为自己能有机会和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过招而生出几分快意来。

    大盛朝谁人不知摄政王姜洵,四年前他大败北戎,收复西北三府时,天下人皆为之一震。三府之地已被北戎抢占二十余年,从前朝廷数次出兵皆败于北戎骑兵的铁蹄下,大盛朝子民因而对北戎心生恐惧,朝中求和之声不断。

    周戚钦慕这样的英雄,曾几何时,他练就一身武艺便是为了成为此等顶天立地的人物。便是徐肃环,他也不曾放在眼里,不过手下败将一名。若换成他是指挥佥事,莫说一个黑石寨,便是荡平悬马驿周遭几个山头的山匪也不在话下。

    只是可惜,他的人生差了一招,终是落草为寇。

    未等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晨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周戚身上,他眯了眯眼睛,看见来人时咧开嘴笑了。

    姜洵屏退旁人,独自踏进屋内。昨夜的窄袖劲装已被换下,此时一身石青锦袍,衣摆隐绣卷云纹,束腰玉带上垂着一柄银鞘匕首,看起来清逸俊美。

    望向周戚,他缓缓开口,语声平和,“说吧”。

    “劳公子先答应小人一个条件。”

    姜洵示意他继续。

    周戚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回忆起自己久未见面的儿子,上一回见时他才两岁,“小人的儿子和他娘,与小人所犯的事皆无关,他们并不知情。”他望向眼前之人,语气带着几分祈求和诚恳,“求公子放他们一马,望江县恐已不安全,求公子为他们另作户帖,寻一处容身之地,小人必知无不言。”

    他们母子二人便住在浔阳府下辖的望江县。如今徐肃环能找到他们,定然还有旁人能找到,住在那已不安全。迁居他邑不是易事,户贴无法作假,唯有换一个身份才可安心,而这些也就眼前的男子能轻易做到。

    他与孩儿他娘本也是一场孽缘,这儿子也是意料之外,只是既然有了他,他必以性命相护,不让他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读书好,莫要像他这般。

    “可”姜洵应下他的条件,事情并不难办,待查证二人确实与周戚的事情无关后,自然可为他们安排。

    “先说你为何来此。”

    思索片刻后周戚才开口,他剔除了无关的细枝末节,尽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

    原来自三年多前黑石寨被平后,周戚虽侥幸逃脱,但四处躲藏,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三年前他混入一队客商做护卫,那客商无意间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却并未向官府禀报,反而欣赏他的武艺,欲拉拢他。

    跟在对方身边三年,周戚渐渐察觉到异样。好几次押送的货物里都夹带着兵器和军中所用的器具,后来他才得知原来这些人在暗地里豢养私兵。

    有一回无意间,他在客商身上看见了一块铜符腰牌,纹样与从前他与徐肃环对垒时,看见的从他身上掉落的腰牌十分相似,周戚知道客商身份定不简单,估摸着暗中在为某个权贵做事。

    他在黑石寨待过,自然知道供养一大帮人所需钱财甚多,作为山匪的他们可以靠抢,而对方显然不靠此道。走正路来钱慢,他欲谋一条出路,半年前便将自己身上一直藏着,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告知对方,希望能得背后之人的青眼。

    “公子也许不知,小人祖上也阔过,我祖父曾是一方富户,只是后来他年迈将家业交给我爹后,我爹成日只知吃酒赌博,没几年便败光了。祖宅全部变卖,我们一家便住到了乡间,靠几亩薄田过日子。后来我爹死在了外头,我祖父临死前告诉了我沧梧江沉船的事。”

    他盯着姜洵沉沉道:“沧梧江江底的宝藏并非传说,因我祖父亲眼见过。当年他与一友人行至沧梧江上时,突遇风雨,船侧翻后他们二人被卷入江中漩涡,水下暗流将他们推向了江心某处,在淤泥中亲眼见到露出的一点船身,匆忙之间他们顺手从其中摸了几件宝物。我祖父回家后变卖了手上的东西,得了数千两银子,借此本钱便干起了买卖,逐渐积累下家业。”

    “只是,他还留着一样东西。”说到此处,周戚微顿,“便是当年灵帝为讨萧妃欢心,取冰种翡翠所制的玲珑玉佩,我将那玉佩献给了那位贵人。”

    听到这,姜洵眼中多了几分诧异,没想到周戚竟与此事有直接的干系。传闻那玲珑玉佩是取整块翡翠玉料一气雕成,工匠耗时三年所作,更奇异的是玉佩自身带有一股冷香,此事在灵帝南奔的折子戏里也编有唱段。

    周戚似看穿了他此刻所想,肯定道:“玉身确有一股冷香。”

    当年与他祖父同行的友人便是苏怀瑛的外祖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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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渊。后来,二人上岸后约定再不提及此事,从此分道扬镳各自回乡,互不联系。

    只是姜洵还有一事不明,“你为何笃定她有地图?”

    周戚笑笑,“自是因我祖父无意中看见的。当年上岸后,他们在岸边歇息时,祖父起夜,撞见苏成渊以四象定方位,以天上二十八星宿定点,汇成了一张水下地图。只是我祖父并不擅长星象之术,当时匆忙看了一眼也没有记住。祖父说,他从那露出的沉船一角便窥见船内堆满了金饼金条,而这只是其中一个舱室。”整条船的价值可想而知。

    然则,姜洵听完却没多大反应,他在意的反倒不是沉船。那船沉在水底将近百年,每日经泥沙冲刷堆积,恐怕早已深埋淤泥之中。当年不过偶然露出一个舱室,让二人无意撞见,只是巧合罢了。纵使拿到了地图,真要打捞又谈何容易,不仅难度极大,且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外人。

    幕后之人要带走苏怀瑛是真,但绝对不止是为了地图。周戚不过是简单地以己度人,他以为自己祖父死前将如此要紧之事相告,苏怀瑛作为苏家最后的血脉,苏成渊死前也必然会将这宝藏告知于她。

    周戚不知,苏成渊善于经营,他留下的家产甚是丰厚,纵使苏怀瑛奢靡度日,此生恐也享用不完。既不缺钱,又何须再去打沉船的主意。

    富甲一方的苏成渊不可能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死前为苏怀瑛计,托孤永宁侯,除了看错人外,事事考虑妥当,这样的人只会将秘密带入棺材,必不可能让外孙女犯险。

    对姜洵来说,此事的价值还不远如那客商的身份来得有意义,只是可惜,周戚从未见过那位贵人,只通过客商传话。

    回去后,姜洵即刻命人绘制指挥使和指挥佥事等人所执的腰牌纹样让他辨认,又据他所述,绘下那客商的画像。

    做完这些已将至正午。

    男人半倚在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一夜未眠,总算将要紧的事处理了大半。私兵行事,得手后必然会想方法传信回报,若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不消几日,对方便会知道计划失败。

    永宁侯已是一步废棋,户部官员上下调换了一遍,想来那人已猜到陆绍所做的手脚不久便会被发觉。

    随即,他唤来影卫,传令京中紧盯着永宁侯府一举一动,自然也要顺道挑拨一下他们的关系。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影卫得令后便下去安排了。不久,一名乔装成小厮的影卫带着张瑞,快马加鞭奔赴浔阳府。

    苏怀瑛一直睡到将近正午才醒。

    期间风禾因担心她的身体,悄悄到马车上看过她几次。女子睡得很沉,面容恬静柔和,只面颊处留有浅浅泪痕。

    风禾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惜,感叹她虽有用不尽的钱财,但又亲缘浅薄。为她把了脉后,便下了马车,自去煎药了。

    一段时间未服药,她体内的毒素隐隐有侵入经脉之迹,风禾觉得有必要在上京前给她施针,若直接入京,恐怕到地方后身体也垮了。

    她走后不久,苏怀瑛便被车厢内满溢的明光照醒。虽有车帘阻隔,日光还是透过帘隙尽数涌入,一片敞亮。她披上外衫,自斟了一杯清水,润了润喉咙,随后便倚靠在车厢内。

    头脑有些昏沉,太阳穴一阵刺痛。

    闭目养神之际,只听外头传来一道清亮嗓音,“苏姑娘——”语气带着喜色,下一瞬,车帘忽地被人掀开。

    尚未梳洗,方从沉梦中醒转过来的苏怀瑛,与车外之人遥遥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