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珍当内。
掌柜正在清点几日前收到的珍玩质物。拿起一块玉佩,对着日光细细端详,他是此道的老行家,只消看个几眼便知道价值,眼前这块是上等好玉无疑。
只是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他取出一柄叆叇,眯着眼睛,对着其上的玉兔和如意云纹细细看去,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字样时,面上露出几分惊疑。
此物,怎会到了他们手上?
老掌柜唤来柜伙,细细查问玉佩的来历。谈及玉佩,伙计印象深刻,他们聚珍当虽然是浔阳府有名的当号,但像这等珍品也是不多见。
当时,见来人是个衣着光鲜的男子,不像市井小民,且和往常来当铺的出典人不一样,脸上没有局促闪躲,他便多留意了几眼。
“那位客官说此物为旁人所赠,因家中生意周转不过来,急需用钱,便拿来换些现银。师父,可是有什么问题?”
伙计也是经验丰富的朝奉了,自然看得出玉佩贵重,一番讨价还价,以两千两纹银拿下,他心想这当买卖他们还能挣不少。
老掌柜闻言,不屑地轻嗤一声,唇上的几绺胡须被吹得微微摆动。
两千两银子?
对方是个傻的,他这个徒弟也是个傻的。
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他瞪着眼睛骂道:“不识货的蠢东西,你好好看看这雕工。”
伙计察觉不妙,忙拿起一旁的叆叇放在眼下,捧着玉佩再次细细验看。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再看其上的雕刻,刀法利落精妙,线条圆润流畅,玉兔栩栩如生,镂空处玲珑剔透,那纹路的走势更是眼熟。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人名来,惊讶道:“莫不是出自娄东郡那位鉴石山人之手?”
他脸色微变,若真如此,此玉岂止价值千两。
“但他不是早已退隐?弟子已许多年未曾听闻他的消息了。”
老掌柜笑他死脑筋,“是隐退了,又不是死了,寻常人请不到他,自然有人能请得动。”
那鉴石山人雕得一手好玉,却是个石痴。
伙计一时五味杂陈,他功夫不到家,居然没看出来这是名家之作,又庆幸对方不识货,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
和田玉虽属珍品,但不是什么罕见之物,这玉佩上面的玉雕才是难得。要知道鉴石山人随便一个玉件,市价便可达千金。
须臾,他又皱起眉头,“师父,那位客官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富户,怎会有这样的物件?”
谁会随便把鉴石山人所作转送他人,要么是不清楚,要么就是有天大的恩情。
他忍不住猜,这玉莫非来路不正?
老掌柜沉吟片刻,挥手让他自去忙活,“你不必管了,我向京里讨个主意。”
伙计应是,心里却不明白,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们文书齐备,即便最后断定是赃物,官府找上门来,他们也是占理的。
还需要惊动京里?
外头不晓得,其实聚珍当背后的东家另有其人,不止聚珍当,周遭的府城还有好几家当铺背后都属一家。
不过,他到底没有多问,回去干活了。
待他走后,老掌柜挪至高柜内侧,从屉中取出一块素色锦布,将玉佩层层包裹起来,放入锦盒之中。
倚在案几上,想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拿定主意,轻叹一声,终是落笔写信。
他的徒弟不知,他跟着东家起于微末,亲眼看着那贫寒农家子,一步步走到今日,挣下如今的锦绣家业。表面上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一路凶险万分,岂能没有过遗憾和不平之事。
这玉佩便是东家赠予故人的物件。
经年过去,总算能体面地站在对方面前,没想到辗转数年,送出去的东西又回到自己手上。
真是世事难料。
写罢信,老掌柜将信和锦盒一同包好,着人仔细送往上京。
***
苏府佛堂后院内,原本关着秋兰的房间如今已换了个人。
在素绮和玉瑚的照料下,秋兰身上的伤口渐渐好转。
因侯府认识她的人多,未免暴露,让她远远见了父母一面后,便转移到苏长运府上看管起来。
此刻,素绮正在屋檐下踱步。
秋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却照不进她的心底。
按姑太太的吩咐,她布好了局,果真将蛇引出了洞。
先是假装不经意让对方看见自己配的伤药,又穿着沾血的衣袖被她看见,终于引得她起了疑心。
自然,她是个机警的,并未亲自出手,而是向在佛堂里伺候的丫鬟探听消息。
她年纪长,在府里资历深,向来为人所敬重,府里不少丫鬟还是她亲自调理的。
不过,素绮早有准备。
见她在丫鬟处无功而返,素绮趁机透了一回底,佯装不适,让她前往佛堂给姑太太送东西。
鱼儿上钩了。
一至佛堂,她果然寻了由头往后院去。
素绮至今记得,田嬷嬷一推开房门,抬眼望见屋内立着的是姑太太,而非秋兰时,面上的神情几番更变。
起初是错愕,瞳孔猛地一缩,片刻后明白过来,末了只剩心如死灰般的沉默。
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姑太太跟前,老泪纵横。
可自始至终,她缄口不语,既不为自己申辩,也不曾求饶。从昨日黄昏到今晨,水米未进,也未寻死觅活,只是安静枯坐房内,就这么等着府上发落。
田嬷嬷照顾过苏霆,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姑太太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背叛苏家。
她原是个寡妇,遗腹子出生时便没了,膝下无儿无女,不堪被夫家凌虐,趁人不备逃了出来到扬州府讨生活,多年前便已入府当差。
因她做事细致妥帖,且为人温厚,对待底下丫鬟小厮也无苛责,在府中素来受人看重。
但凡下人叛主左不过三样根由,钱财,积怨,或是受了胁迫。
在把人看管起来后,素绮搜检过她的卧房,只寻出寥寥几张银票,皆是她这么些年攒下来的积蓄,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贵重财物。
田嬷嬷家中早已无人,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外人又如何胁迫得了她?
若说为了财,她平日起居简朴,也不怎么出府,吃穿用度皆由府里供给,又不爱赌钱喝酒,能花几个钱去?
至于心怀怨恨,这也不太可能。她差事向来办得尽心,鲜少受主子责骂。
无论怎么看,苏府上下待她都算不薄,实在找不出生怨的缘由。因此别说姑太太,就连素绮也百思不得其解。
老妇人在玉瑚搀扶下缓缓而至,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不惊,只是眼底露出深深的疲惫。
“把门打开。”她沉声吩咐。
素绮从腰间取出门匙,将锁转开。
姑太太独自迈进屋内,她在佛堂坐了一夜,身上萦绕着浓重的檀香气息。
门在身后重重掩上。
目光与坐在榻边的田嬷嬷相触之际,她对着姑太太屈膝跪下,头伏在地上,身子微颤,依旧一语不发。
“我想了一夜,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害霆儿?”嗓音沙哑,姑太太喃喃道:“许是从前你在我身前伺候时,我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你...可是你若有不满,尽可冲我来,霆儿性情温厚,却不知怎么得罪了你.....?”语声已蒙上几分怆然。
“先是霆儿,又是怀瑛,莫非我苏家最后一点血脉皆要断送在你手里吗?”
她抬手指向始作俑者,浑浊的眼里蓄满泪水,声音悲愤又凄凉,厉声质问:“到底我们有何处对不住你,你要害我们苏家断子绝孙!”
她抬手将那案几上放的木制茶具皆打落于地。
茶碗翻飞俱打在田嬷嬷身上,她并未闪躲。
妇人呜呜咽咽,哭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口中重复这几句:“奴婢罪孽深重,罪该万死!奴婢愧对苏家,更愧对您!”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
“苏家没有对不住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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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已裂了口子,鲜红血迹从额上流下,沾湿了地上的青砖,人好像失了知觉,感觉不到疼痛。
她跪伏在地,语气决绝:“奴婢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任凭姑太太发落处置!”
“便是受尽百样千样刑罚,也难抵奴婢犯下的罪孽......”
“你抬起头来。”
田嬷嬷闻言抬首,一张脸血泪纵横看起来甚是可怖,视线却转到别处,不敢望向姑太太。
她冷声下令:“看着我。”随后问出了心底的话,也是她此生与这毒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苏成嵘在背后指使你?”
苏成嵘,乃苏四太爷本名。
听见这三个字,田嬷嬷猛地低下头,颤声道:“无人指使奴婢,是奴婢嫉妒苏府,嫉妒姑太太!”
“你们什么都有,而奴婢…奴婢无儿无女,什么都没有。”
“临到老了也无人送终。”
说罢,又抽泣起来,声音满带凄楚。
姑太太未再多言,强咬着牙关,攥紧袖中指尖,转身步出门外。
够了,够了。
听见苏成嵘三个字的刹那,田嬷嬷眼中掠过一层深重的惧意。
纵使嘴上百般抵赖,可发颤的嗓音已说明了一切。
虽尚未摸清背后的缘由,但田嬷嬷定然有顶重要的把柄握在苏成嵘手上,才会被他死死拿捏。既连自己的性命都能置之度外,可见是为了维护旁人。
这世上又有谁,值得她舍命相护?
姑太太已不关心。
***
苏归澈不关心的问题,却勾起了旁人的疑心。
扬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韩继正在琢磨影卫探听到的最新消息。
自那日中途下船后,他和影伍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昨日抵达扬州城。
还未及歇息,各处的消息纷纷传来。
去接秋兰父母的影卫已经回城,苏家姑太太也揪出了一枚隐棋,田嬷嬷。
可韩继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局苏家要输了。
目下抓到的两个都是自家府内的下人,除了秋兰手上那张绣了一个“晟”字的手帕,和苏霖撞见过苏成嵘和田嬷嬷往来的证词外,再无其他证据。
到了公堂,便是这仅有的两个证据也只能作为旁证,经不起推敲。
手帕可以说是捡的,见面更作不得数。佐证不足,届时定然无法定苏成嵘和苏晟的罪。
韩继一时很伤脑筋。
他在那滚滚江流里划了半个时辰的船,又星夜兼程折返扬州,可不是为了回来抓几个小鱼小虾的。
据影伍所说,影卫从秋兰那取了些剩下的药粉,随飞鹰传书一同送回,已经风禾查验确认是苏怀瑛所中的牵魂散无疑。
据风禾所言,这毒从西域传来,阴狠无比。多亏她那位爱四处游荡,曾出入西域的游医师叔,否则她也不知晓。
这么罕见的毒物,凭田嬷嬷和秋兰二人根本无法拿到手,定是旁人所赠,如今种种迹象都指向苏家二房。
情势却陷入了死胡同,明知最有嫌疑的人犯是谁,却无法将人抓来拷问。
韩继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苏归澈显然已认定苏成嵘是凶手。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还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长叹一声,懊恼地抓了抓额间的碎发,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样子颇有些滑稽。
影伍难得见这位公子哥儿有如此心烦又无计可施的时候,暗觉好笑。
已至正午,门外传来数声敲门声,“二位客官,小的给您送午膳来了。”
罢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不等影伍去开门,韩继便匆匆起身,心中烦躁难耐,也来不及整理衣衫和发髻。
门一开,看见外头的人,韩继先是一怔,满眼惊喜,嘴角不自觉扬起,只是还压抑着未发出声来。
门外之人轻咳一声,似是提醒,“客官,您的午膳到了,小人替客官摆饭。”
话毕,便提着食盒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