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秋兰有异样,素绮将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确保周遭都是可信之人,这才又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头整齐叠放了一方妆花云锦手帕,绣有缠枝富贵福寿纹样,帕子用杭绸作里衬,沿着妆花纹路用盘金勾边。边角以打籽绣绣有莲纹点缀,绣法精巧无比。
妆花云锦本是贡品,乃御用之物,因只有江宁织造府才能制作,极为罕见,寻常官宦也无法寻得半匹,唯有王公贵族、机要大臣偶尔才能得到宫里赏赐。
但秋兰手上的这一方帕子,并非官造,乃是用余料由民间织机织成。
因不合仪制,只在江南某些大族或富户私下里流传。便是如此,这一方小帕也抵得过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用度。
老太爷向来谨慎,连姑娘都不曾有过妆花云锦。
倒是巧了,素绮想起一年前,二房的六公子便得了半匹,裁了几幅帕子。
还特意请了苏州府的绣娘来做,称如此才不算浪费了好料子,当时甚是招摇,府里的人都有所耳闻。
六公子的爷爷便是苏老太爷的堂弟,行四,下人都尊称他为四太爷。
其实早就各分了家,日常也并不住在一处,只是苏家嫡支人丁单薄,苏老太爷向来善待旁支族人,才会来往得多些。
这六公子在二房里年纪最小,自幼被家中长辈娇惯宠溺,行事奢靡浪荡,乃是青楼画舫的常客,也是扬州府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秋兰手上这方帕子,多半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素绮缓缓展开手帕,果然在莲纹间,寻到一枚隐绣的“晟”字——二房六公子,本名正是苏晟。
和这方帕子一对比,盒子里头用素布包起来的一对玉镯倒显得没那么贵重了。
可玉镯成色不俗,也不是一个大丫鬟买得起的,府里从来没有赏过,其由来可想而知。
素绮将盒中的物品逐件取出来,其余不过些寻常玩意,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盒子最底处还有一个仅半指宽的圆口玛瑙盒,打开后,见里头是些褐色粉末,闻着有股清淡的药味。
凉意徐徐爬上脊背。
素绮想起,秋兰平日常为姑娘取药,有时她和玉瑚不得空,还是她秋兰在旁伺候。
姑娘是何时越来越不适的,似乎就是老太爷病重的时候。
一个不妙的念头猛地涌入脑海,越想越是坐立难安。
素绮不错眼地望着那方玛瑙盒,久久未回过神来。
秋兰还瘫坐在地上,身子发颤。
素绮看着她,眸色渐渐变冷,黑心肝的东西,姑娘待她不薄。
她霎时有了主意。
片刻后,仆妇准备好烧红的炭盆,将秋兰压至后座房,绑在柱子上,屏退了众人。
夜色无边,门外只有仆妇远远地守着。
耳边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声、细碎的哭声还有无法辨清的低语。
等到素绮再出来时,已是寅时。
她扶着门框,力竭一般踱步而出。脸色泛白,额上一层汗珠,神情复杂。
听见响动,一个仆妇转身,见素绮脸色不好,便过来扶她。
透过半开的门缝,只见里头的秋兰身上有两块血肉模糊的烫伤痕迹,人脸色惨白,已经昏死过去。
回头望了门内一眼,素绮冷声吩咐道:“给她治治伤,莫让人死了。”
话毕,兀自推开仆妇自己蹒跚着走回房内。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得先理一理思绪……
两个仆妇将秋兰抬到床上,绑住她的手脚不让她挪动,又给她清理好伤口,洒了金创药,灌了汤药后才离去。
大门吱哑一声阖上,又从外头落了锁。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蒙着一层泪水。其实她早已醒转,只是不敢让仆妇们发现。
方才她受不住刑,将苏晟如何勾她,如何允诺纳她为妾,让她在苏怀瑛汤药里动手脚的事全数供出。
她知道素绮绝不会放过她,以奴欺主的罪压在身上,她定然也活不久了。
那药粉是苏晟给她的,说服下后会让人精神恍惚、渐渐嗜睡,日后悄无声息地死了也没人知道,且只需要下几回便有奇效。
她也只寻到了两次机会,避着人将药下进了安神汤里。彼时苏老太爷才开始生病,大小姐夜不能寐,时常须服用安神汤。
下了两次药后,不知为何苏晟又让她无须再动手,这药粉便有多余。
本来这药粉她是不敢留着的,但听苏晟说过此药十分贵重,是从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辗转得来,她便起了旁的心思。
他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说不准日后她把这药悄悄卖出去还能换不少钱。这才没有把药粉倒掉,没想到今天做了她的催命符。
此刻见房中只余她一人,还不知要受何种刑罚。与其这样被折磨,不如一了百了。她脸上的神情登时变得决绝,闭上眼睛,暗暗咬紧牙关。
竟是准备咬舌自尽。
未料,早已在屋顶上窥伺多时的人动作更快,银针破空而出,射中她的后颈,人即刻便昏了过去。
一人下地来,取出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服下后,起码能昏睡一日。
影卫跟了素绮几日,总算在今夜有了进展,自然不能轻易让人死了。
料理完秋兰,素绮不愿耽搁,趁着夜色连夜盘问了平日与她走得近的几个下人。
众人说法大同小异,只零星有人撞见过秋兰与苏晟说话,也有人听闻她乡下父母已不再务农。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有用线索,也没有人发现她有何异样。
待天明时,素绮着人请玉瑚和苏长生过府。三人密谈后,素绮带着人上了马车,出门去了。
一夜未眠,车内的女子脸色苍白,在脂粉的掩盖下,眼下还透出淡淡青黑,可她丝毫没有倦意。
心里甚至庆幸,行前苏府的仆人都留下了,她还一直以为是侯府的两个嬷嬷从中作梗。
现在看,府里头还不知有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正好留下来好好排查一番,届时再挑了得力可靠的一同上京。
同车的丫鬟仆妇只当她是去探望在城外清莲庵清修的姑太太。
清莲庵位于西山半山腰处,车马可至山脚,但此后的路便只能步行。
姑太太乃是苏老太爷的亲妹妹,彼时苏家虽也是富户,但还未有后来富甲一方的家业,当年她只是嫁给了一个秀才。
秀才后来虽未再高中,但二人在扬州城过日子也怡然富足。只是天不假年,那秀才三十几岁便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
后来,大爷投军战死疆场,苏老太爷便提议将姑太太的儿子过继到膝下,日后承继家业,因而府里都唤他为二爷。
二爷身子骨本来还不错,可不知怎的一场风寒就让人病倒了,最后更是死于心疾。
大娘子本来与二爷感情甚笃,早就视其为亲弟。在他故去后,强自撑起病体打理苏府,这才加重了病情,于三年前撒手人寰。
素绮想,若是大爷没有投军,若是二爷还活着,苏府也不会是今日的样子……
自二爷去后,姑太太便看破红尘,跑到了清莲庵修行,至此极少回苏府。
数月前,苏怀瑛曾去信请她回府清修,也好看顾偌大的苏府。
姑太太孀居后便潜心礼佛,府里本就修有庵堂供她修行。
可信送出去后一直没有回音,此事便作罢。
一路疾行,总算在正午前到了清莲庵。
庵里僻静清幽,树影婆娑,青石板路蜿蜿蜒蜒伸至竹林深处,里头的独院住的便是姑太太。
素绮表明来意,拜托师太通传,独自在院门处等候。
她握着手帕,心里七上八下,不确定姑太太愿不愿意见自己。
片刻后,师太从门后独自出来,“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归澈居士不欲见外人。”
自入庵中修行,昔日的姑太太便成了归澈居士,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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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斩断了尘缘。
只是今日,素绮非要见她不可。
她自然可以将秋兰扭送到扬州知府处,知府大人素来公正,可哪有这么简单。
素绮知晓二房的做派,若事情被揭穿,定将一切罪责推到秋兰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是苏府内里的事。
再者,素绮不过是管事,如今主家不在,府里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一片潦倒颓势。
她感念苏老太爷的知遇之恩,若不是当年得他提携,区区贫家农女,何谈识文断字,看账经商。就凭着这点感激之情,她也不能看着苏府被恶人坑害至此。
见院门微阖,素绮一把推开师太,朝最深处的庵堂奔去。
师太猝不及防,险些摔倒在地。
见人已进了院门,只好追在身后喊:“女施主,且慢、且慢——”。
正堂从里头上了锁,她推不开门,只好拍着门大喊道:“姑太太!姑太太!素绮有要事相求,求姑太太见奴婢一面。”
屋里头只传来木鱼的敲击声,从窗纱往内看去,跪坐在观音像下的背影岿然不动。
师太又上前劝她:“施主这是何苦?归澈已潜心修行数载,早已不过问凡尘俗事,何必再来打扰?”
素绮无法,只好将昨夜自己发现的事情择了重点来说,苏怀瑛被下毒姑太太可以不在意,可若是她的亲儿子呢?
她记得分明,在二爷死前他也曾出现过精神恍惚、嗜睡的症状,和苏怀瑛一模一样。
因苏家祖上曾有先辈得过心疾,二爷的死从来未引起众人怀疑。
可是,倘若二爷也是被害的呢?
虽无十分把握,但她心下一横,不管不顾地朝内喊道:“若二爷当年亦是为人所害,莫非姑太太也不在意?”
此话一出,蒲团上的人身形一滞,木鱼声嘎然而止。
庵堂内,那张本无甚表情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惊疑和难得的波动。
一旁劝阻的师太也噤了声,她知道归澈因何入庵修行。
虽不知道素绮这话是激将法还是确有其事,只师太知道归澈再不可能心无旁骛,她轻叹一声,终是尘缘未了,便不再劝阻,自行离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秋风穿过竹林,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须臾,紧锁的大门开启了。
一个端庄妇人站在门槛后,身型消瘦,看起来约莫五十岁,面容沉肃,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容光。
她眼底泛起波光,凛声开口,“你再说一遍。”
素绮入内将门锁好,将她昨日的发现事无巨细都告知于她,又将苏怀瑛的病症和二爷当年病重时的细节联系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奴婢想,当年二爷的死会不会也和二房有关?如若这药不是第一回用呢?”
妇人闭了闭眼,捻紧手上的佛珠。
思绪飘渺,想起了她的霆儿,她那一表人才,温文有礼的儿子,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她子嗣艰难,婚后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儿,没成想终究是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重又睁眼,眸中眼神空洞涣散,纵然满心悲切,可她已无泪可流。
他们死时,她仿佛将这一生的泪都流尽了。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佛堂。
最上头供奉着几方牌位,室内燃着长明灯,清淡的香气浸漫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点了三根香,插在铜香炉上,青烟缓缓升腾。
正对香炉的牌位上写着:先兄苏公讳成渊之莲位,左下一行小字:胞妹归澈敬奉。
是她给兄长供奉的灵位。
跪在蒲团上,妇人喃喃自语,语带凄怆:“大哥,任你未雨绸缪,断臂求生,终究护不住你的外孙女,正如当年你亦护不住我儿...”
素绮愣在了原地,心中一沉。
来不及细想,妇人转眼已起身,眼底没有一丝暖意:“回去吧,看看是谁在赶尽杀绝,竟要我们苏家断子绝孙。”